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有座甜水山》山楂星

80、状告 幼翠山4

　　云里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他在安叔旁边坐下，很是纳闷：“他一个人？还是三人都跑了？”

　　平叔给他俩一人递了一个梨，皱着眉，很不高兴：“就崔启，不知如何逃脱的，明明一直被绑住手脚。”

　　安叔：“可能用嘴吧，跑就跑了。”

　　陈玉竹咽下口中的梨，心生疑惑：“可崔启跑了，我们的计划不就进行不下去啦？”

　　“问题不大，不过是多了一人焦头烂额，百般寻思幼翠山今年的石榴该如何卖出去。”

　　安叔话音一顿，将手中的梨转了个圈，继续道：“前期的准备已做好，按计划进行就成，这种小差错影响不到大方向。”

　　“好吧。”陈玉竹侧头看向云里，见他同样满不在乎，提着的心放下。

　　对安家来说，没有比摘果子更重要的事。

　　第二日，摘的是梨。

　　梨树枝头，泛黄透亮的梨挤挤挨挨地挂着。

　　梨子不能硬掐果柄，安叔教他们把住梨柄靠近果子的位置，用剪刀斜着剪断。梨的果皮嫰，不能用指甲抠，一碰就留印子。

　　石榴的果皮硬，可以垫了稻草直接放，但梨不行，尤其是要用牛车和货船运送，防止路上损坏，只能越发小心。

　　摘梨要小心，装筐的人也需要仔细检查果皮有没有磕碰的痕迹，再扯过一张糙草纸，顺着梨身圆润的轮廓一圈圈裹进。

　　把尖尖的梨蒂和底部的凹陷处都仔细折边包住，防止硬处刮蹭表面。

　　装梨的筐子与装石榴的不同，树下摆放的竹筐均用细竹篾编排了分格。

　　这种方格不是单独的小盒子，而是用薄竹篾条穿插编织而成的。竹篾条粗细均匀，取横向的长竹篾和竖向的长竹篾两两交错穿插。

　　横向的篾条平行排布，竖向的则压在横条的上下缝隙里，互相卡紧，在竹筐内部分割出一个个方正规整的小方格，刚好能容纳一颗梨子。

　　四周有竹条围挡隔开，格子之间互不相通。

　　而方格的敞口朝上，上方没有封口遮挡，裹好纸的梨子被双手捧着，从方格上方轻轻放进去。

　　一颗梨对应一个空方格，慢慢落到底部，不会被竹篾卡住。

　　等一整排格子都放满梨子后，抓一些细碎的干谷糠塞在果子和竹篾的缝隙之间，垫紧固定，防止果子在格子里轻微晃动磕碰。

　　第一批梨子很快运走，不到七日，开始采摘第二批果子。

　　萧雾和段安远特意多留了几日，帮着干活，第一次做也无甚关系，慢慢学便是。

　　摘果是个累活，赶车的四人说起最近县里时兴的话本子。

　　“听说是府城那边传来的，剧情左拐右转，十分吸引人。听书楼里坐满了人，我还是挤进去站着听的。”

　　“究竟讲的是什么故事？”帮工的姐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好奇地问。

　　她是个好奇尚异的，这几日帮安家做工，回家还得干家里的活，许久未去县里。

　　“我来讲。”小李是四人中最年轻的，凑热闹的事怎么能错过。

　　“不管是茶馆的说书先生，还是街边的叫花子，都在念叨呢。”他故意拖长调子，吊足了众人的好奇心，方才娓娓道来。

　　“讲的是一户人家偏心眼，家里长辈处处不喜长子，让长子日复一日在家当牛做马……”

　　帮工的小哥儿越听越皱眉，这也没啥奇特的啊，他扬声插话：“天底下偏心的爹娘多了去的，这有什么好满城传唱的？怕又是说书人编的烂俗段子吧。”

　　小李立即反驳：“怎会，你细细往下听就是，后面才精彩。”

　　“……长子捡到了一个孩子，他倒也谨慎，寻了亲生阿姆，是个寡妇，孩子是遗腹子，实在养不起……”

　　“孩子慢慢长大，一直看着大人酿酒，学了个七八成。这也就罢了，他竟不小心漏给了长子狠毒的弟弟。”

　　几个汉子一拍腿，惋惜又着急：“这孩子也太蠢了吧，这下全泄露出去，大事要坏了。”

　　“稍安勿躁。”小李十分满意他们的表现，继续往下讲：“孩子才八岁，都以为他是不小心，只把弟弟打一顿丢出去，但别的就做不成了。”

　　小姐儿气得眼发红，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瞬，骂道：“真不是个东西，方子记脑子里，又不能把弟弟杀了。”

　　“唉，确实不是个东西，弟弟在县里也开了一个酒坊。你说这……这不是纯隔应人吗？”

　　“报官啊！”云里气势汹汹地提议，“去官府告他。”

　　“长子倒是想，但这又不是弟弟去偷的、去抢的，是不小心听见的，这如何能报成官。”

　　“长子可真倒霉。”帮工小哥儿挪挪凳子，敛眉继续装果，“太惨了。”

　　“本以为这事就过了，不曾想二十年间长子家一出新酒，弟弟家也出。”

