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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有时她看不 ...

  •   杜疏散开印结。

      右腿膝弯处的发麻已经止住,从床板上翻身落地,走了两步,步态稳住。

      续脉方子管十日,今日是第一日,时间却容不得她浪费。

      推开房门,廊下光线偏黄,日头已经西斜,陆之问靠在柱子旁边啃干饼,见她出来,嘴里的东西赶紧囫囵咽了。

      “什么时辰。”

      陆之问站直了身子,又回到那个看起来可靠沉稳的形象,压着声音答:“申时刚过。”

      杜疏觉得他有点怪,但没放在心上,目光越过院墙,东南角方向炊烟正升,苏成的跨院正在那个方向。

      “带两个人,去他院墙外面巡逻。”

      声音压得极低。

      “将宁王密信传回京,五日后秘密入京的消息一个字不落地全传进姓苏的耳朵里去。”

      陆之问抱拳。

      “属下这就……”

      “慢着。”杜疏叫住他,“若是苏成放鸽子,不准拦,由着他去。”

      陆之问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转身大步走了。

      到了申时三刻。

      苏成跨院西墙外,碎石路面上三双脚踩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陆之问嗓门比平日高出一截。

      “王爷的密信昨夜到了,亲笔写的,五日后秘密入京。”

      身旁暗卫配合接话:“那谢家那头……”

      “王爷一回来,什么谢家不谢家的。”陆之问拍了一下腰间刀鞘,“兵符在手里,太师那边蹦跶不了几天。”

      声音穿墙入户,直达跨院内。

      苏成放下手里一块儿金条,指尖停在金条之上。

      他歪着脑袋,耳朵对准窗户,呼吸放缓,听得窗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成从矮凳上起身,走到墙角木架前,拨开最上层的咸菜坛子,从夹缝里抽出蜡纸和炭笔。

      炭笔尖在蜡纸上快速移动,没多久便停笔将纸条卷紧,掐成小拇指粗细的细条,他转身打开窗,鸽笼就挂在窗沿下方。

      灰色信鸽咕咕叫着,苏成抓住鸽腿,将纸条塞进铜管。

      手一松,信鸽扑棱翅膀冲上院墙,越过屋脊,往西北方向飞了。

      院墙外。

      陆之问的视线追着那只灰点,右手摸上肩头短弓,很想拉弓,想到杜疏的吩咐,强自忍下来了。

      一只手从侧面拍了拍他肩头,杜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面色平静,眼睛盯着越飞越远的信鸽。

      “放。”

      陆之问松弦,压低嗓音:“它进谢家……”

      “就是要它进谢家。”

      杜疏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谢广乘不上套,后面的棋全死。”

      信鸽消失在暮色天际线。

      太师府,书房。

      紫檀书案上前方不远处跪着一名暗卫。

      谢广乘坐在太师椅中,花白胡须垂在胸前,一只干枯的手捏着从鸽腿上取下的蜡纸。

      他读了两遍。

      蜡纸被重重拍在案面。

      “五日。”

      食指叩击桌面,一下,一下,节奏极慢。

      门外管家低声禀报:“老爷,少将军到了。”

      “进。”

      木门推开。

      谢承恩跨入书房,半边身子裹满白布,左臂吊在胸前,右半张脸的燎泡从颧骨延伸到耳根,药膏糊了一层。

      谢广乘抬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空荡荡的系绳位置。

      谢承恩牙关咬紧,单膝跪下。

      “叔父……”

      “起来。”谢广乘声音没有起伏,“兵符丢了就是丢了,跪有什么用。”

      谢承恩撑地起身,嘴唇发白。

      谢广乘将蜡纸推到桌沿。

      “宁王五日后入京,他一进城,那块兵符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龙案上。”

      谢承恩攥紧右拳:“我带人……”

      “你带什么人。”

      谢广乘回头,目光冷硬。

      “带着一身伤去闯宁王府,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谢承恩闭嘴。

      谢广乘背对窗户,烛光将影子拉得极长,盖住整张书案。

      “内务府。”声音突然沉下去,“赵总管手里存了多少东西,你清楚。”

