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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读书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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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读书
第二日去镇上时,崔怀舟果然跟来了。
温扶棠提着篮子走在前头,篮子里一半是今日要卖的香包,一半是给陆青石备好的七包香。
六包驱湿香,一包安神香。
她昨夜已经仔细想过,这样不算白拿人家的兔子,也不至于显得太占便宜。礼尚往来,账算清楚,往后才好继续打交道。
只是她刚把这几包香单独装进小布袋里,崔怀舟就靠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还真送七包?”
温扶棠系着布袋,头也不抬:“嗯。”
“你对他倒大方。”
这话听着又有些阴阳怪气。
温扶棠抬头看他:“他昨天给的是兔肉。”
崔怀舟懒散道:“我昨天也采香了。”
“所以我不是给你做了新的香包?”
“那不是我不要,你硬给的?”
温扶棠被他噎住。
这人真是有本事。
明明昨夜把香包收得比谁都快,今日又能说成是她硬塞给他的。
温扶棠深吸一口气,不想一大早和他吵,便只道:“那你还我。”
崔怀舟很平静:“丢了。”
温扶棠:“……”
她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信。
崔怀舟面不改色,伸手拎起她脚边的篮子,径直出了门。
温扶棠站在原地,气了片刻,又赶紧追上去:“你慢点,香别压坏了。”
崔怀舟没回头:“知道了,棠姐。”
温扶棠脚步一顿,险些当场折回去拿小锄头。
他绝对是故意的。
镇上照旧热闹。
温扶棠先去东街寻陆青石。
昨日陆青石说过,今日要给刘木匠送一批柴,应当会经过东街。她到的时候,陆青石果然正卸柴,见她来了,先是一笑。
“温姑娘。”
温扶棠把小布袋递给他:“昨日说好的香包。六包驱湿,一包安神。你拿回去给你娘试试,安神那包放枕边就好,别挨着火。”
陆青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笑道:“这么多?”
“应该的。”温扶棠道,“昨日那只兔子,够我们吃两顿。”
说到“兔子”二字,她眼睛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满足。
陆青石看出来了,笑得更朗然:“那下回我若再套着小的,还拿来和你换香。”
温扶棠眼睛一亮:“真的?”
话出口,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太馋了,忙又补救:“我的意思是,你若方便的话。”
陆青石笑出了声:“方便。”
崔怀舟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篮子,垂眼看着地上一根断柴。
温扶棠和陆青石说话时,他始终没插嘴。
直到陆青石问:“今日还是去摆摊?”
温扶棠点头:“嗯,先卖半日。若卖得快,下午想去书肆看看。”
“书肆?”陆青石有些意外。
温扶棠看了一眼崔怀舟:“想买几张纸,再看看有没有便宜旧书。”
崔怀舟这才抬眼。
陆青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过来,笑道:“崔小郎君要读书?”
崔怀舟淡淡道:“没有。”
温扶棠立刻道:“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陆青石一怔,随即笑起来。
崔怀舟侧头看温扶棠:“谁说我要读?”
温扶棠毫不心虚:“我说的。”
崔怀舟:“……”
陆青石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多问,只道:“东街有家旧书铺,掌柜脾气古怪,但旧书便宜。你们若要买纸笔,也可以去那儿瞧瞧。”
温扶棠连忙记下:“多谢陆大哥。”
崔怀舟听见这一声“陆大哥”,眉眼没动,手指却轻轻拨了一下篮柄。
竹篮发出一声细响。
温扶棠没注意。
告别陆青石后,她照旧去集市摆摊。
今日香卖得还算顺。
安神香已经有了几个熟客,驱湿香也因为价格便宜,渐渐有人愿意买。到晌午时,她带出来的香包卖了大半,手里多了二十几文钱。
温扶棠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心里又开始盘算。
买米要十文。
盐还够,不用买。
布头可以缓一缓。
若买旧书和纸笔,不能太贵,最多花十五文。
十五文买读书用的东西,听着少得可怜,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了。
崔怀舟靠在墙边看她数钱,忽然道:“你真要买书?”
