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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宴芙走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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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天色泛起鱼白。
杜疏盘坐在床板上,右腿架上左腿膝头,掌根按住大腿根部的穴位,每次吐气时都能感觉到经脉深处的灼烧感在递减。
昨夜从甲字库房翻窗而出后,真气损耗至谷底,整条右腿从膝弯到足踝都处在半瘫的状态。
她捏出一枚银针,刺入足三里穴,针尖没入四分,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到脚趾,三息后拔针,感觉恢复了些。
窗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急。
杜疏没睁眼,只通过脚步的节奏判断出来人是陆之问,他走到窗边,作势要推门,又停住了。
“进来。”杜疏声音很低。
陆之问推开门进来,单膝跪地。
“连夜查了御林军的巡防图。”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双手递上,“甲字库房的火来自里面,赵总管没找到,从昨日午时到现在,整个皇城内务府的人都乱了套,太后召见了刑部尚书,御林军副统领也被叫去问话。”
杜疏接过纸片,指尖轻轻按住上面的墨迹。
“谢家在皇城的眼线?”
“属下已经把能打草惊蛇的地方都清理过了。”陆之问顿了顿,“但王爷真正的密信即将到京,若是被翻出来,此番谋划便成空了。”
“信呢。”
“路上,目前安全。”陆之问抬起头,眼神笃定,“若是宫里有意问责昨夜之事,属下愿一力承担。”
杜疏看着他,这个人的忠诚度超出预期,便是对着她一个徒有名分的赘婿也没半点轻怠。
她收起纸片,起身时右腿还是软的,她没有在陆之问面前表现出来。
“郡主几时入宫。”
“郡主辰时入宫,从王府出发需要一刻钟,加上禁卫盘查,到慈宁宫正殿估摸着要卯时三刻。”陆之问起身,“属下已经确认过,太后每日辰时二刻在佛堂礼佛,一炷香都不挪地方。”
“知道了,你去膳房,想法子拖到辰时半刻才给端早膳。”
陆之问抱拳,转身离开。
杜疏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得不像样,昨夜那一身黑衣此刻换下来,内里穿了件绛红中衣,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内里却是一团糟。
经脉中真气恢复不足三成,此刻仍旧因为昨日使用过度而隐隐作痛。
双腿倒是恢复了行动能力,至少日常行走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是第二日,宴芙给的那副药药效还能再坚持八日。
杜疏想了想,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份调养药方,随后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衣,低声唤来阿留,这孩子被她带入府之后安静地习武学医,加上近段时日事多,乖巧到让忙碌的人差点都忘了他的存在。
“哥。”杜新看向杜疏苍白脸色,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还好么?”
杜疏勾唇笑笑,“无碍。”
她将药方递给杜新,“去药房,按方子抓药煎了送来,若有不懂便问府医。”
“好。”
杜新接过药方,用力点点头,随后转身快速跑向药房,生怕慢一步就让杜疏多痛一分。
杜疏坐在软榻上盘膝打坐调戏,听到脚步声渐近,隔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跑过来说郡主传话,请杜郡马去花厅一叙。
杜疏应下,待人走了,换了身宝蓝色祥云纹金边圆领袍,头发用同色束带束起,一支简单素净的银色簪子固定好,偏头轻咳两声,调整好状态,慢悠悠地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宴芙已经梳洗完毕,身上是正式的郡主礼服,腰间系着用珍珠穗连缀的黄金腰带,发髻高高竖起,用了四五支簪子固定,其间还插着一支嵌着翡翠的朝珠步摇。
难得打扮得如此珠光宝气,杜疏向来沉静的黑眸亮了亮。
她坐在花厅的罗汉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得体得不像一个病弱的郡主。
“过来。”宴芙扫了眼杜疏,“让我看看。”
杜疏走过去,宴芙伸手拉住她的右手腕,指尖按上了脉搏。
“脉象还在乱,经脉没有完全恢复。”宴芙松开手,眼神在杜疏脸上停留了两息,“戏要唱好,不然太后会起疑心。”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走进来?”宴芙抬起眼皮,“你方才走来之时步履不齐,太后眼尖着呢。”
杜疏没有解释,但眼神落在宴芙身上时微微眯了一下。
“你去慈宁宫‘谢恩’?”
“太后赏了一堆珠宝金玉,说是昨日差点让不懂事的宫人毒害了我,算是赔礼。”宴芙顿了顿,嘴角划过一丝细微的弧度,“轻飘飘一句话便想带过数年毒害之事。”
“所以你今日要还以颜色。”杜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要让她忙得没工夫去偏殿,忙得没工夫去注意偏殿。”宴芙转过身面对杜疏,“皇帝病着,朝堂乱着,太后有的是手段,堂堂太后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心思对我区区一介郡主下毒,所图为何?”