      谢承恩瞳孔缩了一圈。

      “宁王回京,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内务府的烂账。”谢广乘坐回椅中,拿起朱笔,在空白纸笺上落下一个字。

      清。

      “今夜子时之前,赵总管手里所有带谢字的底账,一页不留。”

      说罢便将纸笺递出。

      谢承恩单膝跪地接过。

      “侄儿领命。”

      *

      宁王府,卧房。

      将油灯芯捻到最低。

      杜疏盘坐床板上,面前矮几铺着一方黑布,十二枚银针横排摆放,从三寸到七寸,尖端磨得肉眼几乎看不见锋刃。

      左手持白玉研钵,研杵碾碎钵内几片深紫色干叶。

      粉末细如面粉,辛辣气息直冲鼻腔。

      七步断肠散的简配版,倒是不会致死,只不过是半柱香内封锁周身气血。

      粉末倒入拇指大小的银质指环内腔,杜疏将指环套上右手食指,转了一圈,严丝合缝。

      从枕下抽出停云断剑,三尺长刃只剩一尺半,断口参差,但锋刃依旧,黑布缠裹固定在右小腿外侧,裤脚放下遮住。

      站起来走了两步。

      断剑紧贴腿骨,不影响步伐。

      她走到衣架前,扯下黑色夜行衣换好,束紧腰带,火折子塞进袖口暗袋。

      推开后窗,夜风急不可耐地灌入,后院高墙在月色下投出黑影。

      杜疏翻上窗沿,足尖踩住墙缝砖角,身形纵起,翻过三丈高墙,落在外巷青石板上。

      无声落地,无人发现。

      南市。

      宵禁的梆子过了第二遍,永安坊巷弄里只剩零星灯笼在风中晃,杜疏伏在第三家当铺对面的屋脊上,青瓦贴着胸腹,比夜风冰凉。

      这间铺子,宴芙盯了三年,说是活棋。

      铺面落了门板,前厅漆黑,杜疏视线穿过屋脊间的缝隙,落在当铺后院那扇虚掩的角门上。

      等了半柱香,才见角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瘦小男人闪身入院,步态轻浮,上身前倾,肩膀左右晃幅过大,走路不带声,脚尖外撇。

      一眼便能确认是宫里出来的。

      内侍省的阉人长年在殿内碎步行走,落下的脚法,改不掉。

      深灰布衣,光头顶,没戴帽,他推开后院房门闪进去,随手将门合上。

      杜疏从屋脊无声滑下,贴墙根摸到后院,院墙不高,攀上墙头,伸手掀开靠近房顶的两片瓦。

      缝隙透出昏黄灯光。

      “……子时。”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赵大人亲自带底账去玄武门甲字库房,一把火烧干净。”

      太监的声音尖细:“钥匙呢。”

      “你带进去,赵大人出来时把钥匙还你。”掌柜顿了顿,“谢少将军的人在外面接应,别走错门。”

      “知道了知道了。”太监不耐烦,“忙完这一遭,我后半辈子的银子......”

      “少将军说话算数。”

      椅子挪动,太监起身。

      杜疏将瓦片无声归位,翻下院墙,退入对面暗巷。

      脚步声再响起。

      太监从角门闪出,缩着脖子快步走入巷子深处。

      杜疏跟上去。

      路线刁钻,接连拐了三道弯,钻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封死的砖墙,墙根堆着几只破筐,太监蹲下身,手伸进筐底摸索。

      杜疏落在他身后两步。

      太监耳朵动了一下,脊背僵住。

      他还没转过身。

      杜疏左手扣住后颈,右手食中两指并拢,戳中下颌关节。

      咔。

      下巴脱臼,嘴张开合不拢。

      右手翻转,掌缘劈落双肩,两声闷响,双臂同时脱落,软趴趴垂在身侧。

      太监疼得浑身颤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杜疏揪住后领将人翻过来靠墙,蹲下身,右手食指的银质指环对准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

      “叫什么。”

      太监嘴巴张合,口水淌了一地。

      杜疏伸手把他下巴推回去,骨头归位,脆响。

      太监倒吸一口冷气。

      “问你话。”

      “奴、奴才李顺安,内务府……”

      “赵总管打算今夜子时玄武门甲字库房烧底账,对是不对?”

