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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姑娘,你的丝巾掉了   三人踏 ...

  •   三人踏出大殿的那一刻,风先卷着魔域特有的冷腥气擦过司纯的耳尖。她没多留半分目光给身侧的人,只顾着穿过长长的廊道,风卷过廊间悬着的骨铃,清清脆脆地响,好听是好听,细听下去,却裹着化不开的诡异。她脚步没半分迟疑,径直转向西侧那间低矮小屋——那是她和容止在这座冰冷魔堡里,唯一算得上落脚的地方。
      三个月前,魔主便给两人分派了差事。她领的命,是搜集神魂丹,至于容止要去办什么隐秘事,她前前后后追着问过三四回,每一次都被对方含糊其辞地绕了过去。话到嘴边一次次被堵回,她也就懒得多费口舌。左右两人还能朝夕相伴,同进同出,不至于在这吃人的地方孤身一人,这就够了。
      木门被她轻轻推开。
      整整三个月未曾踏足,屋里竟半分尘灰都无,桌案擦得干净,床幔垂得齐整,连窗台上她当初随手搁下的半块干枯魔灵草,都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处,分毫未动。
      司纯的指尖微微一顿,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起一张温和慈和的脸。
      是莫姨。
      整个魔域上下,最格格不入的一个人。
      她能在守卫森严、步步杀机的魔堡里随意穿行,无人敢拦,更无人敢问。对谁都带着三分化不开的暖意,会摸着她们的头,一针一线缝出合身又好看的衣袍,自己却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粗衣。谁在残酷的训练里受了伤,也是她默默端着药碗过来,轻声细语地照料,半句苛责都无。当年她们被硬生生丢进血域魔窟熬训,暗无天日、求生不得的日子里,也只有莫姨,会冒着触怒魔主的风险,偷偷送来能压下蚀骨灼烧之痛的吃食。
      血域魔窟。
      这四个字刚在心底冒出来,司纯的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僵发麻。
      那地方,根本就不是活人能待的。满地都是不散的凶戾魔魂,杀不完,灭不掉,只会循着活人的生气疯扑上来。除了死战,别无他法,只能打,打到它们胆寒退避,换来片刻喘息。可只要你稍有松懈,气力一衰,它们立刻会卷土重来,撕咬魂魄,啃噬肉身。窟底还有不灭地火日夜蒸腾,皮肉像是被架在明火上反复烤灼,弱者只有死路一条,能撑着活下来的,才配留在魔主身边。但凡犯了丁点差错,惩戒便是丢进去,关上一月两月,再出来时,半条命都已经熬没了。
      思及此处,司纯下意识攥紧了手指,脊背不受控制地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心里一直藏着一桩想不通的事。
      魔主心性冷戾,手段狠绝,对麾下之人向来严苛无情,唯独对莫姨,纵容得格外不同。从不让她做半分杂役苦事,不逼她修炼狠戾魔功,不命她上阵厮杀,只定下一条铁规,雷打不动——永远不许踏出魔堡半步。
      司纯收回纷乱翻涌的思绪,缓步走到床前,屈膝蹲下身,从床底暗格里摸出一只长条木盒。指腹一遍遍摩挲过盒面粗糙磨手的木纹,她才缓缓掀开盒盖。
      一柄长剑,静静卧在深色绒布之上。
      剑身莹白剔透,寒光静静流转,亮得近乎刺眼,剑气内敛深藏,却藏不住毕露锋芒,只一眼,便叫人心神凛然。这是她当年刚归顺魔主时,得到的第一样赏赐,也是魔主待她格外不同的佐证。这些年,她极少将它出鞘示人。此番外出寻鼎,前路生死难料,这柄剑,是她唯一能死死攥在手里的保命依仗,是她视若性命的宝贝。
      她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剑身,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刺耳。
      司纯只当是莫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她,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难得的笑意,立刻转身回头。
      可看清来人的刹那,那点暖意融融的笑意,如同被寒风骤然吹熄的烛火,瞬间消散无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失望,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却偏偏,被倚在门框上的灵召,看得一清二楚。
      灵召斜倚着门框,眉峰微微挑起,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的凉淡:“哦?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司纯脸上再无半分温度,声音冷得像殿外终年不散的魔域寒风,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淡得近乎漠然:“有事?”
      “来找你商量正事。”灵召收了脸上散漫的神色,缓步走进屋内,周身气息瞬间沉肃下来,“大祭司传来消息,吞荒造化鼎,由上古凶兽饕餮亲自镇守。前路必须横穿万鬼道,凶险莫测,就算拼尽全员之力,也未必能寻到鼎的踪迹。”
      司纯垂眸,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长剑上,沉默了短短一瞬。再抬眼时,一双黑眸里只剩沉沉冷意,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我有办法。”
      灵召猛地一愣,眼底满是疑惑与诧异:“什么办法?”
