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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院 走,回家。 ...

  •   谌昭言的出院时间就在今天。
      他靠坐床头,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九点十五分了,时安还没来。每到周末,时安都会在早上九点前来到病房,难道医生告诉过他自己要离开了吗?为什么时安不愿意来见他最后一面呢?
      指尖揉搓着身上柔软的病号服,每次他洗完澡,都会有人拿去清洗。清洗过后的衣服还是甩不掉难闻的冰冷气味,他没有其他衣服,不知它们是否也带着这股气味。他拿起拐杖,行动比最初刚来时敏捷得多,没几步便走到衣柜前。
      柜子里,一直放着他不愿再看见的衣服。如今要走了,他总不能把它扔下。
      深青色衣装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也染上了那股气味。他捧着衣服,一动不动看了许久。不知不觉,眼里已经蓄满泪水。他擦干眼泪,回身把衣服铺在床上,动作轻柔地折起,叠得方正。
      目之所及,再没有属于他的物件。他茫然了,坐在床尾,把衣服放在腿上,低下头,静静盯着。

      ‘咔哒’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谌昭言猛地抬起头,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心跳擂动。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他瞬间失望了——来人并不是时安,而是许明宇和一位他常见的女护士,刘思敏。
      许明宇径直来到床边,他自带的平板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你的伤恢复得很好,片子上骨折线较之前明显变淡,骨痂长势理想,没有移位,已达到出院标准,居家多走动,但也要小心,避免受到二次伤害。」
      谌昭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花了好几分钟才理解大半。他有些不可置信:
      「才半个月,我的伤好得这么快?」
      「是。」
      「现在的医术竟然这么强大。」
      「对,现代医学救了不少人。」
      他眼里透着几分骄傲自豪,谌昭言因那笃定怔了怔。
      「即使被刀砍伤也能救吗?」
      「何止,就算心脏被捅了一刀,完全不能用了,也能依靠基因组织繁育技术,重新培育新的心脏,让死人活过来。」
      让死人活过来……
      谌昭言呆呆盯着这几个字,眼眶发热,险些掉出泪。

      刘思敏来到谌昭言面前,指着他脸上身上的绷带,做了个揭开的动作。
      谌昭言明白过来,绷着脸,不让情绪外露。他安静坐着,一副任由他们处置的模样。
      刘思敏露出的眼睛弯了起来,语气带笑:“这娃儿真乖。”
      他听不懂,茫然配合着她的动作,时不时挪动身体。等所有纱布拆完,许明宇不知从哪掏出一面镜子,送到他眼前。
      他脸上伤口早已愈合,只剩浅浅的红痕。身上擦伤严重些,有条显眼的红印从胸口蔓延至腰侧,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擦伤留下的痕迹,用触目惊心来形容也不为过。
      谌昭言淡淡地看着。只是伤罢了,没有要了他的命。

      倒是刘思敏露出心疼的情绪,说:“许医生,他这些疤痕,是可以修复的吧?我记得雪花膏效果就很好。”
      “梨花膏比雪花膏更好,我给他开几副。” 许明宇说。
      “梨花膏?” 刘思敏音调都拔高了几分:“那玩意可不便宜。”
      “没关系,反正有人报销。” 许明宇平静地在病历单上写写画画。
      谌昭言看着两人,直到许明宇同他解释:
      「我给你开了几副膏药,每日坚持涂抹,大概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完全消除你身上的疤痕,不用担心。」
      谌昭言嘴唇微张,轻声说:“谢谢。”
      许明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点了点头。
      刘思敏瞧着谌昭言,不解道:“那小伙子不是说要来接他走吗?怎么还不来?”
      “不清楚,做我们分内的事就行,其他不用我们操心。”
      “他就穿这身衣服出去?”
      许明宇皱起眉,摇摇头。
      “那我还要不要给他梳头发?”
      “梳吧,反正也只是临时用,到地方就能拆了。”
      “行。”