      太监瞪圆了眼。

      杜疏右手食指抵上他颈侧,指环暗格弹开一线。

      “我数三下,铜牌在哪、库房几个守卫、赵总管什么时辰到?”

      指环缝隙里,紫色粉末隐约可见。

      “答不上来,这针扎进去,后半辈子便在床上躺着过。”

      “腰、腰上……”

      杜疏扯开他腰带,一块刻着内务府编号的铜牌掉在地上,她捡起,揣入怀中。

      “库房……四个守卫,谢家的人……子时一刻赵大人到,从神武门西侧角门进……”

      杜疏松手。

      太监瘫在墙根,□□处洇开一片,异味明显,但杜疏眉眼平静,不曾皱过一下眉。

      杜疏站直身体,弯腰从腿侧抽出那截停云断剑,黑布解开,断口处寒光在月色下扎眼。

      子时一刻。

      她抬头看天,月亮偏西,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

      从永安坊到玄武门,穿巷两刻钟。

      时间刚好。

      杜疏握紧断剑,转身走出死胡同。

      身后传来太监压抑的哭腔。

      脚步不停。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深秋寒意,断剑收入袖中,步子加快,沿坊墙阴影向北面皇城逼近。

      怀里铜牌硌着肋骨。

      赵总管要烧,她要抢。

      谁先到,便是谁赢。

      远处皇城高墙的轮廓在夜幕中渐渐清晰,城楼巡逻火把的光点缓慢移动。

      杜疏在最后一个巷口停步。

      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攥紧。

      经脉深处,被续脉方压制的真气缓缓汇聚掌心。

      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经脉深处真气冲破窒碍,汇聚五成,掌心滚烫。

      杜疏攥紧断剑,借力蹬墙,翻上暗巷尽头的坊墙,皇城高墙轮廓压下,城楼火把如萤火游移,她蹲在墙头,死盯着巡逻换岗的间隙。

      两柱香一轮,西侧角门换防能有半盏茶空档。

      够了。

      怀里那枚新夺的铜牌硌着肋骨,这张通行证,只是双保险,真正的底牌,早在辰时便已打出。

      这场局,明暗双线。

      谢家七成暗哨,此刻全数被钉死在慈宁宫,只因宁王府那辆黑漆马车,正大光明地碾进了皇城。

      朱红宫门前,绿袍官员纵马横栏,青檀抖开明黄绢帛,太后朱红印玺逼停所有刀枪,“放行。”官员冷汗浸透脊背,仓皇退避。

      慈宁宫内,檀香刺骨。

      太后拨动佛珠,赐下内务府特供的黑皮补汤。

      沉默对峙片刻,宴芙轻声笑了,端坐在座位上,面不改色地伸出纤细手指拔下头上一支素银簪,簪尖没入浓墨汤汁,抽出,银面死黑,边缘泛紫。

      汤汁倾倒,名贵素心兰三息枯死,根茎焦黄。

      掌事宫女跪伏在地,猛地咬碎齿间毒药,黑血溢出嘴角,瞳孔溃散。

      这一场无声交锋就停在了这里,看似有了结局,实则远还未达结局。

      宴芙将发黑银簪插回发髻,朝着太后福身行礼,随后从容转身踏出正殿。

      “走。”

      她在明,杜疏在暗,做得都是要命的险事儿。

      子时,玄武门西侧角门。

      冰车碾过湿滑石板,杜疏蜷入冰块与车板夹层,寒气刺骨,真气死死护住心脉,守卫灯笼昏黄的光晕扫过稻草,挥手放行。

      六十二圈车轮转动。

      冰窖门前,杜疏贴着车底滚入阴影,翻过库房西墙,发力掰断生锈铁栅栏,无声挤入气窗。

      黑暗中,樟木味混杂陈年墨香,断剑横膝,她隐入红木箱后。

      一炷香后。

      院门轰开,火光撕裂黑暗,八名佩刀护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赵总管提着琉璃宫灯,油光满面,他走到北墙,摘下山水中堂画,铜匙插入砖缝,齿轮咬合,暗格吐出紫檀木匣。