      司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她抬手凝起一丝微弱魔力,长剑瞬间化作一道凌厉寒光,稳稳没入她的灵力储物之处。灵召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几句,司纯已经径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要回醉诗楼,再晚些,容止该担心了。有事,日后再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踏出房门,衣角轻轻扫过门槛,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廊角深处。她原本绕路时,还动过念头,去悄悄看一眼莫姨,可转念一想,此次任务九死一生,若是被莫姨知晓,必定又要整日整夜悬着心、睡不着觉。索性便压下了心思,等活着回来,再去见她也不迟。
      灵召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小屋里,望着她决绝远去、半点不曾回头的背影,心口莫名一沉,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涩意。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自始至终紧紧攥在掌心的那只小巧精致的瓷瓶,瓶身微凉,却重得压得胸口发闷。
      他沉默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化不开的涩意。随后才将瓷瓶仔细系在腰间,转身迈步,也走出了这间小屋。暮色是一点点沉下来的。
      天边霞光被晚风揉软,漫开一片温柔绯色,再往后,风里就带上了夜露的凉。城外这片桃林少有人来,满树桃花开得肆意,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往下落,满地都是软香,连浮尘里,都裹着淡淡的甜气。
      司纯在林间小路上停了脚。
      她本来想尽快回去,免得容止担心,可实在架不住眼前景致太美,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素色裙角轻轻扫过带露的青草,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静。
      万年时光,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血火、厮杀、暗无天日的魔窟。脚下不是寒石就是尸骨,耳边永远是嘶吼与兵刃相撞的声响,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连风都温柔的时刻。
      她在魔域血窟里,一个人熬了太久。
      久到记不清日月轮换,久到忘了活人该有的温度,久到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烂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直到容止和灵召出现,才有人跟她说话,陪着她在那幽暗的深渊,一点点捂热她那颗冷透了的心,也总能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拉她一把。
      想到这里,她心口微微发闷,莫名有些酸涩,竟有点心疼那个在黑暗里孤孤单单过了万年的自己。
      桃花还在落,沾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本就纤细单薄,往花雨里一站,整个人都像融进了这幅温柔画里。没有魔气,没有追杀,没有打不完的争斗。就在这一刻,她想逃离魔域的念头,更加强烈,也更加坚定。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股裹着腥气的妖风猛地撞碎花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司纯心神刚松,根本来不及运起魔气,脖颈就被一只冷硬粗糙的手狠狠扣住。
      指节用力,像是要直接捏碎她的喉骨。
      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那道身影提着往后一甩,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的瞬间,司纯眼底寒光乍起,身形一虚,如轻烟般滑开,下一瞬已经贴到妖物身后,指尖魔气凝得锋利,直刺对方后心。
      那妖物慌忙回身格挡,拳风带着腥臭味横扫过来,碗口粗的桃树应声折断,花瓣被狂风卷得漫天乱飞。可它的蛮力,在司纯面前根本不够看。她的身法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诡、快、狠,专打破绽。不过三五回合,妖物就气息大乱,身上添了数道深伤,节节败退。
      司纯懒得耗下去。
      她上前一步,魔气聚于指尖,想一招了结,尽快离开这里。可那妖物被逼到绝路,突然发出一声破锣似的怪啸,周身绿光暴涨,身躯瞬间膨胀,化作一头几丈高的巨型青背青蛙。
      蛙皮上覆着黏腻的液珠,腥臭扑鼻,巨口张开比她整个人还大,喉间轰鸣,分明要一口将她吞下。
      司纯眉峰一冷,九尾魔气在经脉里翻涌,正要现出真身碾压。
      就在这时,一道刺骨剑气,从她背后直直袭来。
      太快了。她只来得及偏开半寸。
      剑锋擦着脖颈划过,剑气割破肌肤,一粒血珠慢慢渗出来,只差一毫,就能穿喉夺命。
      青蛙精抓住机会,立刻缩身狂跳,远远躲了开去。
      司纯后背绷紧,惊怒压在心底,转头一看,来人竟是上次在秘境里险些重伤她的正道修士。她此刻绝不能暴露魔气,更不想和正道扯上关系,当即把翻涌的魔气强行压下,敛去所有气息,只冷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言南一的目光,根本没在她身上停留。
      他握剑纵身而上,一身浩然灵气裹着剑光,直扑青蛙精。剑势稳、准、狠,本就专克妖邪,剑光展开,连漫天桃花都被绞碎。青蛙精本就重伤,根本接不住他几招,身上又添数道剑伤。
      青蛙精眼看要毙命,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庞大的身躯“嘭”一声炸开,却不是血肉,而是漫天腥臭黏腻的绿色毒液,如雨般泼洒而下。
      言南一剑光一扫,荡开毒液。可就在这视线被阻的瞬间,那妖物已缩成一道绿光,钻入地缝逃了。几滴毒液溅在桃树上,桃树竟瞬间枯萎焦黑。。
      瘴气慢慢散去。
      言南一收剑回身,快步走到司纯面前,声音清朗,带着真切的关切:“姑娘,你没事吧?方才没被伤到?”
      司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上次她戴着面纱,这人没见过她的脸。若是被认出是魔域之人,必定又是一堆麻烦。
      她没应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走。心底却疑云翻涌:这偏僻桃林,怎么会有修为不低的妖物?这个男人,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姑娘!”
      言南一见她要走,急忙上前。他看见她的丝巾掉在了草丛里,想提醒她。慌乱中伸手一拉,结果指尖勾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布料本就轻薄,这么一扯,肩头衣衫顺势滑落。
      一片洁白光洁的肩背,毫无防备地露在晚风里,也清清楚楚落在言南一眼里。
      言南一自幼在青云宗修道,一心向道,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根唰地红透,从脸颊一直烫到耳尖,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说话都结巴起来,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你……我、我不是故意的……”
      司纯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这个人,简直是怕自己死得不够早。先是背后偷袭,差点一剑杀了她,方才又误伤她,现在还当众扯落她的衣服。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根本不想分辨。
      不等他说完,反手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言南一被打得侧过头,脸颊立刻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捂着发烫的脸,抬眼望着她,又慌又窘,满心愧疚,连道歉都磕磕绊绊,半点不见刚才斩妖时的凌厉:“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丝巾掉了……”
      “哼!流氓!”
      司纯冷冷呵斥,重重翻了个白眼,气得脸颊微涨,转身气冲冲地快步离开。
      她真想一掌拍死这个麻烦精,可每次见到这个人,心底就会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慌乱。这个人……难道她从前认识?
      言南一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桃林深处的背影,再看看空落落的手心,心里莫名一阵失落。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条落在草里的素色丝巾,紧紧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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