“掌控宁王府。”
杜疏眯着眼看洒落在花厅地面的阳光,宁王府就这么一个孩子,宁王夫妻将宴芙当作命根子,天大的事都不如女儿性命要紧。
“对。”宴芙站起身,礼服的裙摆撑得很满,步子却很轻,“所以我要当众揭破这个毒,谢家就要走投无路了,你知道走投无路的人会做什么吗?”
杜疏看着她,那张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瓷白,却也格外冷硬。
“会狗急跳墙。”宴芙的嘴角收了回去。
青檀端着托盘站在门边,腿已经不稳了,小侍女没见过太多世面,胆气不大,听见自家郡主那种语气,就像宴芙说得不是当朝太后和太师府,而是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宴芙转向门边,用眼神示意青檀先退下。
“我入偏殿,你呢?”杜疏突然问。
“北侧的抄手廊,从慈宁宫钟楼背后绕过去,翻过一道矮墙就是偏殿后花园。”宴芙走到花厅门口,低头看着花厅那道不高不低的门槛轻声道:“我入正殿后,慈宁宫上下目光都会盯着我。”
宴芙没提自己会如何,仔细嘱咐杜疏该如何行动。
杜疏起身,走到宴芙身后,宴芙的影子斜斜盖在她双腿上。
“佛像在偏殿东北角的楠木架子上,从东到西依次排列,第七尊最小,通体光素,底座有暗扣,从下往上按。”宴芙抬手整理发髻,语速很快,“蜡纸卷在底座夹层,应该不超过三寸长,拿出来以后不要走原路,从偏殿北窗翻出去,那边是花匠去的地方,整日都是软土和灌木,脚印会被盖住。”
“你呢?”杜疏固执追问。
“太后想拿捏宁王府,我正大光明入宫谢恩。”宴芙的手停下来,在髻上最后的那支翡翠簪下戳了戳。
她轻笑着说:“总不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杜疏没有再问,她往前一步,不再站在宴芙的影子里,与她并肩向外看去,来来往往的婢女都在忙碌,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乡下来的赘婿和病弱郡主在花厅里说了什么。
时间在流逝,卯时二刻了。
宁王府的马车在辰时整从前门驶出,太后特遣了宫人来接,就坐在车上,身旁还有两个禁卫骑马护卫,这辆车进皇城的时候,谢家在暗处的眼线时刻紧盯着。
杜疏从宁王府侧门出来,看着黑漆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陆之问沉默跟在她身后。
入宫前,陆之问给了她一张内务府的通行文书,这是昨夜从太监李顺安身上搜出来的,如果查得不紧,这份文书足够让她自由出入皇城的后花园。
杜疏折起文书,塞进袖口,喝了调理的药,现如今真气恢复了六七成,只是去无人偏殿里寻物,想必足够用了。
她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恢复到能行动的程度,这得益于她体质特殊,山上修炼了许多年,爷爷不知用多少珍贵药材为她打磨身子,这副药作用不过是激活潜藏在她体内的药性,使得她恢复更快。
午门前,宴芙在宫人引领下踏入皇城。
这个女人走路的姿态说不出是端着架子还是在示弱,身体微微侧倾,左手撑着宫女的手臂,每一步都踏得很小,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能迈出来的。
宫人扫了眼她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得更慢了。
慈宁宫正殿内,太后穿着绛紫色的袍子坐在椅子上,身侧站着两排掌事宫女,眼瞅着宴芙像朵被风吹雨打后娇弱的花骨朵一步晃三晃地走进来。
宴芙福身,行礼,太后手上佛珠转动。
那串和田玉串成的佛珠,通透的白,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得不像话,太后的手指很枯瘦,但转珠子的动作依旧很有力。
“郡主这身子,似乎比昨日更差了?”太后没有抬头,“还是最近受了惊吓,连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宴芙福身行礼,礼做得很深,她看起来不似昨日那般无懈可击。
“感谢太后关切。”她的嗓音拿得很软,“只是还没有从那日的惊吓中缓过来,实在是有失仪态。”
太后转了两圈佛珠,才抬起眼睛,她的眼睛很小,眸中浑浊,时不时闪过一抹金光,视线锁在宴芙身上,让她恍惚觉得像许多无孔不入的银针穿破肌肤试探她藏在内里的真实。
“是么?昨日哀家瞧着你在这儿倒是淡然得很。”太后松开佛珠,靠向椅背,“哀家赐下的补汤你当场试毒,是往日习惯了如此谨慎,还是仗着宁王的势,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宴芙站直身体,这才抬起头。
“宴芙不敢。”
“不敢就好。”太后示意掌事宫女上前,“本宫为你昨日脱险感到庆幸,所以今日特意备了补汤,要你来喝。”
她看着宴芙,不介意明摆着将毒赐下,“昨日是哀家失察差点让歹人害了你,今日这汤,乃是哀家亲手所熬,既是安抚也是补偿。”
这话是在点宴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敢试毒,便是挑衅天家尊严。
一个掌事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盘上是一只青瓷碗,里面的汤汁漆黑如墨,散发出的气味是浓郁的人参和鹿茸的腥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草香。
宴芙没有立即接盏子,她慢慢地伸出手,照旧从头上取下一支素银簪。
太后的眼神冰冷,看着她,似是不敢置信。
“你这是在做什么?”