      谌昭言茫然更深。自从上次录下医生的对话却翻译不出后,他再没干过同样的事。
      刘思敏从口袋掏出一把梳子,虚空在他头上划拉两下。谌昭言了然,侧过身去,方便她束发。
      质地温润的木梳、温热的指尖相继穿梭在发丝间,刘思敏边梳边絮叨:“我女儿也喜欢留长发,但是她懒,总是我给她梳头编辫子。”
      虽是抱怨,语气却是幸福的。
      许明宇:“你女儿今年也上大学了吧?”
      “你记岔了,刚上大学的是我儿子,女儿都快大学毕业了,正为找工作发愁呢。”
      “对对,是我记错了,我记得你女儿学的金融,对吧?”
      “对,她啊……”
      谌昭言听不懂他们嘴里聊着什么,但此情此景,他很熟悉。
      儿时,他还不会束发,娘日日早晨都来为他梳头,做得很仔细,一丝凌乱的碎发都没有。他喜欢出去疯玩,头发免不了一顿凌乱,娘总要絮叨他几句,再为他重新束发。
      他默默攥紧衣角。
      刘思敏只是简单把他的头发梳成马尾辫,再将马尾盘起,固定在后脑。她做得娴熟,很快完成了。谌昭言看向镜中的自己,总觉得怪异。

      许明宇写道:
      「你先在这等着吧。」
      「要等多久?」
      「不知道,总之,你先等着,有消息了自然会来告诉你。」
      身在异乡,他知道自己能做出的选择少之又少。他心神不定,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离开了病房。
      他直勾勾看向门口,心中卷起一阵失望——那扇门,他是打不开的。

      时安在医院门口徘徊。
      正午的太阳晒得他发了一身汗,肚中饥肠辘辘,他一点没有吃饭的心思。
      他起了个大早,马不停蹄给时衍发去消息,问事情办下来没有,他只说马上,再等等。时安心急,吃过早餐就赶来了医院。
      途中,他频频唤醒手机,却始终没等来想要的消息。点开时衍的定位一看,他不知去了哪里,地图上一片空白,不对外开放的地点才会有这种待遇。至此,时衍是杳无音讯的状态。
      他想过去病房等候,但要名正言顺把谌昭言接走,必须有那份手续。
      时安蹲坐在医院门口的大树下,阴凉处让他晒得发烫的脑子清醒许多。
      正是周日,医院往来的人比工作日更多。青年人搀扶着拄拐老人,家长牵着蹦蹦跳跳的儿子或女儿,相伴的夫妻……独自或结伴,从他面前路过。
      他看得出了神。

      一点灵光突至。
      谌昭言还不一定想跟他回去呢,他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他恍然大悟,猛地站起身,拎上准备好的袋子,拔腿往医院里跑去。
      越过一楼大厅密集的人群,挤上塞得满满当当的电梯,他连消毒都忘了去做,直奔谌昭言的病房。
      他掏出留存的钥匙,打开门,闯了进去。
      谌昭言站在窗边远眺,阳光正好,为他镀了一层金边。
      视线交错,他甚是惊讶:“时安?”
      时安喘匀了气,一步步朝他走去,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我的名字?”
      他歪下脑袋,眼睛里明显的懵懂,但比这更强烈的,是清晰可见的恍然与不舍。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不,我在等一份文件。」
      「什么?」
      「你想不想去我家?」
      他睁大眼睛,似是不可思议。很快,他眼中掺了些欣喜。像烟花骤然划破黑沉的夜空,绽开一圈绚烂的色彩。
      「真的吗?」
      「真的,你愿不愿意?」
      「愿意。」

      他看着是激动得没了头脑,只睁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大抵是太过高兴,嘴里溜出一串流利的音调,末了又像意识到了什么,打住了,只甜甜地微笑着。
      时安忍不住笑了,抬起手中袋子。他满脸好奇,凑了过来。时安空着的手撑开袋口,里头整齐叠放着他为谌昭言准备的衣服。他一件件拿出来。白色短袖,浅蓝长裤,外搭一件暖棕色春季外套,白鞋白袜,以及一条少不了的四角裤。
      他面色有些红了,接过衣服,往怀里团了团,用布料最多的外套包住所有衣物。他拄着拐杖,轻巧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对时安粲然一笑:“谢谢。”
      眼中忧郁,阴霾,通通不复存在,就只是个普普通通,心情不错的的少年。
      时安松了口气,拿出手机,时衍仍没有好消息传来。手指攥紧了些,他把手机揣回衣兜,垂眸,一眼落在病床上的深青色衣衫。布料纹理清晰可见,凑近些,能闻到幽幽清香。另一旁,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着谌昭言所做的橡皮泥制品,排队似的,跟在最高大的小人身后。
      除此,病房内再无其他物品。
      或许这就是谌昭言的全部家当了。
      时安拿着空袋子,把衣服和橡皮泥一件件放好。

