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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乡少年   第 ...


  •   第十章:同乡少年

      温扶棠开始觉得,制香这事,比她想象中还费人。

      不是费脑子。

      是费身体。

      采香、晒香、捣香、缝香包、摆摊、收钱、买米,样样都不算多难,可连在一起,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每日天没亮就醒,夜里灯油快烧尽了还在缝布包,手指上的冻疮好了一点,又被针尖扎出新的红点。

      最开始那几日,她还能靠一口“不想饿死”的气撑着。

      撑久了,就开始觉得腰酸背痛,连梦里都在捣香。

      这日清晨,温扶棠坐在灶房门口,盯着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竹篮,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怀舟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捆柴。

      他这几日倒是会带柴回来。

      只是每次都说是路上捡的。

      温扶棠已经懒得拆穿他。她觉得就算有一天他扛着整棵树回来,大概也会说是树自己倒在他脚边的。

      崔怀舟把柴往墙边一扔,看她坐在小板凳上唉声叹气,挑眉道:“香卖不出去了?”

      “卖得出去。”

      “那你叹什么气?”

      温扶棠抬头看他,幽幽道:“原料不够了。”

      崔怀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竹篮。

      里面只剩一点晒干的艾叶和松针,柏叶也不多了。前几日天气不好,潮得厉害,晒出来的草木总带着一点水汽,她怕香包发霉,不敢乱用。

      “再去采。”崔怀舟道。

      温扶棠面无表情:“你说得真轻松。”

      她现在一听“上山”两个字,腿就开始发酸。

      上次她不过是在山脚走了一趟,回来后脚底磨出两个水泡,疼得她夜里翻身都小心翼翼。后来又连着摆摊、缝香包,她这副病后没养好的身子,几乎快被掏空。

      偏偏香还得做。

      不做香,就没钱。

      没钱,就没米。

      这条道理简单得令人心酸。

      温扶棠捧着碗喝了一口稀粥,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前她嫌父亲让她学辨香太麻烦,现在才知道,会一门能换饭吃的手艺,是多珍贵的事。

      崔怀舟靠在门边,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道:“走不了就别去。”

      温扶棠抬眼:“不去你变给我?”

      崔怀舟很坦然:“不会。”

      “那你说什么风凉话?”

      崔怀舟笑了声:“你如今骂人倒顺口。”

      温扶棠顿了顿。

      好像是。

      她刚穿来时,见了崔怀舟还会心里发毛,生怕哪句话惹恼这个未来反派。如今虽然还是会怕,可怕着怕着,竟然也能同他顶嘴了。

      这不是好事。

      温扶棠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不能太放松。

      崔怀舟以后不是普通人。

      他是会把原书男女主逼到绝境、会谋逆、会死在玉京大雪里的反派。

      她现在骂他,是因为他还没长成那样。可若有一日他真成了书里那个崔怀舟,她再这样同他说话,估计坟头草都能长三尺高。

      想到这里,温扶棠默默坐直了些,试图让自己重新找回对反派的敬畏之心。

      崔怀舟看她忽然端正起来,莫名其妙。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喝粥,装作无事发生。

      可香材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吃过早饭后,温扶棠背上竹篮,又把小锄头拿出来。崔怀舟扫了一眼,问:“真去?”

      “去。”

      “不怕摔?”

      “怕。”

      “怕还去?”

      温扶棠把旧布条缠在掌心,防止握锄头时磨破伤口,语气很平静:“怕也没办法。”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哭完还是要吃饭的。”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

      崔怀舟记得。

      那时她坐在灶火边,眼圈红着,一边整理香草,一边小声说怕苦怕累怕疼怕死,可怕又不是不做。

      崔怀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小锄头拿了过去。

      温扶棠抬头:“你做什么?”

      “闲着。”

      “闲着就跟我去?”

