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千年前》风照初五

8、真相？ 该如何告诉

　　谌昭言第一次走出那间小小的病房。
　　他对路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可他不敢太过张扬，只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周围的景象。时安在身后推着轮椅，穿过长而寂静的走廊。停在一扇银灰色门前，时安按下按钮。门向两侧打开了，谌昭言吓了一跳——里头挤满了人。他赶忙压下脑袋，视野里匆匆走过几双腿脚。
　　时安把他推进那四四方方的小空间，原地转了个圈，面对着那扇门。门合拢的霎那，脚下地面骤然沉了下去，谌昭言心头猛地一紧。地面匀速往下坠，每次‘叮’的一声轻响后短暂停留，有人下去，有人上来，而后再次下沉。下沉的一瞬间，竟有种整个身体飘离地面的奇妙感受。
　　又一次停下，时安动了，推着他走出去。外面人声嘈杂，谌昭言怯怯地，微微抬起头。
　　右侧排排放着光滑透亮的椅子，弯着弧，好似一不注意就会从上面滑下。上头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老人、孩童、青年、中年人，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些什么，有人捧着块发亮的长方块，指尖不停划动。谌昭言暗自思忖，那应当是和平板电脑一样的神奇物品。
　　他侧过脑袋，另一边，柜台前散着几个人，和里头的医生交谈，时不时垂首，像在书写记录。不时有其他病人或病人家属路过，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疲惫不堪，有的神色沉郁，想来各有苦衷。好在，没有目光长久地放在他身上，最多有人瞟他一眼，也很快移开，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他忽然有了勇气，敢平视这个全新陌生的世界。

　　两人医院外，快七点了，天空只剩落日残留的余晖。他高高仰起头，整幅落日景象完整落入眼中。他多次在病房窗前见过这样的夕阳，只是视野有限，没能看得完整，如今置身其中，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鲜活起来。
　　一块玄黑、方盒似的亮面物体缓缓停在面前，侧边犹如舒展羽翼，开了个口子。谌昭言往里张望，除了那张座椅，其余处处都透着古怪，这大概就是时安提过的‘车’。
　　时安扶他坐进车内，又俯下身，拉出一条黑色布带，从肩头延伸至腰侧，把他牢牢固定在身下座椅上。时安退了出去，他把杂物放进后座，手臂一使力，轮椅顿时折叠成薄薄一片，收入车尾。而后，他绕至左侧，坐上谌昭言旁边的位置。
　　“橙子，马上回家。”
　　“好的，主人。”
　　谌昭言愣了愣。
　　时安在和谁说话？又是谁回答了他？
　　他悄悄环顾四周，却不见旁人。这时，时安身前圆盘一样的物品盘兀自转动起来，车身缓缓向前滑动。他不由睁大眼睛，满是惊奇。

　　车先匀速滑行一段距离，驶过一道自动挪移的栅栏门，汇入平整道路。速度渐渐往上提，片刻，身子猛地变沉，车竟离开地面，冲上半空。谌昭言吓得抓紧裤子上的布料，直到车升到一定高度，平稳地在空中飞驰，才稍稍镇定下来。
　　他扭过头，外面是花花绿绿发着光的光带，其上画着箭头，标明方向。速度过高，光带拉成残影，唰唰地往后退。谌昭言盯着，眼前一阵眩晕，赶忙闭上眼，晃了晃脑袋。
　　左肩被轻轻拍了拍，谌昭言睁眼，见时安举着平板放在他眼前，上面写着：
　　「别怕，没事的。」
　　他脸上带着温柔的安抚的笑，手一指，指向右侧窗外。谌昭言顺势看去，眼前一幕震得他差点忘了呼吸——大片方正的建筑缩在脚底，像极了积木玩具，有几个特立独行的，高高仰着头，鹤立鸡群，仿佛在欣赏夕阳美景。
　　近处的景物往后飞驰，远处稍慢些，只一点点腾移。谌昭言抓着身前光滑的黑带子，忍不住微微俯身，看那梦幻般的景色。不知不觉，眩晕褪得干净，渐渐生出一股天地间畅行的痛快。在天上飞，从前是他在梦里才有的体验。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时安愣怔片刻，旋即笑了起来。

