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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蜉蝣 蜉蝣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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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怎么说?”
“鸣神大社的巫女。”
“如果有人问你眼睛下面是什么?”
“……胎记。”
“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神之眼?”
“不认识。”
八重宫司点了点头。“可以了。明天带你下山。”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她。
“……真的有这么多问题吗?”
“不知道。”她微微偏头,“但山下和神社不一样。山下的人怕的东西更多。”
“他们怕什么?”
“怕失去。”她答,“失去神之眼,失去记忆,失去自己。”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还没有这些东西,所以山下对你来说更安全,也更不安全。”
“……为什么更不安全?”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21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灌木丛里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
轻而碎,像一片落叶被风翻了好几面。我停下脚步。在离石阶不远的矮枝上,站着一只灰蓝山雀。
灰蓝色的背羽,腹面是脏白色的细绒,尾羽短而齐。它歪着头看我,黑眼珠里有一点反光。比我的拳头还小,翅膀收拢时整个身体只有一截拇指的长度。
我慢慢伸出手。它跳了一下,从矮枝跳到了我的手指上。爪子的触感轻到几乎没有重量,指尖传来一点温度。它顺着我的手指往上走了两步,停在掌心。
我把它轻轻拢住。
羽毛贴着掌心的感觉和手札里写的完全不同。手札里说羽毛是光滑的,但实际触感更蓬松,像一团被体温焐热的绒絮。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小小的胸腔在我虎口的位置轻轻起伏,频率快,比巫女们的呼吸快得多。
一年半,灰蓝山雀的寿命只有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这个在我掌心里呼吸的小东西就会停住。不再起伏,不再有温度。
我低头看着它,它歪头看我。
“看够了没有?”
八重宫司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她站在十几级台阶之外,侧身看着我们。她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掌心,然后停住了。
她的耳朵动了动,往后偏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狐狸吃小鸟。
我下意识把捧着山雀的手往怀里收了一点。只是一个轻微的移动,但她显然看见了。
“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她微微眯起眼睛,“还真怕我吃了它?”
“……你会吗?”
她走上几级台阶,朝我走近。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掌心里的山雀,又看了看我。
“灰蓝山雀,”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它的尾羽,“这么小一只,去毛剔骨都凑不齐一筷子。”
“……它只有一年半。”
“一年半。”她把手指收回去,没有笑,“你想要养它?”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山雀。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警戒的叫声。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我掌心里,隔一会儿眨一次眼。
“……我想。”
八重宫司的眉毛抬了一下。
“决定好了?”
“嗯。它还有一年半,我可以陪它一年半。”
她没有马上说话。山雀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喙埋进翅膀底下。
“……好吧。”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先说好,喂食换水清扫都是你的事,别指望我给你搭手。”
“我知道。”
“你连自己吃饭都只吃一口。”
“它会比我吃得多。”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前方的石阶上。
■-22
山雀蹲在我肩头,跟我一起进了稻妻城。
街道比我从窗口看过的任何一段回廊都长,比手札上那幅插图里画的要宽好几倍。屋顶叠着屋顶,路连着路,一直延伸到目光够不到的远处。
空气里的气味杂——炭火、鱼干、汗水、某种甜得发腻的油炸物。有人扛着扁担从我旁边挤过去,扁担末端差点蹭到我的袖子。
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两个妇人在我左边交谈,语速快,我勉强听出几个词——“天守阁”、“又来了”、“收走了”。
声音太多了。我脚踝上的铃铛响了几次,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它在人群里只是许多声音中的一个。
山雀在我肩上轻轻叫了一声。细,但离耳朵近。
“……你也觉得吵吗?”
它没回答,只是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点。
八重宫司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她没有牵我的手,但距离保持得刚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
“……人太多了。”
“嗯。还有呢?”
我认真想了想,“空气不好闻。”
她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第一次都这样。”
街道比神社里嘈杂得多。我边走边看,试图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
卖鱼的摊子前面摆着几个浅口竹筐,鱼鳞在太阳底下反出银白色的光。旁边是个卖团子的小摊,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往上冒,一个小孩拉着大人的袖子停在摊前不走。
再往前几步,有个赤脚的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差点碰到我的袖子。他的脚步声重,不像巫女们在回廊上那样轻盈。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
他们在动,每个人都在动。被风吹动的动,是他们自己决定往哪里走的动。
有人走得急,手里攥着一封信。
有人走得慢,边走边看天空。
有两个人在路边说话,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在我听来盖过了周围所有嘈杂。
几千个人,几十乘以一百个,几十乘以一百个蝴蝶。
我迈了一步。铃铛响了一声。没有人转头。
■-23
八重宫司要去办的事我不太清楚。她没有细说,只把我领到了一座建筑前。接着她让我在附近等她,不要走太远。
“如果有人问你——”
“鸣神大社的巫女。”
“嗯,记得就好。”
她转身往门内走去,我在门外等。山雀在我肩上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左右看了看。建筑一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和通知,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几张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拍打木板。
我走过去。那里有字,我在等,无事可做,这很无聊。而我可以选择看这些消遣时间。
告示栏上贴的东西五花八门——祭典通知、失物招领、奉行所的人事变动、某条街道的临时封闭通告。字迹不一,有些写得规矩,有些潦草得不像同一门语言。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
纸张比周围的告示都新,边角还没有泛黄,但已经被雨水打湿过一次,右下角微微发皱。纸上的字端正,墨色浓重,印鉴朱红。告示上方有一行略大的字,笔画刚硬,间隔匀称。
“眼狩令。”
下面紧接着是几行小字——收缴范围、执行区域、天领奉行的署名。最下方还有一列批注,写着近几日收缴的具体安排。某条街道,某月某日,由某某足轻队负责。
我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些词我当时还不能完全领会。“收缴”这个词我明白,八重宫司用它形容过神明取走神之眼的行为。“神之眼”我也算见过——神里绫华来鸣神大社那日,衣间隐约有个发亮的东西,即便我没问过,她也没提过,但我知道那就是。
告示上还说,“持有者须主动上交至所属奉行所,逾期未交者,将依法处置”。
“处置”这个词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它很重,但意思又含糊。什么样的处置,告示上没有写。
■-24
我盯着那张告示看,直到身后有脚步声停住。
“在看什么?”
