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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吃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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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吃醋
三人一道下山。
路上,陆青石同温扶棠说起镇上哪家布便宜,哪家米铺不短斤少两,还说若她要做香包,可以去找东街的刘婶子买碎布。
刘婶子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多,若熟了,价钱能比布摊便宜些。
这些消息对温扶棠来说很有用。
她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记。
崔怀舟走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
到了村口,陆青石把野兔递给温扶棠:“我一会儿还得去镇上,就不进去了。香包不急,哪日你去镇上摆摊时给我也成。”
温扶棠点头:“好。陆大哥,今日多谢你。”
陆青石笑道:“小事。以后你若还要采草木,可以喊我。我常进山,顺路。”
温扶棠正要应,崔怀舟忽然开口。
“不必。”
温扶棠和陆青石同时看向他。
崔怀舟神色平静:“山路我认得。”
陆青石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有崔小郎君在,倒用不上我。”
温扶棠莫名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可陆青石脸上笑意坦荡,看不出别的意思。她只能道:“反正今日谢谢你。”
陆青石摆摆手,扛着柴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温扶棠目送他走远,忍不住感慨:“陆大哥人真不错。”
这句话刚说完,她就觉得身边的气压低了一点。
她转头。
崔怀舟垂着眼,拎着篮子往院里走。
温扶棠连忙跟上。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不喜欢陆青石?”
崔怀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温扶棠一噎。
这话也有道理。
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
两只都看见了。
但温扶棠没敢说。
她抱着兔子,想了想,道:“晚上炖兔肉,你多吃点。”
崔怀舟语气很淡:“陆大哥给的,你舍得让我吃?”
这话一出,温扶棠终于确定。
他就是不高兴了。
而且不高兴得很莫名其妙。
温扶棠看着他,认真道:“这是我用六包香换的,不是白拿的。”
崔怀舟没说话。
“再说了,”她小声补了一句,“你今天也帮我采香了。你当然能吃。”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抱着兔子往灶房走:“我去做饭。”
兔子是崔怀舟收拾的。
温扶棠实在下不了手。
她原本还硬撑着说自己可以,结果崔怀舟拿刀往兔子边上一站,她就立刻转过身,假装自己很忙地去洗野菜。
崔怀舟看着她那副既馋又怂的样子,终于笑了一声。
“怕还吃?”
温扶棠背对着他,理直气壮:“怕和吃不冲突。”
崔怀舟低笑。
兔肉不多,温扶棠舍不得浪费,切成小块,和野菜、豆腐一起炖了满满一锅。她手艺不算好,调料也只有盐,可肉香一冒出来,整个破灶房都像活了过来。
温扶棠守在锅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
崔怀舟坐在门槛上,看她时不时掀开锅盖偷看,忍不住道:“再看也不会多两块肉。”
温扶棠盖上锅盖:“你懂什么?闻着也高兴。”
“出息。”
“我就这点出息。”
她说得太坦荡,崔怀舟反倒没话可说。
饭做好后,温扶棠很公平地把兔肉分成两碗。
崔怀舟碗里明显多两块。
他看了一眼:“分错了?”
温扶棠低头喝汤,假装不在意:“没错,你今天背篮子了。”
崔怀舟道:“陆青石也帮了你。”
温扶棠抬头:“我不是说了,回头给他六包香。”
“你倒记得清。”
“那当然。”温扶棠认真道,“欠别人的总要还。不然下回怎么好意思再找人帮忙?”
崔怀舟垂眼夹起一块兔肉,没再说话。
温扶棠吃得很满足。
兔肉炖得不算软烂,还有一点柴,可她已经很久没吃肉了,几乎觉得这是穿来之后最好吃的一顿饭。她小口小口吃着,连汤都舍不得剩。
崔怀舟看着她。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也很容易满足。
一碗豆腐汤能高兴,一块热炊饼能高兴,如今几块兔肉也能高兴。
明明是个很娇气的人,却又很会从苦日子里给自己找一点甜头。
吃到一半,温扶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今日为什么不让陆青石下回带我上山?”
崔怀舟动作一顿。
“我什么时候不让?”
“你说不必。”
“本来就不必。”
温扶棠看他:“可是他常进山,认路,也认草木。有他带着,会方便很多。”
崔怀舟放下筷子,语气不明:“你倒信他。”
温扶棠眨了眨眼。
她终于听出一点味来了。
崔怀舟这语气,像是不满她信陆青石。
可他为什么不满?
温扶棠认真想了想。
也许在崔怀舟这种从小受尽冷眼的人看来,旁人的好意都不可信。他自己不信人,便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能接受陆青石的帮助。
想到这里,她语气放软了一点。
“陆青石看起来不像坏人。”
崔怀舟轻嗤:“坏人会把坏字写脸上?”
“那倒不会。”温扶棠道,“但也不能看谁都像坏人吧。”
崔怀舟看她:“你不怕被骗?”
“怕啊。”
温扶棠喝了一口汤,认真道:“所以不能白拿他的东西。他帮我采香,我给他香包。他给兔子,我也给香包。礼尚往来,就不容易欠人情。”
她说得很有道理。
崔怀舟却并不觉得舒坦。
因为她语气太坦然。
她对陆青石有防备,但不是害怕。她会和陆青石来往,会笑,会道谢,会记得还人情。
她把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可对他呢?
她也会道谢,也会给他分肉,也会给他做香包。
但她怕他。
有时她看他的眼神里,那点戒备藏得再快,他也看得见。
崔怀舟忽然问:“那我呢?”
