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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秘人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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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洞的路比进来时更黑了。江远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攥着铜锣,在崎岖的洞道里连滚带爬地往外冲。脚下的石头是松的,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滑,膝盖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
商陆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外面灌血的人不除,这面令旗迟早会倒。”
他不知道令旗倒了的后果是什么,但他今天下午在晒谷场见过那团黑雾。那还只是一块碎片的余波。如果碎片本体失控了,会死多少人?
洞口出现在前方,月光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色。
江远冲出洞口,弯着腰喘了几大口粗气,然后直起身,朝山下看去。
他整个人僵住了。
山下的傩村亮着灯,星星点点的灯火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村夜晚没什么区别。但村子的正中央,原本是晒谷场的方向,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不是灯火。那是从地面往上冒的红光,像是一大片烧着的炭,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红光周围有黑烟在翻滚,烟柱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往四面散开,笼罩了整个村子。
而从那团红光里,传出一种声音。
是很多人同时在唱歌。不是正常的歌,调子古怪,节奏拖得很长,像是傩戏的唱腔,但没有锣鼓点,没有乐器伴奏,就是赤裸裸的人声,几百号人齐声在唱同一句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有什么人掐着他们的脖子,逼着他们发出声音。
江远听不懂唱的什么,但他能听出来那个调子。
他小时候听过。
他爷爷临终前那个晚上,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哼的就是这个调。
江远咬紧后槽牙,攥着铜锣的手青筋暴起,拔腿就往山下跑。
从山洞到傩村的直线距离大概三里地,但全是下坡的野山路,没有路,只有陡坡和碎石。江远几乎是滚下去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就伸手抓住旁边的树枝,指甲劈了也顾不上,裤腿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几道口子,膝盖上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
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甜腥味就越浓。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的味道,像是发霉的水果掺了劣质香精,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村子外围的第一栋房子出现在视线里。
江远蹲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那栋房子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老头手里拎着半只烧鸡,油光光的,嘴里正在嚼东西,嚼了很久,嚼得两腮鼓得老高,但就是不咽下去。
他在不停地嚼。
机械地、反复地、毫无意义地上下咬合,像是在嚼一块永远不会烂的东西。烧鸡的油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滴在地上。旁边地上还扔着一堆吃剩下的东西——馒头、花生、半只西瓜、几根生茄子、一整块生猪肉,猪肉上还带着咬过的牙印。
老头在吃。不停地吃。他面前已经没有了食物,但他还在嚼,嚼的是空气,是虚无,是那种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
贪欲。江远脑子里蹦出商陆说的两个字。不是正常的饿,是被无限放大的、永远不会满足的欲望。
他贴着墙根绕过了那栋房子,顺着巷子往村中心的方向摸过去。每经过一户人家,他都往院子里飞快地扫一眼。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七八个手机,她在同时刷着所有手机屏幕,手指在直播礼物按钮上疯狂地点,嘴里念念有词:“再来一万,再给我刷一万,还差一万我就够了——”
一户人家的客厅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的地上洒满了钱,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铺了一地。两个人都在往自己怀里搂钱,目光凶狠,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脏话,但他们争夺的钞票明明是同一个人账户里的数字,根本不存在实物——那是他们捡来的别人的银行卡对账单。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高考志愿表,他妈妈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男孩的手在抖,他面前的志愿表上第一志愿的位置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纸都磨破了。而他的妈妈死死盯着那张表,眼睛里的红光和村子中央的暗红色如出一辙。
不是恐怖。
反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浸透骨髓的荒唐。所有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们沉浸在被无限放大的欲望里,像是溺水的人抱着石头,越沉越深,还觉得那块石头是救命的浮木。
江远压着呼吸,一步一步靠近村子中央。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重,那个齐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歌词他渐渐能听清了。不是他听不懂,是那根本就不是人能听懂的语言。每个字都像是一个人扯着嗓子嚎出来的,音节的连接毫无意义,只是单纯的嘶喊、尖叫、嚎哭,硬生生被扭曲成了歌曲的调子。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