      他解下腰间第二把钥匙,凑近铜扣。

      杜疏足尖碾碎地砖,身如鬼魅掠出。

      断剑撕开夜风,左腿横扫,生铁火盆轰然翻覆,猩红炭块劈头盖脸泼向两名护卫,惨叫未出,焦糊味炸开。

      赵总管十指痉挛,铜匙坠地。

      杜疏五指如钩,死死扣住紫檀木匣,右手翻转,残刃绞碎他喉前劲风,切入皮肤半厘。

      炭火红光映亮断口参差的剑刃,残刃压破油皮,血珠渗出。

      “赵大人,开锁。”

      赵总管颈肉滚动,喉结贴着断刃上下挪了一寸。

      杜疏食指微压,剑刃再深半分,热液顺着钢面淌下。

      “杜、杜郡马……”

      “开锁。”

      赵总管右手颤着举起铜匙,凑向紫檀木匣铜扣,齿轮咬合声极细,锁舌弹开。

      杜疏左手从背后探出,扣住木匣盖沿。

      火盆翻覆的余烬仍在地上蹿着火苗,两名被炭块泼中的护卫捂脸翻滚,嘶哑嚎叫,剩余六人已经抽刀,刀锋围成扇面逼近。

      杜疏松开赵总管,身形暴退三步。

      断剑横握,刀光扑面。

      最近的护卫劈刀直落,杜疏侧身让过刀锋,左臂格开刀背,断剑剑柄狠狠凿入来人太阳穴,骨骼传来闷响,人还没倒,杜疏右脚已蹬上他腰胯,借力腾空,整个人从刀阵正中翻过。

      落点精准,就在库房铁门正后方。

      背后刀风追至,杜疏左手抓住铁门内侧的横栓,猛拽。

      千斤铁闸从门框顶端砸落。

      “轰”地一声响。

      地面震颤,铁栅嵌入石槽,门缝死死咬合,外面的一切被隔绝。

      六名护卫全被关在了里面,连同赵总管,也连同她自己。

      杜疏转过身。

      库房内,琉璃宫灯摔碎在地,灯油流淌,火苗舔着油渍蔓延,光线昏暗而跳跃,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成畸形。

      杜疏提起断剑,脚下发力,整个人射入刀阵。

      第一刀劈来,她矮身滑过,断剑反手一撩,斩断护卫手腕系带,刀脱手飞出,跟着右肘撞入此人胸骨,闷响之后人往后摔。

      第二人横刀封喉,第三人从侧面刺来。

      杜疏脚尖一点地砖,整个人拔高三尺,两把刀在她腰下交叉扑空,断剑剑柄朝下,连敲两记,分别落在二人后脑勺天灵盖位置。

      两声闷响,两具身体同时软倒。

      第四人、第五人分左右包抄。

      杜疏落地的瞬间没有停顿,右腿横扫,鞋尖踢中左边那人膝弯,骨节脆响,人跪地,断剑剑脊砍在后颈,昏死。

      右边那人刀已到了。

      杜疏右臂外翻,断剑与长刀相撞,火星迸射,力道悬殊,她主动卸力后撤半步,左手食中两指并拢,闪电般戳入对方持刀手腕内侧寸口穴。

      护卫五指痉挛,刀落。

      杜疏翻腕扣住他后脑,猛地往下按,膝盖迎面撞上,鼻骨碎裂声清脆,人栽倒。

      第六人刀举过头顶,劈落。

      杜疏身形未动。

      断剑平举,以守代攻。

      断剑与长刀相触,钢铁碰撞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长刀被断剑锋口卡住,动弹不得,杜疏手腕绞转,断剑一拧,长刀脱手飞旋撞上房梁。