      收拾完,卫生间门口也开了。谌昭言缓缓从里走出,偏着脑袋,似是羞敛。时安从上到下看了一圈。他穿上现代衣服,更像个高中生了,素色衣衫衬得他眉眼干净,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时安两手搭在谌昭言肩上,目光粘着他。他脸上身上的绷带都除去了,完全露出白净的脸,即便还有几道浅红的疤,也丝毫没有破坏那份干净纯粹。
      还没让他看完,谌昭言就低下头,指着脚上白鞋。鞋带散着,八爪鱼一样趴在鞋面。时安蹲下身,给他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他抬起头时,看见的是谌昭言带着欣喜的脸。
      「现在就走吗?」
      「不,再等等,医生还要交代注意事项呢,他现在可能在忙,没空来,要不咱们先看看风景?」
      谌昭言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时安把椅子拖到窗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旁。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
      谌昭言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这几小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是识破了,还是?
      太阳快要沉入远处高耸的建筑群,时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寂静的病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宛若一声惊雷。
      时安立刻回过头去。许明宇推着一张轮椅走进来,右手拿着一份文件。他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用这个吧,方便点。”他笑说,把轮椅推到房间中央,手中文件递到面前。
      时安大喜过望,这正是他一直在盼的寄养监护协议。他眉开眼笑,翻开文件,仔细查看条款。他需要履行的义务就几大点,一是起居照料,二是监护看管,三是按令行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每周都要和上级汇报谌昭言的情况。他没异议,工作里常做工作报告,熟练得很。
      他半点没迟疑,果断签字按上手印。
      “还有两封信。”许明宇从兜里抽出两张褐色信封,“一封给你,一封给他,齐警官交代我,两封信你亲自看过以后,时机合适再传达给他。”
      时安拿过信封,其中一封封面写着:给谌昭言。他应道:“好,知道了。”
      许明宇又递来一张卡,“每月两万三,给他的补贴,他住在你家的所有支出都可以报销,记得留好单据。”
      报销,时安并不在意,别说一个,再来十个谌昭言他都养得起。

      “还有一部专用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是负责接管他的上级,你们之间的沟通尽量用他日常使用的平板电脑,你也一起带回去,另外有三瓶梨花膏,是我开给他的药,每日睡前坚持涂抹,可以淡化疤痕,你家有没有家用机器人?”
      “有。”
      “现在的家用机器人普遍安装有看护程序,像他这样可以自理的病人,最好让机器人做额外辅助。”
      “没问题。”
      “最重要的一件,和他身上临时用体征监测仪绑定的手环,鉴于他之前出现过自杀行为,这个手环要求你要时刻佩戴,如果有异常,手环会振动提醒。”
      他从上衣口袋取出一块手环,遮掩着递给时安。手环是软硅胶材质,与运动手环十分相像,只是中央屏幕更小,和指甲盖差不多大。
      时安心情复杂,接了手环佩戴在左手手腕。
      “好,差不多就这些了,如果有任何状况,随时打我电话。”
      他掏出手机,调出联系人界面。时安顺利把他的联系方式存入通讯录中。
      许明宇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和两人道别。

      再回头时,时安发现谌昭言已经乖乖在轮椅上坐着了,放有他衣服和橡皮泥制品的纸袋被他放在轮椅后的置物筐中。
      他好像并不在意两人说了些什么,面色平和。那双漆黑清润的眼眸下,他看不出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情绪。
      时安揉揉他的脑袋,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一一放进置物筐,再把准备好的鸭舌帽戴到谌昭言头上,完全遮掩他脑后的盘发。
      谌昭言指尖点着脸颊,面露怯意。时安了然,出门找医生拿了口罩,细心为他戴上,尽数遮住脸上的伤,又将帽檐微微往下压,掩住大半额头上的伤痕。他摸了摸口罩,眉眼弯起,显然是满意了。
      时安笑了笑,站起身,轻声道:“走,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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