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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何安置 我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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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百骸传来细密的疼痛,头脑昏沉,视野模糊。谌昭言靠在床头,身上冷汗被晾干,又湿透,再晾干。反复几次,体内那股疼痛总算降到他勉强能接受的地步。
他看向时钟,刚刚好,午时十一点。七点,医生给他扎了针,他昏睡至此,足足过去了四小时。再过不久,饭菜就会送来,吃了饭,应该会更好受些,就是身上反复出汗黏腻无比,实在有些难受。
若是以往,他绝不会这般娇贵,柴火很宝贵,即便家底算作殷实,能十天半个月洗一次身已是难得。可这有拧开便能出水的龙头,好似用之不尽,还可随意调节水温,十分神奇,这也让他养成一发觉身上粘腻便要冲洗一番的习惯。
不仅如此,他还从床尾那块电视以及时安口中认识到了很多新奇东西。比如睁眼便亮起的灯,闭眼则自行熄灭;随时可以在短时间内把水烧得沸腾并保持温热的水壶;站起便自动冲洗干净的坐便器等等。
更神奇的,是时安带来的这个方块物件,他说,这个东西叫“平板电脑”。
谌昭言将它从被子里拿出,点进录音软件,按下播放按键。两位医生藏在口罩后的声音稍显模糊——
“今天安排取样和检测的项目也太多了吧?”
“趁他现在身体还不错,赶紧一次性做完吧,他也少受点罪。”
“我还是觉得没必要上全麻,之前的常规检查他已经没那么排斥了。”
“时间长,还是以防万一比较好。”
这是医生进入病房后当着谌昭言的面说的,自从发现他听不懂,医生们再没在他面前掩饰过。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谌昭言按时安教的和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把录音里的文字提取出来,复制到他和时安聊天常用的写字板,进行翻译。
他耐心等待最上方那个不断转动烟花般的圆。
可是,他等了很久,等来的是刺目的红色文字提醒——翻译失败。
他不死心,一个字一个字笨拙地仿写,再翻译,但依旧是失败。谌昭言翻出和时安对话时产生的文字记录,却十分流畅地转译了他看得懂的文字。
他皱起眉,百思不解,手一滑,平板从大腿上滑落,他忙伸手去捞。慌乱中不知点到了哪,平板自动退出写字板,跳进拍照界面。
屏幕上映出他略显慌张的面孔。
时安说,这个叫相机,可以随时拍下照片,定格瞬间。他抬手遮挡中央那枚圆孔,屏幕顿时漆黑一片,挪开,又变成他的面容。
他仔细观察那个圆孔。外圈颜色稍微浅一些,内里几乎是完全的黑,黑里又嵌着一个更小的浅色圆形。和眼睛是那么相似,冰冷的,无情的,像藏在这块小小的方块后盯着他。
一股寒意陡然顺着脊背往上窜。高门大户尚且配有专门盯梢的人,有如此多神奇物品的未来世界,是不是有人能透过类似的‘眼睛’窥视他?
骤然想起几次筹划都刚好被撞破,他的心跳愈发急促,猛地升起一种被全方位窥视的恐惧。
哪怕自知是自欺欺人,谌昭言还是拉开床头柜下的抽屉,将平板放进去,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谌昭言身体紧绷,视线牢牢盯着走廊口。
外面进来一位女护士,手里提着饭盒。他瞄了眼时间,十二点,吃饭时间到了。他高兴起来。
可是很快,门外又走进一个他不想看到的身影——许明宇。这个名字,是他偷偷记下字形,通过平板翻译得知的。
就是这人带他去各种不同的圆盒或方盒里不知做什么东西,各种颜色的光在他身上扫过,或者拿针抽走他的血等等,有时身体没有感觉,有时觉得疼。
最初他觉得恐惧,挣扎得厉害,许明宇便给他扎针,那些液体带着诡异的功效,强行让他变得动弹不得。后来,他挣扎的幅度小了,换成了手铐脚铐。再后来,他完全停止了反抗。
谌昭言警惕地盯着他。
护士忙着给他摆好饭菜,许明宇走近床边,俯下身,镜片反光,遮住眼睛。他直接将带来的平板展示给谌昭言看——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后续静养,隔月来复查即可,上面决定让你再住院一周就离开,这里有可以暂时接收你的人员资料,你从中挑选一个觉得合适的。」
突然的决定让谌昭言愣了愣,回他:
「一定要去吗?不能不去吗?」
「抱歉,我也是按命令行事。」
「我回不去了吗?我的意思是,回到一千多年前。」
「不好意思,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他收了平板,强行停止对话,又递来几张名单。谌昭言沉默接过,低下头,视线迟迟无法对焦。
如果暂时回不了家,如果真的要走,他心底最期盼的去处......