　　“这明显是有人在偷方子啊！”

　　“谁说不是，弟弟家的酒味道可比不上哥哥家的，他就骗人去买，说是味道好极了，哪知买回去味道根本不对！”

　　“弟弟真是坏透了。”

　　小李摇头：“这还不是最坏的，长子家早怀疑那孩子不对劲，一查，你们猜怎么着？”

　　小姐儿啐了一口：“肯定是那孩子做的鬼，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

　　“正是如此。”小李仍满脸不可思议，恶心得不行：“那小孩竟是弟弟的种！未定亲就与寡妇有了收尾，摆脱寡妇后，风光娶了别人。”

　　“孩子没带走是想要长子的家业！”

　　几人的心跟着咚咚跳，忙不迭问：“最后怎么样？不会真让他得逞了吧？”

　　“没有，长子气晕了，一醒来就把孩子赶了出去。没成想长子今年大病一场，那孩子竟敢腆着脸上门。”

　　“然后呢？”小李依然在关键地方停下话头，小哥儿连忙追问。

　　小李抓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之后的我就没听到了。”

　　“你这……”汉子咬牙瞧着他，抹脸叹了口气：“听到一半，让我的心吊着落不下，一上一下的，可真难受。”

　　小李跟着叹气，他也是。

　　云里浅浅勾唇，躲过人群朝萧雾眨眨眼，比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到时把房牙和崔山一锅端了。

　　萧雾和段安远这几日除了生意上的事，也没闲着，寻了以前上过当的人。

　　崔山卖了七年石榴，骗了足足九人，好些人都想报官，但崔山钻了空子，交易只定下石榴的品相和数量，并没有写明石榴要甘甜达标。

　　崔山的石榴外皮确实色泽红艳，从外观来看根本算不上以次充好。

　　被骗的都是像云里他们一样的外乡人，客商初次来海原，在这无跟脚，找不到愿意站出来帮自己作证的人。

　　空口对峙很难占理。

　　房牙又是官牙，客商没有私自惩戒他人的资格，若是动手、呵斥官牙，反倒会被倒打一耙，一旦闹到官府，吃亏受罚的只会是自己。

　　“难怪。”云里狠狠皱眉，难以理解：“一点都不公平，怪不得那老何能逍遥法外这么久。”

　　而且想要追究欺诈责任，只能按照规矩递交状纸走县衙诉讼，外地商人哪有时间。

　　县衙审案繁琐递状、传唤人证、当堂核验都要耗费十多日甚至更久。

　　长时间滞留海原，会耽误后续的货物转运和生意周转，产生的亏损远比被骗买石榴的损失还要大。

　　打点县衙书吏、差役都需要额外花费银钱，一番折腾，得不偿失。

　　好在萧雾寻到人后，九人都同意出堂作证，大昌律法：三人即为众证，十人属于极强人证。

　　被崔山收买的人，在萧雾掏心掏肺地劝告下，终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

　　海原府城和采白县里，话本子下半册迟迟不上，渐渐有人说这是真的，不是话本。

　　有人反驳，有人细究验证，火越烧越热。

　　下半册如何，有人说长子原谅孩子了，还有人说孩子被长子打死了，长子坐了牢，众口不一。

　　趁着已被蒸熟的热气，安叔和平叔敲着锣，从采白县城关一路走过去。

　　听说是话本里的人来报官，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串人，忙的、不忙的，都来瞧稀奇，看热闹。

　　云里眉眼间堆着疲惫与郁结，扬声哀求：“若有知情人，请随行作证，我们要告的正是幼翠山的崔山。”

　　人群一片哗然。

　　“谁啊？没说过。”

　　“哦哦，崔山啊，我知道。”一汉子拉着不远处要溜走的人，高声喊：“他是！他是知情人，我听见他和别人介绍过幼翠山，说幼翠山的石榴最好。”

　　“啥？幼翠山还有石榴？”

　　“怎么没有，就是崔山种的。”

　　“我都没听说过。”

　　“我也没。”

　　萧雾眼疾手快地把人拽住，朝出声的汉子道谢：“您帮了我们大忙。”

　　汉子摆摆手，笑得嘴都合不拢：“小事，都是小事。”

　　一行人走到县衙大门前，安叔和平叔放下铜锣，击鸣冤鼓递状。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在衙内传开。

　　不多时，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快步走出，查验状纸，随后引着安叔他们穿过仪门，走进公堂。

　　云里低垂着眼，不敢看。

　　他喊是喊着报官，却很少见到官，老老实实地跪着，一动不敢动。

　　他与陈玉竹挨得极近，想到证据齐全，有了几分安全感。

　　萧雾和段安远负责客商，安叔和平叔卖了多年果子，也有几分关系，其余的腌臜事便是他们调查出来的。

　　公堂上方，县太爷端坐在高案之后，两侧衙役的棍棒戳在地面，气氛压抑森严。

　　堂外挤着层层叠叠的百姓，竖起耳朵听审问。

　　县太爷细细读过状纸，一拍惊堂木。

　　平叔拱手叩首，背脊挺直，眼底压抑着恨意：“青天老爷在上，小人要状告亲弟崔山三件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