宴芙没有回答,只是将银簪的尖端浸入了碗里的黑色汤汁。
五息。
她拔出簪子。
银簪原本是白皙透亮的颜色,现在却变成了铁灰色,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紫晕。
掌事宫女的脸色骤变,她伸手要去夺簪子,宴芙却往旁边一侧,让开了位置。
“太后要不要尝一口?”宴芙问。
慈宁宫正殿内的温度倏地降了下来,太后的手指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节泛白。
“放肆。”一个字从太后齿间咬出来。
“宴芙确实放肆了。”宴芙从容地将簪子插回发髻,“宴芙也确实应该感谢太后的关切,只是这样的关切,宴芙实在承受不起。”
“你当真胆大包天。”
太后阴恻恻地说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目光在宴芙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激怒哀家?”
“宴芙走投无路了。”宴芙回答,声音很平静,“所以要拉着太后陪着宴芙一起走投无路。”
太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快要压不住的愤怒,她抬起手,一个身形高大的侍卫从殿后走了出来。
这个侍卫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宴芙没有退缩,她只是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掠过接她入宫那名宫人的脸,那宫人吞了一口唾沫。
“启禀太后娘娘。”官员说,“宁王妃在外面。”
意思很明白:宁王妃就在外面等着她的宝贝女儿平安出去,若是太后想要留下宴芙,那么便只得顺带将宁王妃一块儿处理了,那太后就该好好想想,到时宁王归京,她该如何向宁王交代宁王妻女的去处。
太后闭上了眼睛。
“滚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口中挤出来。
宴芙福身行礼,转身朝外走去,她的步子还是很小,很软,但那种气势却再也不会让人将她看成弱柳扶风的病弱郡主了。
同一时刻,偏殿的外花园里。
杜疏从北侧的矮墙翻了过来,脚踏在软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贴身躲在了抄手廊的廊柱后。
入宫时,侍卫只扫了眼她的文书,没有多问就放她继续往前走了,文书的效用超出预期。
偏殿的后门没有上锁,杜疏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两盏油灯亮着,放在壁龛的两端,对面的楠木架子上,十二尊纯金佛像依次排列,从西到东,每一尊都大约有一尺高,佛像的面目都是中原样式的菩萨脸,温和得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
杜疏走到架子前,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尊在正中央,周围围绕着第六尊和第八尊。
她伸出手,指尖按上第七尊佛像的底座,金属底座是实心的,看起来没有任何缝隙,杜疏的手指沿着底座的边缘滑动,最后停在了正中央,那里有一个菊花纹样。
指尖用力往下按。
咔嚓一声,底座下沉了一寸,随后弹出了一道细缝。
杜疏的手指尖锐地伸进了缝隙,向上一挑,底座翻了起来。
夹层里整整齐齐地卷着五卷蜡纸,纸面用红绳缠得很紧,杜疏的手指尖将五卷蜡纸一一抠了出来,塞进了怀里的暗袋。
底座原路扣回。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息。
杜疏转身,走出了偏殿。
她的脚才踏在后花园的软土上,一个身影就从廊道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是太后。
那个老人穿着绛紫色的袍子,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敛的怒意。
杜疏提前躲到假山石后藏匿起来,太后身后跟着一个太监,那太监左右瞧了瞧,忍了又忍,随后才开口道:“娘娘,咱们就这么放走那两母女?”
声音低沉并不尖细,杜疏蹙眉,小心观察那人行走步态,很快便确认这人只是个假太监。
两人身后稍远处是几名宫女,再往后还有护卫慈宁宫的侍卫们,杜疏不好耽搁太久,悄无声息地转身翻过了北侧的矮墙,身形消失在花园的灌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