      左掌拍出,正中护卫胸口膻中穴。

      护卫喷出一口血沫,倒飞三步,后脑撞上木柱,滑坐在地,不再动弹。

      至此,六人倒尽。

      从落闸到收手,不到半炷香。

      杜疏吐出一口浊气,经脉深处开始隐隐发烫,真气消耗了两成。

      目光锁向北墙,赵总管抱着紫檀木匣,正连滚带爬往墙角退,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汗,双腿哆嗦着夹紧木匣。

      杜疏一步步走过去。

      赵总管背抵墙根,无路可退。

      “别、别过来……”

      他右手猛然拍下左腕袖口,三声短促破空。

      三支寸许长的袖箭射出,箭尖泛着幽蓝色泽,其上显然已经淬了毒。

      杜疏上身后仰,第一支擦着鼻尖飞过,钉入身后木柱,第二支射向咽喉,她侧头让过,箭矢掠过耳廓,第三支紧跟着前两支的间隙,直奔心口。

      断剑横拦,“叮”一声响,箭矢被磕飞,弹入角落暗处。

      杜疏没给他第二次机会,闪身右脚踢中赵总管胸口。

      肥胖的身躯猛地后仰,后脑磕上墙砖,整个人滑坐下去,木匣脱手,翻滚在地。

      杜疏左脚踩住他右肩,断剑架上颈侧,右手俯身拾起木匣。

      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

      杜疏抽出最上面一张。

      空白。

      翻到第二张。

      还是空白。

      整叠纸全部抖开,每一张都是崭新宣纸,连墨点都没有。

      杜疏握纸的手停住,视线缓缓移向赵总管。

      赵总管嘴唇哆嗦,眼珠乱转,汗珠从额角滴落。

      杜疏将空白纸张摔在他脸上。

      “底账在哪。”

      赵总管牙齿打颤,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底账,不,不在这儿……谢少将军只让奴才来销毁这批旧文书,底账从未放在甲字库……”

      “你手里存了多少东西,你自己最清楚。”

      杜疏松开踩住肩膀的脚,蹲下身。

      右手探入腰间,抽出一枚七寸银针。

      针尖在火光中折射出一点寒芒。

      赵总管瞳孔骤缩。

      “杜郡马,手下留情,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啊!”

      银针刺入颈侧翳风穴。

      赵总管整个人弹起,后背撞墙,嘴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哀嚎,四肢抽搐,手指抓挠地面,指甲崩裂。

      杜疏捻动针尾,转了半圈。

      赵总管哀嚎骤停,喉间只剩气泡般的咕噜声,眼白翻出,口涎淌了满襟。

      “翳风穴通三焦经,连着耳后骨膜。”杜疏声音平淡,“转一圈,聋,转两圈,瘫。”

      她松开针尾。

      赵总管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

      “再问一次,底账在哪。”

      “佛……佛像……”赵总管嗓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太后寿辰……纯金佛像……”

      杜疏手指按回针尾。

      赵总管浑身一激灵,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太后七十大寿!内务府铸了十二尊纯金佛像!底座是空心的!所有底账压缩成蜡纸藏在第七尊佛像底座夹层里!佛像现在停在慈宁宫偏殿!寿宴一过就要送去护国寺供奉,届时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着了!”

      杜疏拔针。

      赵总管瘫软在地,□□处浸出水渍,腥臊味弥散。

      慈宁宫偏殿,而宴芙此刻就在慈宁宫。

      杜疏将银针收入袖口暗袋,起身。

      库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

      铁门震颤,灰尘从门框缝隙簌簌落下。

      “里面的人!奉旨开门!”

      御林军,听声音至少有二十人以上,脚步声密集得踩成一片。

      杜疏蹙眉,抬头扫视库房。

      铁门是唯一正门,千斤闸落下后,外面至少需要半刻钟才能撞开,通风口在房顶东北角,宽度刚够一人通过。

      时间不多,杜疏翻转断剑,剑柄猛击赵总管后脑。

      沉闷一声,赵总管昏死在地。

      她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几只木桶上,夜香桶,看来是库房值夜杂役留下的。

      杜疏掀开最大那只桶盖,将赵总管肥胖的身躯塞入桶中,盖子扣死。

      撞门声更烈,铰链松动,铁屑簌簌坠落。

      杜疏快步走向北墙角落,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废弃文册,纸张泛黄卷边,积了厚灰。

