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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彼此静静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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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散尽,杜疏睁开眼。
青色帷帐映入眼帘,经脉深处猛然钻出阵阵锐痛,她本能探向腰间,五指在虚空中抓了个空。
木门被推开,青檀端着铜盆跨入,水花溅起撞在盆沿。
“郡马。”青檀将铜盆重重搁上木架,“您昏死十二个时辰了。”
双肘抵住床板,杜疏发力起身,肩胛处肌肉瞬间撕裂般剧痛。
“陆之问送我回来的?”嗓音犹如砂纸打磨过。
“陆统领背您入府时,您连脉搏都没了,郡主将人全轰出去,亲自拔针刺穴,守了半个时辰才逼出这口气。”
杜疏动作定格,脊背靠上床柱,视线垂落,盯住身上的雪白中衣。
青檀仍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杜疏什么都听不见。
金针封穴,必褪衣衫。
她常年以多层牛皮束胸掩饰女身,此刻她能感觉到牛皮束胸仍然妥帖得穿在身上,可位置不对,松紧程度也不对。
抬起左手,指尖捏住中衣一截衣尾,杜疏目光扫向两步外的青檀。
“你替我更的衣?”
青檀退后半步,连连摇头。
“屋内仅有郡主一人,过了半个时辰,才唤奴婢进去换水。”
手指松开系带,她身上最大的秘密已成刀刃,递进了宴芙掌中,自己醒来那人却不在身旁,不知是否是有意避开。
门外脚步声迫近,陆之问穿着常服,左臂缠满重重白麻布,大步跨入房门。
杜疏瞥向青檀:“出去吧。”
青檀端起空茶盏退下,门扇合拢。
“兵符已入铁匣,锁死在王爷书房暗格。”陆之问压低嗓音抱拳,“谢承恩带人撤了,十里亭的车架残片烧成焦炭,今日早朝,谢广乘参了宁王府一本,罪名是纵火损毁商货。”
杜疏食指曲起,轻轻叩击床沿木板。
谢广乘不敢提兵符,用一桩民间纵火案开路,意图借大理寺光明正大抄查王府。
“去把太医那只红木药箱提来。”
陆之问大步走向墙角,将撬开铜锁的药箱搬至榻前,掀开箱盖,扫落上层药瓶,杜疏抽出箱底那叠压着火漆印的信件。
指甲抠进火漆边缘,生硬挑开封口。抖开泛黄信纸。
密密麻麻的账目跃然纸上。
每月初五,内务府抽调宫廷采买款项三成,运抵京郊谢家庄园,墨字向下延伸,写着谢家死士除掉后宫暗钉的排期表。
翻至最后一页,朱砂红叉勾抹着几个妃嫔宦官的名字。
视线下坠,最后一行字迹被浓墨死死涂盖。
杜疏攥住信纸,举高,迎向窗棱透进的烈日天光。光束穿透薄纸,黑色墨团边缘,底层的残缺笔画隐隐显影。
宝盖头,女字底。
宴。
信纸被狠狠拍在床板上,宴芙的弱症不仅仅是从娘胎里带出,早在三年前,这碗绝嗣的毒药就已端到了她嘴边。
好狠毒的用心,宁王府就这么一个郡主,什么仇什么怨,竟要早早绝了宁王府的后嗣。
木门被扣响两下,门轴刺耳摩擦。
青檀去而复返,双手捧着红漆木托盘,盘心静躺着一方折叠平整的白绢。
“郡主传话,郡马伤重,免了这几日的请安。”青檀垂眼将托盘搁上案桌,“郡主说,物归原主。”
杜疏探手抓起绢帕,抖开,裹在其中的赫然是从死士鞋底剥下的暗桩地图,蜡纸边缘,干涸血迹斑驳。
地图正面,朱砂红点零星散布京城坊市,毫无破绽。
翻转纸面。
左下角空白处,多出一行纤细朱砂字。
【城西永安坊第三家,盯了三年,是活棋。】
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宴芙没有销毁这道催命符,反而补上了致命一击的情报。
这是投石问路,也是利益结盟,她要王府的刀,自己要宁王的盾。
“图收下了,替我谢过郡主。”地图对折,被强硬塞入引枕之下。
青檀行礼退下,门框重新咬合。
“苏成动了。”陆之问盯紧门缝,“十二个时辰内,他往外放了三次鸽子,说您重伤昏死,内院仅剩十几个家丁。”
底细被倒得干干净净,谢广乘丢了兵符,必会疯狂反扑。
“让他传。”杜疏抬起眼皮,“一根指头都别碰他。”
陆之问身躯绷紧:“若谢家死士凭此底细夜袭,王府扛不住。”
杜疏静静看向陆之问,似在揣摩他如此笃定说出这句话是得了谁的授意前来试探她。
“谢广乘若蛰伏不动,账册与兵符就是一堆废纸!皇上要动当朝太师,必须抓他勾结外藩、擅动私兵的现行!”杜疏紧盯着陆之问的眼睛,“明日申时,你挑两个心腹,去苏成院墙外咬耳朵,告诉他们,宁王密信传回,五日后秘密入京,声音给放大点,务必字字句句砸进苏成耳朵里!”