      “路又不是你家的。”

      温扶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怀舟眼神微顿。

      她笑得很快,只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低头整理竹篮。可那一点笑意落在清晨的冷光里,竟像是把这个破院子都照亮了一瞬。

      崔怀舟移开视线,语气仍旧散漫:“笑什么?”

      “笑你嘴硬。”

      崔怀舟啧了一声。

      温扶棠怕他又说什么气人的话,立刻抢在前面开口:“今日若采得多,回来给你做豆腐汤。”

      “豆腐是我买?”

      “那我给你多盛半碗。”

      崔怀舟看她一眼:“你真会做买卖。”

      温扶棠理直气壮:“过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天色阴沉,风有些冷。村里人起得早,这时候已经有人挑水,有人喂鸡,也有人背着柴往镇上去。

      温扶棠一出门,就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和崔怀舟身上。

      自从她开始摆摊卖香,关于她的闲话就没停过。

      有人说她能干,崔家好歹有了口热饭吃。

      也有人说她不安分,一个没过门的寡妇,整日带着小叔子往镇上跑,不成体统。

      温扶棠最开始还会难受,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只要不是冲到她脸上骂,她都当没听见。

      走到村口时,一个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妇人忽然笑道:“崔家嫂子,又带小叔子上山啊?”

      温扶棠脚步一顿。

      “嫂子”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下意识看了崔怀舟一眼。

      崔怀舟也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没再当着她的面叫过嫂子。可外人仍旧这么叫,且叫得顺口,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个身份。

      温扶棠压下胸口那点不舒服,勉强笑了笑:“婶子,我姓温。”

      那妇人一愣,随即笑容淡了些:“哦,温姑娘。”

      这称呼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温扶棠却像没听出来,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崔怀舟跟在她身侧,忽然道:“你如今胆子是大了。”

      温扶棠以为他在笑话自己,立刻瞪过去:“怎么,不行?”

      崔怀舟懒声道:“行,棠姐。”

      温扶棠脸色一僵。

      她想骂他。

      可村口还有人看着,她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压低声音:“你少叫两句。”

      崔怀舟唇角弯了弯。

      两人刚走出村口不远,便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温姑娘!”

      温扶棠回头。

      一个年轻男子从小路上快步走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腰间别着短刀,衣衫虽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约莫二十上下,生得不算特别俊秀,却眉目舒朗,笑起来时很亮堂,让人一看便觉得是个脾气不错的人。

      温扶棠在原主记忆里找了找,很快认出来。

      陆青石。

      邻村人,常年进山打柴、设陷阱,也会些木匠活。原主刚被送来崔家时,他替村里人修篱笆,曾在崔家门口见过她几回。

      那时原主胆子小,没怎么同他说过话,只记得他为人和气,不像旁人那样爱拿她的事说嘴。

      陆青石走近后,把肩上的柴往上托了托,笑道:“还真是你。我远远瞧着像,怕认错了。”

      温扶棠也笑了一下:“陆大哥。”

      这一声叫得很自然。

      自然到崔怀舟侧眸看了她一眼。

      温扶棠没察觉,问道:“你也进山?”

      “嗯,去砍些柴,再看看前几日下的套。”陆青石看了眼她背后的竹篮,“你这是去采药草?”

      “采些做香的草木。”温扶棠道,“家里的快用完了。”

      陆青石点点头:“这时节山上东西少,不过往东边那片坡去,枯艾倒还有些。松针也多,就是路不好走。”

      温扶棠眼睛一亮:“真的?”

      陆青石被她亮晶晶的眼神看得一怔,随即笑道:“真的。你若不嫌远,我带你过去。”

      温扶棠几乎立刻想答应。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一个崔怀舟。

      她转头看向崔怀舟。

      崔怀舟没什么表情,只懒懒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把缺角的小锄头,像这事与他无关。

      温扶棠问:“去吗?”

      崔怀舟抬眼:“你问我?”

      “这不是一起出来的吗?”

