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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机     门 ...

  •   门推开的一瞬间,血腥味像一堵墙砸在江远脸上。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扫过房间。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昏黄的光让整个房间像泡在隔夜的茶水里。房间正中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面上搁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盛的正是那股浓烈气味的源头。

      血。

      大半盆血,已经有些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一根细塑料管从盆边伸出来,穿过窗缝垂到楼下,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淌。盆旁边蜷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蓝色的工装裤,侧躺在地上,左臂的袖子卷到肩膀,手腕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

      活的,胸口还在起伏。

      江远两步跨过去,一把将搪瓷盆从桌上端下来。盆底残余的血晃了晃,泼出来一些溅在地上。他扯掉那根塑料管,把盆倒扣在墙角,然后蹲下来检查那个男人的伤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横向的刀口,不算太深,但割的位置很准,正好在血管上。刀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血液已经半凝固了,说明割了有一阵子。这人是放了血之后自己缠的纱布,然后躺在这里,让塑料管慢慢把盆里的血往楼下引。

      “喂,醒醒。”江远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男人嘴唇发白,眼窝凹陷,失血过多的典型症状。但从胸口起伏的频率来看,应该还没到休克的程度,更像是昏过去了。

      江远想起商陆说的话,“外面灌血的人不除,这面令旗迟早会倒。不用杀人,只要把他手里的东西打掉就行。”现在盆已经倒扣了,管子也拔了,按说血祭该中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地面的那道裂口还在,但往外涌的黑烟明显变小了,颜色也从浓黑变成了淡灰。远处晒谷场上传来的齐唱声突然走调了,像是合唱团突然有人丢了拍子,那诡异的整齐划一碎了一角。紧接着,有人开始尖叫,不是之前那种被操控的嚎叫,而是真正的、清醒的恐惧的尖叫。

      血祭断了。

      江远松了口气,正打算下楼去看看情况,后颈突然一烫。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烫,而是像有人拿烟头直接摁在他脊柱顶端的皮肤上,尖锐的灼痛感从脖子根一路窜上后脑勺。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块早上刚发现的红色印记,皮肤是烫的,烫得像是底下有火在烧。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震得他颅骨发麻,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掌——灯——”

      只有两个字,拖得很长,音色古老而古怪,像是某种失传的方言,又像是野兽在学人说话。声音响了一次,停了片刻,又响了第二次。

      “掌——灯——”

      江远猛地转过身,房间里除了他和那个昏迷的男人,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从房间里,是从窗外,从山里,从地底下,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不是商陆那种琥珀色的兽瞳,是更大的、更古老的、更不像人间的什么东西。那道视线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在评估,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后颈的灼烫感不但没消退,反而在扩散,从脖子后面蔓延到双肩。江远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正在发生变化,像是有什么纹路在肌肉底下成形,一寸一寸地烙进他的血肉里。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形状像是一截藤蔓,又像是某种符咒的笔画。纹路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随着他的脉搏跳动而微微明灭,每亮一下,脑内那个声音就响一次。

      “掌灯——”

      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混沌的呼唤,而是带了点催促的意味,像是在说时间快到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江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他不再管那个声音,冲出房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踹开大门的一瞬间,晒谷场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晒谷场正中央的那道裂口猛地扩开,黑烟像井喷一样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形状的烟团。烟团中心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

      红光照亮了整个傩村,江远第一次看清了那道裂口周围的全貌,那个围成一圈的人墙已经散了,四五十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在抽搐,有的在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黏液。那个拿刀割自己手臂的老太太仰面躺在榕树下,睁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叨那句“供血养旗,迎傩神归位”,但声音已经弱得像蚊子哼。

      而那栋挂红灯笼的房子门口,被他倒扣在二楼墙角的搪瓷盆里重新传来声响。

      血滴的声音。

      江远脑袋嗡的一声。他转身冲回二楼,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场景让他头皮炸了。

      那个搪瓷盆好好地摆在桌上。

      正着的。盆里的血还是大半盆,塑料管重新插在盆边,穿过窗缝往下滴血。那个昏迷的男人仍然蜷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腕上的纱布原封不动,甚至包扎的角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刚才倒扣盆子、拔掉管子的动作,被整个抹掉了。

      不,不是抹掉。是他根本没有真正改变任何东西。地面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涌黑烟,晒谷场上的齐唱声正在重新整齐起来,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开始慢慢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重新拉起了手。

      江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那道青黑色的纹路比刚才更清晰了,已经不只是若隐若现,而是稳稳地浮在皮肤表面,像是被谁用针一针一针地刺上去的。纹路的末端分出了细小的分支,沿着他的手指往指尖延伸。

      他盯着那根还在滴血的塑料管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不再试图拔管子了。他直接一把扯过桌面上半卷没用完的纱布,攥在手里转身出门,往山上的方向跑。血祭断不了,不是他的问题。有人在维持这个仪式,用的手段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他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浪费,商陆在洞里,孤身一人压着那只巨手。

      冲过晒谷场的时候,江远看见了那个算命先生。

      他就站在榕树下,背着手,墨镜好好地架在鼻梁上,仰头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烟柱。那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拉起手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站在人群中央,却像是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江远没停,也没叫他。他现在不信任任何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他只是攥紧了纱布卷,咬着牙往山上冲。

      洞口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洞口的模样变了。

      那些刻在洞壁上的符咒和图腾正在发光,不是下午看到的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浑浊的、介于红与紫之间的颜色。光从刻痕深处往外透,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整个洞穴都在呼吸。洞口往里飘出来的空气冰凉刺骨,血腥味和甜腻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味道。

      江远冲进石室的时候,商陆还活着。

      但他的状态很糟。铜灯还在他面前亮着,青火已经弱下去了大半,只剩一簇指节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摇晃晃。商陆双手按在铜灯两侧,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都渗着血,血顺着铜灯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看不见,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面前的裂缝。

      那只巨手还在。

      而且比江远离开时更大了。两只巨手已经从裂缝里伸出了整个手掌,十根手指扒在裂缝边缘,指甲嵌进石壁里,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沟槽。裂缝扩大了一圈,从缝里涌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一种黏稠的、颤动的黑色物质,像是沥青又像是活物的血肉,在地面上慢慢蠕动,一点一点往外扩张。

      “你回来了。”商陆没回头,声音是哑的,“血祭断了几分钟,但没完全断。外面那个灌血的人——不对,不是人在灌。”

      “什么意思?”

      “有人在用人血灌令旗,但真正维持仪式的东西不是人。”商陆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条血丝,“是碎片本体。它在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对抗封印,人血祭只是它撬动封印的杠杆。你刚才打断了那头的人血供给,它用本体力量硬扛了一段时间,然后又重新把人血接上了。”

      江远蹲到他旁边,把手里的纱布卷递过去:“你的手……”

      “死不了。”商陆没接纱布,“但令旗如果再被拔出一寸,这只手就该整个爬出来了。这只手是碎片本体的具象化,它跟令旗是一体的,令旗在镇着它,但它也在反噬令旗。外面灌血的人在用人血削弱令旗的力量,令旗弱一分,这只手就强一分。等令旗被完全拔出来的时候,碎片就会找到宿主,完成寄生。到那时候……”

      地面又震了一下。巨手的十根手指同时发力,指甲又往石壁里嵌进半寸,碎裂的石屑哗啦啦地往下掉。青火又矮了一截,只剩黄豆大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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