陆之问猛地抬头:“您要逼谢太师在五日内倾巢而出?”
“宁王一回,谢家绝无借口再搜王府,他要拿兵符,就必须在这五日内将所有底牌出尽。”杜疏松开床沿木板,“去办。”
“属下领命!”陆之问转身拉门,大步离去。
掀开薄被,双腿移出床沿,双足实实踩上青砖。
双手扣死床柱,双臂肌肉贲起,猛地借力站直。
右腿刚承受重量,腘窝深处骤然炸开裂骨般的锐痛,腿部肌肉彻底剥离控制。
杜疏身形一歪,重重往前砸倒,双膝重重磕在硬木脚踏,撞击声沉闷回荡,而她只是一味咬着牙硬撑。
痛觉夹杂着寒意直冲天灵盖,双掌撑死地砖,手背青筋暴起,一股浓稠腥甜的液体从胸腔狂卷而上,直撞喉管。
下颌死死咬紧,硬生生将那口涌到舌尖的滚烫鲜血咽回腹中。
右臂内侧滑落湿腻触感,低头看去,雪白中衣袖口已渗开刺目殷红,血珠顺着手腕淌下,砸进青砖缝隙。
禁术反噬,逆转气血正在寸寸绞碎经脉。
早知还是会暴露,当初又何苦铤而走险,杜疏疼得快要麻木,嘴角无意识勾起一抹自嘲。
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左手扯住右臂那截被血浸透的袖口,指尖用力向上一折,将黏腻的布料团成硬块,粗暴地塞进中衣夹层,扯过干燥外摆死死遮住。
仰起头。
门扇留着一道缝,门槛外,立着一道身影。
宴芙披着青色暗纹锦缎长裙,青丝散落肩头,双手平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白烟顺着碗沿无声飘散。
周遭死寂。
两人相隔三步,静默对望,撑在砖面上的染血手指僵住。
青色裙摆微动,宴芙跨过门槛,停在杜疏跟前。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脚下的人,双手将微烫的青瓷碗向前递出半寸。
“这碗药,敢喝么。”
白雾翻滚,横在两人视线之间。
杜疏目光越过白雾,盯住碗壁边缘的手指,骨肉匀称,毫无习武者的粗茧。
中衣夹层内血块死死粘着皮肤。
杜疏抬起左手,五指如铁,扣住青瓷碗沿。
指尖触及温热。
手腕骤然发力,硬生生将药碗自宴芙掌中夺下。
仰首,干脆利落地让这深褐药汁倾泻入喉。
苦涩撕裂血腥味,一滴不剩。
硬撑着伸手将空碗递回,可她此刻浑身经脉都在作痛,手不自觉地抖着,宴芙静静看着她,直到杜疏再也支撑不住,碗从她手里掉落,碎瓷迸裂。
宴芙交叠双手,收于身前。
“我母妃留下的续脉方子。”
杜疏撑地的左臂卸去力道。
“专治内力逆行,经脉撕裂。”宴芙声音极冷。
底牌翻开。
两日前卧房一次握脉,她已摸透禁术反噬的死穴。
药汁入腹,灼热炸开,热流贯穿脏腑,强行黏合撕裂的经脉,肌肉痉挛止息,难得从锥心的疼痛里缓了过来。
杜疏右腿弯折,双臂猛推地面,身体擦着青砖后撤。
脊背重重撞上床榻木柱。
“你要什么。”杜疏哑着嗓,仰视的姿态让她显得脆弱许多。
宴芙转身,走到红木案前,拉出圆凳,落座,脊背笔直。
“密信。”
杜疏左手探向脑后,引枕下方,摸出一叠封着火漆的泛黄信纸。
抖腕,将信纸激射而出,滑过案面,精准钉停在宴芙手边。
宴芙两指捻起首页,视线扫过,又将信纸放至一旁,淡笑一声。
笑这人如今明明已然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偏还要强撑着争那一口气,非要调用一丝内力将密信甩过来,不知是想证明些什么。