      他说:“你想去便去。”

      温扶棠觉得他这语气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只当他是被人打扰了闲逛,不太高兴,便转头对陆青石道:“那劳烦陆大哥了。”

      陆青石笑道:“这有什么劳烦的,顺路。”

      三人一道往山脚走。

      温扶棠原本以为有外人在,气氛会尴尬。没想到陆青石很会说话,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场。

      他告诉她哪片坡路滑,哪处草根不能挖,哪种野果看着鲜亮其实酸涩难吃。

      温扶棠听得很认真。

      她需要这些。

      她现在太缺这个世界的常识了。什么草能用,什么路能走,什么季节有什么东西,都是她能不能活下去的本钱。

      陆青石见她爱听,便说得更细些。

      “这片山脚往年艾草多,只是今年入冬早,被霜打过一轮。你要做香,得挑干些的,湿气重的带回去也容易霉。”

      “松针倒不怕。只是树下常有碎石,你走的时候小心些。”

      “还有这个。”

      他弯腰从一片枯草里拨出几株带着清苦气味的草。

      “我们村里老人叫它苦眠草,说是睡不踏实时放枕边有点用。我不懂药性,不过小时候见我娘用过。”

      温扶棠蹲下闻了闻,眼睛更亮。

      这味道有点像她前世见过的一种安神草本,虽然不完全一样,但确实能入香,少量使用应该不错。

      “这个能采吗?”

      “能,不过别采根。留着来年还能长。”

      温扶棠连忙点头:“好。”

      她蹲下来小心剪草叶,动作比从前熟练了一点。

      陆青石见她手指上有细小伤口,皱了皱眉:“你手伤成这样,还自己采?”

      温扶棠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小伤。”

      陆青石把自己肩上的柴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段干净布条递给她:“先缠上吧。山里的草叶割人,沾了泥不容易好。”

      温扶棠看着那布条,有些迟疑。

      她不是矫情。

      只是这些日子,她遇见的大多是恶意和嘲弄。忽然有个人这样自然地递来一块干净布条,倒叫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陆青石见她迟疑,笑道:“新洗的,没用过。你别嫌弃。”

      “不是嫌弃。”温扶棠连忙接过,“多谢陆大哥。”

      她低头把布条缠在手上。

      陆青石顺手帮她把竹篮挪到平坦处:“你慢慢采,我去那边看看套子,等会儿回来帮你背。”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今日也要下山,顺手的事。”

      他说完,扛着柴往另一边去了。

      温扶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人还挺好的。”

      这句话刚落下,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温扶棠回头。

      崔怀舟站在不远处,低头拨弄着一丛枯草,语气淡淡:“才见几回,就知道人好?”

      温扶棠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随口道:“至少比你说话好听。”

      崔怀舟手上动作一顿。

      温扶棠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伤人。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却没看她,只用小锄头把草根旁边的土拨开,神色没什么变化。

      温扶棠莫名有点心虚。

      她咳了一声,补救道:“当然,你也不是不好。”

      崔怀舟抬眼:“哦?”

      温扶棠认真想了想。

      崔怀舟帮她捣香,帮她拎篮子,替她挡过人,也答应不去赌。虽然嘴毒,脾气怪,动不动气她,可确实不是全然不好。

      她便道:“你就是嘴不好。”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补充:“特别不好。”

      崔怀舟冷笑一声:“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温扶棠听出他不太高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不该拿他和陆青石比。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以前她在现代有朋友,大家互相阴阳几句也就过去了。可崔怀舟不同,他心思深,脾气也不算好。

      她若说错话,他未必当场发作,却可能暗暗记账。

      温扶棠想到这里,悄悄挪过去一点。

      “崔怀舟。”

      他不理。

      “崔怀舟?”

      还是不理。

      温扶棠抿了抿唇,小声道:“晚上豆腐汤,多给你盛一碗。”

      崔怀舟终于抬眼:“我缺你一碗汤?”

