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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 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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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拽着他一路往山里去。
江远活了二十一年,体能不算差,校运会三千米拿过名次的那种。但被商陆攥着手腕拖进山里的这四十分钟,他觉得自己像个破布口袋,被一辆失控的皮卡拖着在碎石路上狂飙。
“你慢点——”江远喘着粗气喊。
商陆没理他。这人的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在他手腕上,拽着他穿林子、跨溪涧、爬陡坡,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有好几次江远觉得前面明明没路了,商陆身子一侧就钻了过去,那些灌木枝条自动往两边让开,像在给什么东西让道。
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晚跟城里不一样。城里天黑是路灯亮起来,霓虹闪起来,只是换个颜色的白天。山里的天黑是整个世界被一口吞掉了,只剩头顶一小片星子和林间不知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
江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踩到的不知道是树根还是别的什么,软绵绵的,他不敢低头看。
“到了。”
商陆突然停住,江远没收住脚步,整个人撞在他后背上。这人看着瘦,撞上去却像撞了一堵墙,后背硬得硌人。
江远揉着鼻子抬起头,借着商陆手机屏幕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撞开的。洞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但在藤蔓底下,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咒、图腾、还有一些江远辨认不出的文字,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个洞口,像一道被封了几百年的门。而现在,这道门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很新,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石茬,像是今天才崩开的。
商陆把手机塞回兜里,摸出那盏铜灯。青色的火苗再次跳起来,照亮了洞口三米范围内的地面。江远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地上全是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从洞口往外延伸,往山下方向去了。那些脚印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人的赤脚,有的像兽的蹄子,有的像鸟的爪子,还有的根本分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所有的脚印都是往外的,没有一个是往里进的。
“封印裂了一道缝,”商陆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洞口边缘的石茬,“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一部分。”
“跑出来了什么东西?”
“秽。”
商陆站起来,青火照亮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信仰崩塌之后,这十二枚碎片各自封印着一种疫病灾祸。这座山里封的是第一枚——贪欲。”
他转头看向江远,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青火,亮得渗人。
“贪欲碎片跑出去了。它会寄生在最近的人类聚落里,找到最容易被欲望支配的人,然后以他为媒介,把方圆十里所有人的贪念无限放大。你以为杀人放火才是灾?不是。贪欲最可怕的地方是,它会让好人变成畜生,让朋友变成仇人,让亲人互相撕咬。”
“它会让所有人都变成自己最丑陋的样子。”
江远听完,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需要我做什么?”
商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他的反应速度。
“跟紧我,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江远,“把这个戴上。”
江远接住,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表面锈迹斑斑,隐约能看到“洪武通宝”四个字。他把红绳套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
“保命用的。碎片散发出来的‘贪瘴’会侵蚀人的心智,你戴着这个能多撑一会儿。”商陆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只有巴掌长,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他把刀往腰间一别,青灯举高,迈步走进了山洞。
江远跟了上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温度像是骤然掉了十度。青火照亮的范围有限,三步之外就是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的黑暗。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水果烂在了泥里,甜得发臭。
两个人往深处走了大约五十米,商陆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火这种冷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微微闪烁的光,像是有人点了盏油灯。
商陆放轻脚步靠过去,江远紧跟在他身后。走了七八步,洞里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十几平方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的地上,插着一面黑色的令旗。