晒谷场中央,那棵老榕树下,白天吊死人的地方,现在站着一圈人。大概四五十号,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圈内,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跺脚转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几百只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每走一步,他们就仰起头,张大嘴,发出那个不成调的嚎叫声。
圈中央,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口大概两米长,一尺宽,里面往外涌着黑烟。裂口边缘的泥土是潮湿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液体浸透了。一个老太太跪在裂口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子里盛着小半盆深红色的液体。
血。
老太太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她跪在地上,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臂,一刀一刀地割下去,血顺着刀锋淌进搪瓷盆里,滴了一盆。但她的表情安详得不像是在自残,反而像是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她的嘴唇在蠕动,江远靠近了几步,听清了她念的词。
“供血养旗,迎傩神归位。傩神在上,赐我万贯金银,赐我长生不老。”
她不是在跟风说话。她是在许愿。贪欲碎片放大了她心里最深的渴望,把这种渴望扭曲成了自残式的献祭。她每一刀割下去,裂口里的黑烟就更浓一分,那些围成圈的人就跺脚跺得更用力一些。
江远的胃一阵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掺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弯下腰,贴着墙根往老榕树的方向摸。
那个搪瓷盆。商陆说的是真的。只要把那个盆打掉,血祭就能中断。
距离老榕树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江远躲在最后一栋房子的墙角后面,距离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只剩不到十步。她能清楚地听到菜刀划过皮肤的声响,那种湿漉漉的、钝器摩擦软组织的动静,让人牙根发酸。
他把铜锣揣进怀里,在地上摸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分量。不需要杀人,把盆砸翻就行。他做了两次深呼吸,手臂蓄力,准备冲出去。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江远整个人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差点就要把手里的石头砸出去。然后他看清了搭他肩膀的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
是那种算命先生常戴的圆框小墨镜,镜片小而圆,卡在鼻梁上,遮住了他的眼睛。墨镜底下的五官很平淡,平平无奇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副墨镜配上他那张平淡的脸,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别出声。”算命先生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盖过,“你砸了那个盆也没用。”
江远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那个老太太只是被操控的‘手’。真正灌血的人不在这里。”算命先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往西北方向看,那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的。”
江远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晒谷场西北角,大概八十米外,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亮着,但跟村里其他灯光不一样,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是朝下照的,把门口的地面映得血红。
门口的地面上,也裂了一道口子。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尺寸,像是晒谷场中央那道裂口的复制品。而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垂下来一根细管子,管子里正在往下滴水。
滴的是血。一滴一滴的,准确地落进地面的裂口里。
晒谷场中央那个老太太在自残,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血祭源头在那边,用的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血,一滴一滴地灌进地下倒影,跟山洞里的令旗产生共鸣,在把它一根一根地往外拔。
“你——”江远转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算命先生已经不见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大活人就凭空从他面前消失了。江远猛地四处张望,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比刚才看到那只巨手时更冷。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晒谷场上的那个齐唱声突然变了调,从嚎哭变成了尖叫,所有人同时仰头向天,张大的嘴巴里开始往外冒黑烟。
裂口正在扩大。
江远咬了咬牙,攥紧石头,放弃了砸盆的计划,转身朝那栋挂红灯笼的房子冲过去。
八十米。
他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权衡利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商陆在洞里压着那只巨手,他说支撑半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跑到房子门口的时候,江远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是从地面的裂口里来的,是从房子里往外涌的。那股味道浓得像是整栋房子都浸泡在血水里,门窗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甜腥的气味。
门没锁。
江远一脚踹开门,冲进了一楼的客厅。客厅里没人,家具破旧,墙上的挂历还是三年前的。他顺着味道摸上二楼,在第二个房间门口停下了。
门虚掩着。血腥味就是从这道门缝里涌出来的。那个滴血的管子也在里面。
江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石头,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