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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愿 第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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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自愿
回到崔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温扶棠把篮子往桌上一放,仍旧不想理他。
可她气归气,饭还是得做。
她今日买了豆腐。
豆腐不大一块,却白嫩嫩的,放在破陶碗里,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她把豆腐切成小块,又切了些野菜,准备煮一锅豆腐菜汤。
崔怀舟坐在门槛上,低头摆弄那只丑香包。
温扶棠余光瞥见,忍不住皱眉。
“那个你还挂着做什么?”
崔怀舟抬头:“不是送我的?”
“丑死了。”
“你也知道?”
温扶棠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拿锅铲指着他:“你再说一句,今晚没豆腐吃。”
崔怀舟立刻闭嘴。
温扶棠心里这才舒坦些。
豆腐下锅后,汤里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白气。野菜的青味被热气熬开,混着一点盐味,虽然清淡,却比前几日的野菜粥好了不知多少。
温扶棠盛了两碗。
她把其中一碗推给崔怀舟,自己低头喝汤。
热汤入喉,身上那点寒意散去不少,她紧绷了一下午的情绪也慢慢松了。
崔怀舟喝了几口,忽然道:“今日那人,以后不会再来。”
温扶棠手上一顿。
她知道他说的是集市上那个男人。
“你做什么了?”
崔怀舟抬眼:“我还没做。”
温扶棠不信:“还没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喝完最后一口汤,语气平淡,“他若再来,我再做。”
温扶棠心里一紧。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崔怀舟平日吊儿郎当,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一旦这样平静地说话,反倒让人觉得危险。
她放下碗,认真看他:“不许乱来。”
崔怀舟挑眉:“这也要管?”
“对。”
“棠姐管得真宽。”
温扶棠差点被他气笑。
她深吸一口气:“崔怀舟,我是说真的。做买卖难免遇到这种人,你不能每次都动手。”
“我没动手。”
“扣人手腕不算?”
“不算。”
“那什么算?”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他躺下了才算。”
温扶棠:“……”
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他气出病。
可气完之后,她又有些无力。
她知道崔怀舟那套生存方式不是一天养成的。
在他的世界里,讲道理未必有用,退让也未必换来安稳。谁让他不痛快,他便让谁更不痛快。这简单,直接,也确实有效。
可温扶棠不能让他一直这样。
原书里的崔怀舟,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长成了那把谁都握不住的刀。
她想了想,放软了声音。
“我不是不让你护着我。”
这句话一出口,崔怀舟神色微顿。
温扶棠自己也有些不自在,立刻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我的意思是,你今日帮我,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些,“但以后能不动手就别动手。我们现在本来就没什么依靠,真惹了事,吃亏的还是自己。”
崔怀舟没说话。
温扶棠以为他又嫌烦,便也没继续劝。
灶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崔怀舟忽然开口:“你很讨厌那个称呼?”
温扶棠愣了愣。
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嫂子”。
她垂下眼:“嗯。”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选的。”
她答得很快。
快到崔怀舟抬眼看了她一下。
温扶棠望着碗里已经凉了一些的汤,声音很轻:“我不是自愿来崔家的,也不是自愿守寡的。我连崔行远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却莫名其妙成了他的未亡人。别人叫我嫂子,好像我这辈子就只能被拴在一个死人身上。”
她停了停,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我不想这样。”
崔怀舟看着她。
灶火已经小了,屋里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光。她坐在火光边,眉眼低垂,明明还是那副柔软模样,语气却有种少见的坚定。
她不想这样。
这句话不像一句抱怨。
更像是在同什么东西较劲。
崔怀舟忽然想起初见她醒来的那日。
她披着他的旧棉衣,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却硬是扶着墙走到灶房。
后来她怕苦怕疼,怕死怕饿,哭完之后又自己爬起来采香、卖香、讨价还价,甚至敢坐在赌坊门口威胁他。
她好像一直在说不想。
不想死。
不想饿死。
不想被人踩着。
不想做一个被旁人随意安放的寡嫂。
崔怀舟从前很少想这些。
因为想了也没用。
命不好,便认。
路难走,便熬。
旁人骂你,你要么忍,要么打回去。
可温扶棠偏偏不是。
她一边哭,一边不认。
很新奇。
崔怀舟忽然问:“那你想做什么?”