脑海中浮现出时安那张微微笑着的,温柔看着他的模样。
但‘按命令行事’又让他如坠冰窟。时安就是被安排过来陪他的人,两人仅仅相处五天时间,哪怕前三天整个白天都待在一起,交流还算愉快,也依然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哪有资格让他收留自己。
他心情低落,暗自伤心许久,才凝神细看眼前的资料。他能看懂的只有年龄,剩下全凭照片判断。
上面列举了十几位年纪大概在40-50之间男性或女性的资料,看照片,他们的面容都算得上是和蔼。以他跟着爹见识过各式各样商贩及买家的眼光来看,都还算不错。
谌昭言往后翻着,忽然被一张照片吸引——那人面容坚毅,唇角微微上扬,目光炯炯有神。和他爹竟是有几分相像。
他鼻尖一酸,忍住眼泪,又将那照片仔细看了许久。内心挣扎片刻,他毅然往后翻了一页,指向资料里仅有的几位女性之一,抬起头去。
眼前两人的面容一直藏在口罩后,一身洁净的白,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许明宇问:
「确定选这个?」
「是。」
「好,我回去上报。」
「这几日你胃口很不错,这是个好习惯,多吃些,有利于恢复。」
「另外,你的身体检查等都已经做全,没什么问题,但还需要再打几针疫苗,能保护你不受病菌侵扰,这几天会给你安排,只是打针,不会很痛,不用太过担心。」
谌昭言扬起一抹苦笑,在吃饭前说这些,哪还有胃口?不过,许明宇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与他交流,这些叮嘱,也算是慰藉。他仰起头,勉力让唇角弧度往上走了几分,声音很轻却很郑重:“谢谢。”
谌昭言怕他,但也知道是他救了自己。
许明宇扶了下眼镜,得以让谌昭言看出他眼里流露出的几分讶异与惊喜。他笑了笑,语气谦和:“不客气。”
这一番简短沟通后,许明宇在他眼里,总算不再是一具冰冷的白衣影子。
医生很快离开病房。
再看桌上那份对谌昭言来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已经勾不出多少食欲。但他还是乖乖听话,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壶最后一滴水落下,只倒出不到半杯水来。瞧着杯中晃荡晶莹的水,他一时恍然,回想起前些天的种种。
他第二次尝试,就是用水壶里的水,可惜杯口太小,只能将鼻子浸入。正当他憋得难受时,医生破门而入,夺走了他的水杯,把他死死按在床上。他忍不住挣扎,却被扎了一针,没过多久,便不受控制的陷入沉睡。
等他醒来,病房又变了模样。零碎物品全被搬走,边角都贴了软边,水壶里也只剩不到半杯水,他喝完后,才会送来新的水。
第三次,他用手捧着。不得不说,这比其他容器更加容易,但他依然没坚持多久,就被医生再次救下。
望向他们无奈又失望的眼神,谌昭言终于放弃了。
某次送水,他们带来了一大盒五颜六色的泥土。漂亮且柔软,攥在手中,稍微用力,便会填满指缝。心中积压的情绪从指尖流出,揉进泥土中。
时安说,这些东西叫橡皮泥,和泥巴一样,可以任意捏成各种形状,又不会弄脏手,是柔软有趣的玩具。
他低头,才发现一块全新的红色橡皮泥被捏得惨不忍睹。他叹了口气,把橡皮泥仔细从手上取干净,揉成团,放回托盘中。
他重新拿起一块棕色的泥,揉捏起来。先是捏出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状,用修剪干净的指甲仔细掐出衣线,尽量做得精细。
时安前三天的穿衣忽然变得大胆鲜明,跳脱且活泼,说从前的衣服穿久了想换一种风格。但谌昭言还是喜欢他最初两晚穿的那种低调古朴的棕灰色衣衫,色调温暖,气质温和,和看到他便觉得安心的感觉很相配。
捏好了身体雏形,谌昭言取来一块暖灰色橡皮泥,搓得薄薄一层,贴在身体上,当做里衣。他捧得近,能更好做出上面的花纹。
捏了许久,巴掌大的小人总算做得栩栩如生,可谌昭言看着看着,总觉得那抹微笑做得不像,修改几次,始终不如意。
他只好暂时放下,藏入抽屉中,拿起床边的拐杖,小心拄拐下了床。
拉开窗帘,阳光顷刻间洒入屋内,暖融融的。他望向远处,阳光下,方正的楼宇表面反射出耀目的光芒,道路在楼宇间交错蜿蜒,树木环绕着楼房,时令鲜花随着道路铺展,一辆辆车在路面穿梭。
时安说,那些方正的盒子,是人们生活工作的地方,路上飞奔的小点,是可以在天上悬浮的车。
这样的风景他这些天里已经看过无数次,也无数次觉得陌生,觉得格格不入。
谌昭言垂下眼帘。
他现在在哪栋房子里工作呢?
他今晚几点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