“……告示。”
八重宫司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眼狩令。”
“嗯。”
“读得懂?”
“大部分,但有些词看不懂。”
她没有接话,她安静的时候耳朵不会转,但我知道她在听。我继续说:“这个告示的意思是,所有神之眼都会被收走。持有者必须主动上交。”
“对。”
“收走之后呢?去了哪里?”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想去看看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收起了惯常那种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去哪里?”
“千手百眼神像。”
■-25
千手百眼神像在稻妻城的西侧。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神像本身像是由石头筑成的。它的背上延展出两则如翅膀的不明东西,双手交叠,闭目而坐。
而那些像是翅膀的东西,里面砌着神之眼。
大大小小的,各种颜色的。有些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有些已经暗了,嵌在石头里,只剩下一个透明的壳。
我站在神像前,仰着头。
山雀在我肩上轻轻叫了一声。
“……这些,”我说,“都是被收走的……?”
“嗯。”
“……他们不会再拿回来了。”
八重宫司没有回答。
我继续看着那些神之眼。它们嵌在神像里,高高低低的,有些离得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点;有些离得近,近到我能看见里面细碎的花纹。
每一个光点都曾经是一个人。一个人拿着它的时候,它是在他或她手里的,温热的,活的。它照着那些人的愿望,陪他或她走过街道、走过石阶、走过雨天。
现在它在石头里。
告示上写的是“收缴”。但这个画面,更像是“嵌入”。被嵌进去之后,愿望还亮着,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蜉蝣归梦,朝生暮死。神之眼从人的掌心被剥离之后,似乎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那个人少了什么。”我说。
八重宫司侧过头看我。
“你上次说的。被收走神之眼的人,会变成一个人,只是少了什么。”我看着神像上最暗的那颗,“少的那个东西,是在这里吗?”
她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26
回鸣神大社的路上,我走得比来时安静。
山雀在我肩头睡着了,翅膀收得紧,暖暖一小团压在巫女服的肩褶上。我在手札上读到过,雀鸟在陌生环境通常不会轻易入睡,除非它觉得足够安全。我不清楚这只山雀凭什么觉得我安全。我没有翅膀,不会飞,全身也没有一片羽翼能替它挡风。
但它就是在肩上睡着了。
八重宫司走在我前面,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快到目的地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
“今天看到的东西,都记住了?”
“……记住了。”
“千手百眼神像也记住了?”
“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暮色从鸟居的横梁后面渗过来,把她的脸笼成柔和的轮廓。
“你觉得那些神之眼像什么?”
我想了想。
“……像蛾子。”
“蛾子?”
“嗯。被钉在墙上的蛾子。”
她没说话。我继续说:“……书上说的:蜉蝣一生如归梦,朝生暮死。蛾子也是,它们活着的时候会飞,死了就被钉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动。”
“你觉得那些神之眼死了吗?”
“……有些还亮着。”
“那就是还活着。”
“活着,但被钉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继续往山门走,我抬脚跟上,铃铛作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山雀。它把喙埋在胸前的绒毛里,呼吸细而匀,一小团灰蓝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沉沉的。一年半,一年半之后它就不在了。但它现在还在,在我肩上睡得很沉,羽毛底下有温度。
■-27
那天晚上,我把山雀安顿在窗口的矮桌上。用一个小竹篮铺了软布,又从手札里撕了一页空白的纸揉皱了垫进去。它踩了两圈,在竹篮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灰蓝的绒球,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把今天记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
街道的气味、团子摊、商人扁担里跳出来的银鳞。
孩童的脚步声、眼狩令的告示、朱红的印、被雨洇开的墨。
神像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光点。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段愿望。
愿望被嵌进石头里,就不会再长大了。它会停在被取走的那一刻,永远保持那个大小。那个人会继续走路、说话、买东西、看天空,但他的愿望不会再长了。
蜉蝣归梦,朝生暮死。
我动了一下脚,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山雀在竹篮里没有醒。
一年半,它还有一年半。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风还是那样沙沙的,不急不慢。那些神之眼的光在千手百眼神像上亮着,我的山雀在窗口睡着。
神之眼被钉在石头上停住了,但山雀的呼吸还在继续。一年半不长,可此时此刻它还在暖着我铺的软布,把竹篮睡成一个圆。
蜉蝣朝生暮死,而我此刻醒着。
或许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