      火折子从袖口暗袋抽出,拇指一弹。

      火星溅上干燥纸页,火苗腾起,浓烟滚涌。

      杜疏踩上红木箱,纵身攀住横梁,双臂发力引体而上,横梁上方,通风道的铁栅格已经锈蚀。

      她抬起右腿,鞋底猛踹。

      铁栅弯折脱落,坠入浓烟中。

      通风道狭窄,仅容侧身通过,杜疏双肘撑地,整个人钻入通道。

      身后,火势吞没半面墙,浓烟涌入通道,呛得肺腑发紧。

      砰!!!

      铁门被撞开的巨响从身后炸开,夹杂着御林军的呼喝声。

      “走水了!救火!”

      “里面有人!”

      杜疏没有回头,通风道向上倾斜,尽头透进一线月光,她加快速度,肘部擦着石壁,衣料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

      月光近了。

      通风口外是假山乱石,杜疏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从狭窄的石缝中弹射而出。

      冷风扑面。

      脚下是嶙峋假山,身前是御花园的开阔地,月色清冷,照亮了园中每一棵修剪齐整的松柏。

      杜疏站在假山顶端,目光落向园心。

      宴芙站在汉白玉石桥正中央。

      青色锦缎在夜风中翻卷,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反射着月光。

      她身前、身后、左右,十二名带刀侍卫围成铁桶阵,刀已出鞘,寒光环列。

      为首一人身穿御林军副统领铠甲,刀尖指向宴芙咽喉。

      “郡主深夜出入慈宁宫,意图不明,末将奉命请郡主移步问话。”

      宴芙双手交叠于身前,脊背笔直。

      她没有看围住自己的刀。

      她看向假山方向。

      月色下,两人目光隔空相撞,宴芙眼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求救的意味。

      那道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说:你来了。

      杜疏五指攥紧断剑,真气在经脉中翻涌,剩余不到半炷香的战力,十二把刀,能坐到御林军副统领,内功底子不会差。

      硬冲是死路。

      她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石桥周边地形,桥下是活水,东侧廊柱遮挡视线,西侧花圃与假山之间有三丈盲区。

      副统领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寸。

      “郡主,请吧。”

      宴芙没动。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郡主奉太后口谕,为寿辰祈福,夜入佛堂焚香。”

      副统领刀尖不退,“末将未接到太后口谕。”

      “你接不接得到,与本郡主何干。”

      宴芙声音冷下去,“让开。”

      副统领面皮绷紧,目光扫向左右,身侧侍卫握刀的手收紧了半分。

      “郡主恕罪,上头有令……”

      “哪个上头?”,宴芙打断他。

      副统领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杜疏从假山顶无声滑下,贴着山石阴影向西侧花圃移动,断剑收入袖中,右手食指银质指环的暗格已经弹开,紫色粉末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十二人围成的圈,西北角两名侍卫背对花圃,视线全盯着宴芙。

      杜疏摸到花圃矮墙后方,距离最近那人不足一丈。

      宴芙仍在说话,“谢广乘的人,连宁王府郡主都敢拦了。”

      她声音忽然拔高。

      “来人!”这一嗓子不是喊给侍卫听的。

      杜疏右手弹出。

      指环内腔的七步断肠散粉末激射而出,无声无息扑向最近两名侍卫后颈。

      紫色粉末沾上皮肤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僵硬,刀从手中滑落,膝盖发软,无声栽倒在石桥栏杆旁。

      杜疏脚尖一蹬矮墙,身形窜出,断剑出袖。

      第三人刚转头,剑柄已经砸上他耳后骨,人往前扑,杜疏踩着他后背借力跃起,越过两把横斩而来的刀锋。

      落点正是副统领身后,副统领反应极快,刀锋回撤,反手格挡。

      钢铁碰撞。

      断剑短,力道却狠,杜疏握剑的手腕拧转,卸开对方刀势,左手五指如钩,直取副统领持刀手肘关节。

      副统领沉肘后撤,刀走弧线横扫。

      杜疏矮身下潜,断剑由下而上撩起,剑尖擦着副统领铠甲胸板划出一道白痕,逼得他后退一步。

      这一步,够了。

      宴芙与副统领之间空出三尺间距。

      杜疏左手反探,扣住宴芙手腕,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手腕骨骼纤细,皮肤冰凉。

      没时间多想。

      剩余侍卫围拢过来,八把刀压缩包围圈。

      杜疏背对宴芙,断剑横于胸前。

      “御花园动刀,你担得起?”