　　车拐入一处弯道，速度渐慢，不消片刻，又脚踏实地了，最终停在一处高大楼宇前。谌昭言抬头望去，眼前建筑几乎望不到顶。时安推着他从斜坡往上，走进楼宇中，拐弯时，他回头望了眼，那辆已经无人的车自动往他们来的方向驶去，没一会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们走进和刚才一样的小空间里，只是体验与之相反，宛如重物压着。右侧小屏幕上，数字一路攀升，最终停在三十一。
　　来到一扇门前，时安并未动作，大门却自动打开了。谌昭言好奇打量着，却没看见门后有人，倒是不远处立着一个类似白色橡皮泥捏出的小人一样的物品。半人高，椭圆脑袋中央嵌着两块竖着的椭圆黑豆，往下是一截身体，再往下是一根杆子，接地的部分也是一截椭圆方块。
　　只见那两颗黑豆变成扁扁一根线，又恢复，像在眨眼，接着一道温和不似人声的声音响起：“主人，欢迎回家。”
　　谌昭言惊了下，这声音和他上车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它又说：“主人，他是主人前几日提过要来家中长住的客人吗？橙子该怎么称呼他？”

　　时安陷入沉思。他从来没设定过橙子对客人的称谓，发小偶尔来做客时，橙子全用‘主人的朋友’去称呼。现在谌昭言要住在家里，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回道：“也叫主人，把他的权限设置为和我一个级别的。”
　　“好的，主人。”
　　“他现在是病人，转入护理模式。”
　　“好的，主人，已执行。主人，今晚想吃些什么？这是为您推荐的适合病人的菜单。”
　　橙子脑袋上的豆豆眼换成了琳琅满目的菜式，为了方便观看，那根自由伸缩类似脊柱的杆子往上拔高，几乎与时安齐平。
　　时安拍拍谌昭言的肩膀：“不用问我，你问他吧，以后我跟着他吃。他现在还不会说话，你和他交流，记得把文字显示在屏幕上，如果能转换成瑾文最好。”
　　“好的，主人。”
　　橙子又降至半人高，刚好与轮椅上的谌昭言对上。瞧着他惊讶的神色，时安指向菜单，直接问：“你想吃什么？”
　　谌昭言微张着嘴唇，好一会才回神。他挑了几样色泽鲜艳的菜品，看向时安。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得不错，时安没有异议，“就这些，去做饭吧。”
　　橙子答应一声，朝厨房滑去。
　　谌昭言紧盯着橙子进入厨房，直到它开始做饭，才迫不及待地问：
　　「它是什么？」
　　「它叫橙子，是个机器人，就像病房里能读懂你的灯，它和家里的家具有独特的交流方式，家务全是它协调联动其他设备共同打理的，更像管家。」
　　「我好像明白了。」
　　「我明天要去上班，让它来照顾你。」
　　「好！」
　　「我先带你去房间看看吧。」

　　时安带他进入客卧。客卧布局和谌昭言的病房很像，只是面积更大。进门是一段走廊，右侧是独立卫生间，再往里是一整块方方正正的大空间。巨大落地窗外是令人沉醉的城市落日景色，风撩起透明纱帘，温暖的太阳余晖洒入屋内，即使不开灯，也是温暖亮堂的。
　　鲜有人做客，屋内最初除了床和衣柜外别无其它，空空荡荡。时安后面添置了书桌书柜等，在落地窗前开辟了一小片区域，放置落地沙发和矮茶几，参考古代宅院，设计了恰到好处的古风装饰。
　　时安仔细观察谌昭言的反应。他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不可置信般瞪大双眼，眼里落了余晖，温暖明亮。他开口道：“时安，谢谢。”
　　说得纯熟流畅，时安松了口气，笑道：“不客气。”
　　他补充说：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衣柜里都是给你准备好的衣服，如果不会搭配，旁边桌上有说明书，你照着来就好。」
　　「谢谢你。」
　　「好了，咱们也算朋友了吧？不用老是和我说谢谢，饭等会才能吃，有什么想先做的吗？」
　　「我想先洗澡。」
　　时安低头看去，他的盘发被帽子压扁，贴着头皮，有些打绺，医院的消毒水快把他腌入味了，确实要好好清洗。时安微一点头：
　　「你会自己洗澡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在医院都是自己洗的。」
　　「行，有什么不会用的就来问我，问橙子也行。」

　　卫生间都大差不差，时安放心出了门。
　　趁这片刻空闲，时安悄悄回了房间，取出那两封信。
　　他拆开属于自己的那一封，上面简单罗列了几点注意事项以及一个名字和联系号码。陈明杰，陈是谌的简化姓氏，接管谌昭言的上级，就是这位陈明杰，时安需要定期向他汇报谌昭言的近况，还得随时听从安排配合行事。
　　信的内容很短，他接着打开给谌昭言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段话，写着：
　　抱歉，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还无法将你送回原来的时空。请你不要灰心，既然来到这里，你就是我国的合法公民，我们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与生活，赋予你本国公民应有的一切权利，让你能够安稳地在这个时代立足、生活。
　　没想到上面真的回复了，时安心中五味杂陈。
　　该如何告诉谌昭言真相？早些告诉他，长痛不如短痛？还是等他彻底适应现代生活，时机成熟了再说？
　　正想着，门外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响，时安心头一紧，迅速把信件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