温扶棠一怔:“什么?”
“你欠我什么?”
温扶棠被问住。
她看着崔怀舟。
他坐在灶火旁,眉眼被火光映出一点昏暗的暖意,可眼神却有些沉。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温扶棠想了想,很认真地算:“你帮我捣香,采香,背篮子,镇上摆摊时也帮我挡过人。还有之前你帮我烧药,给我旧棉衣……”
她越数越发现,好像确实不少。
崔怀舟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记得还挺清。”
温扶棠有些尴尬。
“那你想要什么?”
这话问出口后,她莫名有点紧张。
崔怀舟看着她,良久没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银钱?
温扶棠那点钱,买米都要精打细算。
香包?
她做的那只丑得要命,如今还挂在他腰间。
豆腐汤?
不过一碗热汤。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他就是不想看她把自己和陆青石算得那么清楚,又把他也放进同一张账本里。
像所有人都一样。
谁帮了她,她就还谁。
还完了,便两清。
崔怀舟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
“先欠着。”
温扶棠愣了愣。
“欠着?”
“嗯。”
“那你得有个数吧?”
崔怀舟看向她,似笑非笑:“怎么,怕我讹你?”
温扶棠立刻警惕。
她确实怕。
未来反派的人情债,一听就很贵。
崔怀舟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心情又好了些。
“放心。”他懒声道,“你现在也没什么值得我讹。”
温扶棠:“……”
她很想把碗里的野菜夹给他。
全给他。
堵住他的嘴。
饭后,温扶棠把陆青石要的六包驱湿香挑出来,又额外多放了一包安神香。
她想了想,觉得兔子到底是肉,六包好像还是少了些。
崔怀舟坐在旁边,看她认真挑香包,淡声道:“不是六包?”
温扶棠头也不抬:“多送一包。人家今日帮忙了。”
“人家?”
温扶棠手一顿,抬头看他。
崔怀舟靠在椅背上,神色散漫,腰间还挂着她那只丑香包。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就是觉得他今日格外别扭。
“崔怀舟。”
“嗯?”
“你是不是也想要新的香包?”
崔怀舟表情一僵。
“谁想要?”
温扶棠看着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她今日给陆青石挑香包,他就在旁边阴阳怪气。难道是因为她之前说要给他做新的,后来忙忘了?
温扶棠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她低头从剩下的布头里挑了一块灰青色的。
“行吧,晚上给你缝一个。”
崔怀舟皱眉:“我说了不要。”
“不要也缝。”温扶棠语气很大方,“你今天也帮忙了。”
崔怀舟冷冷道:“随你。”
温扶棠忍着笑,把灰青色布头收好。
夜里,她坐在灯下缝香包。
这次缝得比上回认真许多。针脚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齐整了些。
她在里面放了松针、柏叶和一点苦眠草,香气清淡,不像卖给别人那些驱湿香那么冲。
崔怀舟坐在桌子另一边,拿着那本旧书,半天没翻一页。
温扶棠低头穿针:“你识字?”
崔怀舟抬眼:“不然?”
“我以为你不爱看书。”
“不爱看,不是不识字。”
温扶棠心里微动。
她差点忘了,原书里的崔怀舟后来能入仕,说明他底子不会差。
只是她穿来这些日子,见他不是闲逛,就是劈柴、捣香、阴阳怪气,很少看见他认真读书,竟一时把这点忽略了。
温扶棠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你从前读过?”
“读过几年。”
“后来怎么不读了?”
崔怀舟没答。
温扶棠意识到这话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便也没继续。
屋里安静下来。
她缝好香包,把线咬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次还不错。
至少比上次那个歪七扭八的好多了。
她把香包递过去:“给你。”
崔怀舟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温扶棠道:“不要?”
他伸手接过。
香包是灰青色的,布料不新,却干净。针脚算不上精致,边角也还有一点歪,可比他腰间那只好多了。香气淡淡的,不甜腻,有一点冷清的草木气。
崔怀舟低头看了片刻。
温扶棠等了一会儿,问:“怎么样?”
崔怀舟道:“一般。”
温扶棠脸一黑:“还我。”
崔怀舟把香包收进怀里:“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你不是说一般吗?”
“一般也能用。”
温扶棠被他气笑了。
“崔怀舟,你这个人真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能说:“真是难伺候。”
崔怀舟低笑了一声。
温扶棠低头收针线,没再理他。
夜更深了。
外头风声渐渐小下去,屋里只有灯火轻晃。温扶棠忙了一整日,缝完香包后困意很快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把明日要给陆青石的香包放到篮子里,又把剩下的布头收好。
临回屋前,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崔怀舟抬头。
温扶棠道:“明日我去镇上摆摊,顺便把香包给陆青石。你去吗?”
崔怀舟看着她。
灯影下,他眼神有些暗。
温扶棠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半晌,他道:“去。”
“哦。”
温扶棠点点头,转身回屋。
她太困了,没发现崔怀舟在她走后,低头看了很久那只新香包。
旧的那只丑香包还挂在他腰间。
新的这只,他没换上。
他只是将它收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那点清淡的草木气慢慢透出来。
崔怀舟坐在灯下,忽然想起白日里温扶棠对陆青石笑的样子。
她笑起来时,眼睛很亮。
他从前没想过,温扶棠原来也能那样笑。
不是被气笑,不是卖香时客气地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之后无奈地笑。
是很轻松的,很放心的笑。
崔怀舟垂下眼,指腹轻轻压了压那只香包。
半晌,他低低嗤了一声。
“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