      副统领擦去额角冷汗,刀尖仍指着杜疏。

      “阁下是何人。”

      杜疏没答。

      宴芙从她背后伸出手,将一枚物件抛向副统领脚下。

      金属落地,清脆一响,宁王府的金腰牌。

      副统领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宁王府……”

      “本郡主乃宁王之女,副统领无旨意带兵想要捉拿本郡主,郡马情急之下护卫本郡主。”宴芙的声音从杜疏肩后传来,平静,冷硬。“动他一根手指,明日早朝,本郡主亲自递折子到御前。”

      副统领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金腰牌,又看了看杜疏手中断剑上残留的血迹,再看向地上昏死的三名部下。

      片刻,收刀入鞘。

      “误会。”副统领后退一步,抱拳,“末将只是奉命巡逻,见郡主深夜独行,恐有不妥,绝非冒犯。”

      话说得滴水不漏,杜疏没有收剑。

      “带你的人走。”

      副统领挥手,侍卫们架起地上昏死的同伴,脚步凌乱地退入廊道深处。

      脚步声远去,月色重新安静下来。

      杜疏松开握剑的手,断剑尖端垂落,五指微微发颤,经脉深处的灼烧感蔓延,真气已经所剩无几。

      身后的手腕还被她攥着,杜疏松手,转身。

      宴芙面色苍白,唇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方才咳血留下的,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在颈侧。

      但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赵总管呢。”

      “甲字库房,夜香桶里。”

      宴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底账。”

      “没拿到。”杜疏难得轻声叹,似在可惜今夜谋划成空,“慈宁宫偏殿,十二尊纯金佛像,第七尊,底座夹层。”

      宴芙睫毛垂落,手指无意识抚过腕上被杜疏攥出的红痕。

      “偏殿我去过了。”

      杜疏愣住。

      “十二尊佛像我一一数过。”宴芙抬眼看她,“三年前我就知道那里面藏着东西,只是不知道藏的是什么。”

      杜疏胸腔里有一口气堵住,这人盯了三年,忍了三年,每一步都比她想得更深。

      “佛像在偏殿,寿宴三日后,你打算怎么拿。”

      宴芙转身,朝御花园东侧甬道走去。

      “明天。”

      脚步顿了顿。

      “太后每日辰时礼佛,偏殿无人看守,整整一炷香。”

      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杜疏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经过回廊拐角时,宴芙脚步忽然停住。

      杜疏差点撞上她后背,宴芙没转身。

      “你方才握我手腕。”

      杜疏脖颈处的肌肉绷紧,连带着声音也紧巴巴的。

      “情急。”

      “你手心全是血。”

      杜疏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翻墙时磨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攥住宴芙手腕时,分明已经将血迹印上去了。

      宴芙抬起左腕,月光下,白皙皮肤上一道暗红指痕触目惊心。

      她偏过头,侧脸线条在阴影中锋利。

      “下次。”

      “用干净的那只手。”

      裙摆转过廊角,消失了。

      杜疏站在原地,攥紧那只染血的手掌,指节发白,不明白这句话是在暗示什么,有时她看不懂宴芙在想些什么。

      应该说,她很少又能够看明白宴芙的时候。

      远处钟楼传来丑时的梆声。

      御花园深处,火光冲天,甲字库房的大火终于烧穿了屋顶,浓烟直冲夜空,值守太监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杜疏收起断剑,捂着心口艰难地轻咳两声。

      慈宁宫偏殿,第七尊佛像,明日辰时。

      她们还有最后一步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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