      温扶棠看着他。

      他确实不缺。

      不对,他也挺缺的。

      崔家现在这个条件,谁都缺一碗汤。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他肯定又要阴阳怪气。

      温扶棠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再给你新做一个香包。”

      崔怀舟垂眼看了看腰间那只歪歪扭扭的旧香包。

      “不要。”

      “为什么?”

      “丑。”

      温扶棠气结:“这次我做好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

      温扶棠:“……”

      她彻底不想哄了。

      爱气不气。

      两人在山坡上采了小半个时辰。

      有了陆青石指路,今日收获比前几日多了不少。温扶棠采到了一篮枯艾、松针和苦眠草,还捡了些干净的柏叶。崔怀舟虽然嘴上不说帮忙,却一直拿着小锄头在旁边挖根茎,挑的都是她要用的。

      温扶棠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气又慢慢散了。

      她有时候真觉得崔怀舟这个人很别扭。

      说他坏,他会跟着她上山,会帮她干活,会在别人欺负她时站出来。

      说他好,他又总能三两句话把她气得想原地去世。

      这种人以后到底是怎么混到权倾朝野的?

      难道全靠把人气死?

      快到晌午时,陆青石回来了。

      他肩上除了原本那捆柴,还多拎了一只灰毛野兔。野兔腿被绳子绑着,看起来不大,却实实在在是肉。

      温扶棠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肉了。

      不,准确来说,是穿来以后就没吃过一口正经肉。

      陆青石被她看得笑出声:“馋了?”

      温扶棠脸一热,立刻移开目光:“没有。”

      她说得太没底气。

      陆青石忍笑:“这兔子小,也卖不了几个钱。你若不嫌弃,拿回去炖了吧。”

      温扶棠连忙摆手:“不行,这怎么能要?”

      “我还有一只。”陆青石往身后示意了一下,“那只大些,拿去镇上卖。这个腿伤了,卖相不好,也不值钱。”

      温扶棠仍旧不好意思。

      她和陆青石其实不熟,今日人家带她采香材,已经帮了大忙,若再拿兔子,就太占便宜了。

      陆青石像是看出她的顾虑,笑道:“这样吧,你不是会做香?回头给我家送两包驱湿香。我娘夜里总说屋里潮,正好用得上。”

      温扶棠这才松动。

      以物换物,倒还能接受。

      她想了想,道:“两包不够。你今日帮我这么多,我给你六包。”

      陆青石爽朗道:“那我可赚了。”

      温扶棠笑起来:“陆大哥才是,我一只兔子换六包草木香,怎么看都是我赚。”

      她这笑比在集市上卖香时轻松许多。

      没有防备,也没有小心翼翼。

      纯粹因为能吃到肉而高兴。

      崔怀舟站在一旁,手里拎着竹篮,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对陆青石笑得很自然。

      叫陆大哥时,也很自然。

      不像叫他时,永远带着一点警惕、气恼、防备,有时还像是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离他远点。

      崔怀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兔子。

      不大。

      瘦得很。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下山时,陆青石主动要帮温扶棠背竹篮。

      温扶棠正要拒绝,崔怀舟已经伸手,把竹篮拎到了自己肩上。

      陆青石一愣。

      崔怀舟语气淡淡:“我来。”

      温扶棠看他一眼。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崔怀舟好像又不高兴了。

      可他这个人不高兴起来也没有明显征兆,只是话少了,眼神冷了,偶尔还会阴阳怪气两句。

      温扶棠小心地没惹他。

      陆青石也不介意,只笑道:“那我帮温姑娘拿锄头。”

      他说着,伸手要去接温扶棠手里的小锄头。

      温扶棠刚要递过去,崔怀舟便把自己手里的野兔塞进她怀里,然后顺手拿走了小锄头。

      动作很快。

      快得温扶棠愣在原地。

      她抱着兔子,茫然道:“你不是背着篮子吗?”

      崔怀舟没看她:“一把锄头而已。”

      陆青石也看了崔怀舟一眼,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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