笑过了,提起信纸逐页查看,翻至末尾,纸张最下方,浓墨糊成死黑一团。
她食指压在墨团边缘。指腹用力。
一息,两息。
食指一拨,纸张翻转,压回最底层,她没问,也不需要问,仿佛早有所料。
信纸对折,推至桌角。
“凭这些,弄不死谢广乘。”宴芙开口,“没有太师亲笔,没有谢家私印,全是下等死士的名字,谢广乘随时能推个管家斩首顶罪。”
指关节叩击木桌。
“内务府赵总管才是命门,拿不到他手里的底账,这些废纸毫无用处。”
杜疏左手五指抠入床沿木纹。
“人在宫里。”杜疏道。
“赵总管五年未出神武门一步。”宴芙接话。
死局。
五日后,宁王回京的假消息即将引爆,谢家必在此前下死手。
必须在五日内,抠出底账。
“明日放出宁王返京风声。”杜疏抬眼,“我代王爷入宫请安,去内务府拿人。”
宴芙端起茶盘空杯,指腹碾过杯沿。
“你拖着这副残躯进宫,就是送命。”
空杯砸向桌面。
“宫里七成守卫是谢家暗哨。”宴芙逼视杜疏,“太后寿辰将至,我以病体初愈为由,入慈宁宫谢恩。”
杜疏五指骤紧,一时分不清此刻心内焦灼的是何种情绪。
“三年前,那碗绝嗣毒药就是内务府端出来的。”杜疏咬牙,“你踏进宫门,第二碗毒药马上就会递到嘴边。”
宴芙起身,青色锦缎扫过地砖。
“我留在这里,谢承恩的刀同样会架上我的脖子。”
距离三步,两人目光相撞,互不退让,可一人站着,一人坐在床边脚踏之上,一俯视一仰视,杜疏的颓势明显。
她改变不了宴芙的决定。
宴芙转身走向房门,才迈出两步,双肩猛地前倾,剧烈的咳嗽声冲破胸腔,震颤窗棂。
左手抬起,袖口掩唇,白绢渗出猩红血点。
杜疏再忍不住,才恢复了一些气力,便撑着身子站起来,下一刻便到了宴芙身边。
一步跨近,右手直落宴芙右肩,稳稳将人撑着。
布料极薄,单薄的肩胛骨狠狠硌着杜疏掌心。
杜疏身形顿住,才好一些的心脏又开始疼了起来,这情绪让人觉得陌生。
咳嗽声戛然而止。
杜疏五指张开,猛地回撤,耳根却染了红。
宴芙左手猝然翻转,五指毒蛇般咬住杜疏后撤的手腕。
拇指死死压进手腕内侧。
经脉跳动,一下,两下。
体温交汇。
彼此静静相视,呼吸交缠,过近的距离显得暧昧。
宴芙的手指松开,杜疏的手腕自然垂落。
“两路并行。”宴芙头也不回,“我走明线,我坐在慈宁宫,谢家的暗哨全得盯着我。”
“你走暗线。”宴芙跨出门槛,裙摆随风扬起,脚步停在石阶边缘,未曾回头。
“续脉方子,只管十日。”
“十日后,经脉不通,武功尽废。”
鞋底摩擦青石板,消失在长廊转角。
木门半掩。
铜炉升起一缕白烟。
杜疏拔地而起,盘膝砸落木板床,双手结印,死锁丹田。
真气自气海穴倒流,强行撞入背部主脉。
阻滞感锐减,气流绞碎淤血,疯狂提速,内力汇聚掌心至五成满。
漏壶水滴砸落,一炷香尽。
丹田深处猝然撕裂,剧痛顺着神经网贯穿四肢百骸。
杜疏后槽牙咬出血腥味,双掌暴散印结,死压膝盖,真气溃退,痛感潮落。
极限是一炷香。
一炷香内,可爆发出五成战力,多一息,经脉寸断。
十天。
却也足够了,她是医者,岂能不知引动禁术后该如何救治自己,虽是冒险为之,但杜疏很清楚自己有把握治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