旗面是三角形,黑底红字,上面写着江远不认识的字,笔画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绞在一起的蛇。令旗的旗杆深深插进石缝里,旗面无风自动,每飘扬一下,就从旗面上涌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聚拢,凝成一些模糊的影子,然后顺着洞壁的裂缝钻出去。
而令旗的周围的石壁上,刻满了一种图案。
傩面。
十二张傩面的轮廓,围成一个圆圈,每张面具的表情都不一样,有怒目圆睁的,有咧嘴大笑的,有闭目垂泪的,有张口怒喝的。但所有的面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圆圈中央的一个凹槽。
凹槽是空的。
“碎片已经跑出去了,”商陆走到石室中央,收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整个人变得冷硬起来,“令旗还在,说明碎片还没找到宿主。但它已经放出了贪瘴,山下那片区域的人,现在多半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面令旗的根部。旗杆插在石缝里的部分,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头发。人的头发,黑的白的灰的,缠了一圈又一圈,打成了死结。
“这是封印的一部分,十二道令旗镇着十二枚碎片。令旗不倒,碎片就算跑出去也只能附着在人身上,翻不了天。但如果令旗被人拔了——”
商陆的话还没说完,洞里突然刮起一阵风。
不是从洞口灌进来的,而是从石室内部凭空生出来的。那阵风冰凉刺骨,裹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同时,插在地上的令旗剧烈地抖动起来,旗面噼啪作响,黑烟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
商陆脸色大变。
他一把拽起江远往后退,两人刚退出三步,令旗周围的石壁上突然亮起了一片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血管一样从石壁深处浮现出来,发着暗红色的光,蠕动着、蔓延着,整个石室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个跳动着的心脏。
然后石室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大到不像是人类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五指张开能盖住一个人的脑袋,指甲漆黑,像是淬了墨汁的刀刃。那只巨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石洞都在震动,碎石从洞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江远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腿都软了,但脑子还在转。他猛地转头看向商陆,发现商陆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震惊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那种。
“有人动了山下的封印。”商陆咬着牙说,“有人在从外面拔令旗。”
“不是说封印要掌灯人才能——”
“不是拔封印!是有人在外面用人血灌令旗!”商陆吼了出来,“这是血祭,有人在用人血污染封印,让碎片提前暴走!”
那只巨手又往上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前臂。手臂上布满了黑色的鳞片,鳞片之间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是岩浆在裂缝里翻滚。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两只巨手同时发力,裂缝又扩大了一圈。
商陆突然把铜灯往地上一放,反手抽出腰间那把短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在铜灯的灯油里。青火猛地蹿高了一截,颜色从青变成了近乎白的青色,火光照亮了整个石室。那只巨手被白光一照,像是被硫酸泼到了一样,发出嗤嗤的声响,青灰色的皮肤开始起泡溃烂。
巨手吃痛,缩回裂缝里。但还不到三秒,那些溃烂的伤口就全部愈合了,巨手重新扒上裂缝边缘,力气比之前更大,裂缝又宽了几寸。
“外面灌了多少人血?”商陆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他妈的是杀了多少人——”
他右手按在铜灯上,左手还在滴血,转头看向江远。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东西。
“江远,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你说!”
“外面灌血的人不除,这面令旗迟早会倒。令旗一倒,碎片就会彻底失控,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会被贪瘴控制,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两个。但我现在走不开,我必须守在这里压着封印,至少还能撑半个小时。”
商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
“你去找到那个拔令旗的人,把他手上的血祭打断。不用杀人,只要把他手里的东西打掉就行,他用的一定是容器,碗或者盆之类的,里面装了人血,淋在令旗对应的地上。你把那个容器砸了,灌血就停了。”
江远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只是一个民俗学课外调研的大学生。今天早上他还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泡方便面,现在这个山魈的使徒让他去阻止一场血祭?
“我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出洞往山下走,哪里的土地发黑哪里就是。人血灌令旗,灌的是令旗在土层里的倒影,地面会变黑,会有血腥味。”商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江远手里,“拿着,遇到什么东西挡路就用这个。”
江远低头一看,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锣,锣面上刻着符咒,背面铸着一个兽头,狻猊还是什么,他认不准。
“拍响它,山里的东西会给你让路。”
商陆说完,没再看他,转过身面对那只从裂缝里不断往外撑的巨手,双手按在了铜灯两侧。青火再次蹿高,这一次火苗里隐隐出现了一个人的形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一个人的轮廓。
江远攥着铜锣,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