温扶棠抬头。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
她想做什么?
她想回家。
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这些都不能说。
她想了想,只道:“先赚钱。”
崔怀舟像是没想到她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眼里多了点笑:“就这个?”
“这个很重要。”温扶棠很认真,“有钱才能买米,才能还债,才能不被人随便欺负。”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也许以后有了钱,我还能自己立户,开一间香铺。”
崔怀舟手指微微一顿。
自己立户。
香铺。
这些话温扶棠说得很轻,可落到他耳中,却莫名刺了一下。
他看着她:“自己?”
温扶棠没察觉他的异样,点头:“对啊。”
她眼里亮了一点。
“到时候我想卖什么香就卖什么香。安神香,驱湿香,花香,药香。店里要干干净净的,柜子上摆小瓷瓶,门口挂一串风铃。若生意好,我就雇人帮我看铺子。冬天一定要烧炭,不能像现在这么冷。”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那笑很轻,却真切。
像寒夜里有人悄悄点了一盏灯。
崔怀舟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温扶棠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没有发现他眼神的变化。
她甚至还补了一句:“等香铺开起来,我就再也不用听别人叫我寡嫂了。”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风掠过屋檐,吹得破窗纸轻轻发响。
崔怀舟垂下眼,把碗里的汤喝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太痛快。
她不想听别人叫她嫂子。
这很好。
他本来也不喜欢那个称呼。
可她说以后要自己立户,要开香铺,要再也不做寡嫂时,话里话外,好像那个以后并没有他。
明明这没什么不对。
他与她本来也不该有什么以后。
她是温扶棠,他是崔怀舟。
一场穷困把他们暂时困在这座破院里,等债还完,等她有了银子,等他的日子也不再这么烂,他们自然会各走各的路。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崔怀舟忽然觉得,那碗豆腐汤喝到最后,竟有些淡了。
温扶棠收拾碗筷时,没注意他的沉默。
她今日累了一天,又生了一场气,洗完碗便开始犯困。可明日的香包还没缝完,她只能强撑着坐到灯下,拿起针线继续缝。
崔怀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开。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却没怎么看。
温扶棠缝着缝着,忽然发现他腰间那只丑香包不见了。
她抬头:“我送你的那个呢?”
崔怀舟眼也不抬:“不是嫌丑?”
“嫌丑你也不能丢啊。”
“没丢。”
“那在哪儿?”
崔怀舟伸手从怀里摸出来,放到桌上。
温扶棠看了一眼,发现那香包还好好的,只是挂绳松了,估计是今日在集市上被挤掉了。
她拿过去,低头重新穿绳。
崔怀舟看着她。
灯下,她眉眼很安静。白日里被气红的眼尾已经淡下去,手指捏着针线,一点一点修那只丑得不成样子的香包。
她修得很认真。
像这东西真有多要紧似的。
崔怀舟忽然开口:“温扶棠。”
她头也没抬:“干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道:“棠姐。”
温扶棠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指腹。
她猛地抬头:“你又干什么?”
崔怀舟靠在椅背上,眼里带着笑。
“试试。”
“试什么?”
“试试这么叫顺不顺口。”
温扶棠脸颊又开始发热。
她觉得这人真的很烦。
比叫嫂子还烦。
至少叫嫂子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生气;叫棠姐时,她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把修好的香包扔回去:“闭嘴。”
崔怀舟接住,重新挂回腰间。
这次他没有再故意拖着调子喊她。
可夜深之后,温扶棠回屋睡下,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院中传来很轻的一声。
“温扶棠。”
她困得厉害,没有应。
外头安静了片刻。
又像是有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夜之后,崔怀舟果然没再当着她的面叫过嫂子。
但他也没有真的规规矩矩叫她棠姐。
心情好时,他叫她温扶棠。
心情不好时,他什么都不叫。
只有偶尔想气她时,才会慢悠悠来一句:“棠姐。”
每次都能把温扶棠气得想拿香包砸他。
只是她不知道,崔怀舟后来再听见旁人喊她“崔家嫂子”时,眼神都会冷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爱听。
明明那称呼最初也是他亲口叫过的。
可从那日起,嫂子这两个字像是变了味。
不再只是一个能堵住旁人嘴的名分。
更像一根刺。
扎在温扶棠心里。
也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