温扶棠把钱袋系紧:“嗯。”
“给谁?”
“给你。”
“我不要。”
温扶棠已经习惯他这个反应,收拾香包的动作都没停:“不要也买。”
崔怀舟低笑一声:“温扶棠,你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温扶棠抱起篮子,抬头看他:“我比你大。”
“又大一天也是大?”
“对。”
崔怀舟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是被气笑了:“棠姐打算如何教我?”
温扶棠脚步一顿。
她其实没想那么细。
她只是忽然觉得,不能再让崔怀舟继续这么晃下去。
昨日夜里她看见他翻旧书,才想起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原书里的崔怀舟后来是入仕了的。
说明他一定会读书。
而且读得不差。
可现在的崔怀舟,却每日和柴火、赌坊、闲汉、破院搅在一起。他不是不识字,也不是没脑子,他只是像一块被随手扔在泥里的玉石,没人擦,没人捡,也没人觉得他该发亮。
温扶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他的结局。
但她知道,若他继续这么混下去,就算不入赌坊,也迟早会被这个世道拖进更深的泥里。
那本书里的反派,或许就是这样一点点长成的。
所以得让他读书。
至少让他有另一条路可走。
温扶棠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她看着崔怀舟,认真道:“我不会教你多少,但你从前读过,底子应该还在。先把旧书捡起来,再练字。等以后有余钱,看能不能寻个先生。”
崔怀舟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先生?”
“嗯。”
“束脩呢?”
“慢慢攒。”
“笔墨纸砚呢?”
“先买便宜的。”
“我若不想读呢?”
温扶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道:“那就没豆腐汤喝。”
崔怀舟:“……”
温扶棠继续道:“也没有炊饼。”
崔怀舟看着她。
她语气越来越坚定:“晚上不帮你点安神香。”
崔怀舟挑眉:“那香是我的?”
“你用的是我的。”
“我付过钱?”
“没有。”
“那你还挺会算。”
“过奖。”
温扶棠说完,觉得自己赢了一回,心里很满意,抱着篮子往东街旧书铺走。
崔怀舟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把他当小孩管。
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转身走。
东街旧书铺很窄。
铺门半开,门口摆着两筐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还带着潮味。掌柜是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听见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扶棠走进去时,先是被满屋子的旧纸味呛了一下。
她前世不算爱读古书,如今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字,只觉得脑子发晕。
但她不能露怯。
她转头看崔怀舟:“你自己挑。”
崔怀舟懒洋洋站着:“不是你要买?”
“是给你买,又不是给我买。”
“你知道我该读什么?”
温扶棠默了默。
她还真不知道。
四书五经?
策论?
时文?
这里科举具体考什么,她一时也不清楚。
她只好诚实道:“你从前读过什么,就先接着读什么。”
崔怀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为难她,终于弯腰在旧书筐里翻了翻。
他的动作原本很随意。
可翻了几本后,眼神却微微变了。
温扶棠看得出来,他不是不会挑书。
他熟悉这些东西。
哪怕已经很久没碰,手指落在书页上时,那种熟悉感还是骗不了人。
最后,崔怀舟挑出三本旧书。
一本《论语集注》,一本破了半册的策论集,还有一本蒙学时用的字帖。
温扶棠接过来看了看,书旧得厉害,纸页边角都有磨损,可字迹还算清楚。
她问掌柜:“这三本多少钱?”
掌柜抬眼扫了一下:“二十五文。”
温扶棠心口一痛。
太贵了。
她今日卖香才赚二十几文,还要买米。
她抿了抿唇:“能不能便宜些?这本都破了半册。”
掌柜道:“破了也是书。不要就放下。”
温扶棠有点舍不得。
她低头又翻了翻那本策论集。
虽然破,可崔怀舟刚才挑出来时,目光明显多停了一瞬。他应该是想要的。
她咬了咬牙,正想说买,崔怀舟却伸手把策论集抽走,扔回筐里。
“不要这个。”
温扶棠一愣:“你不是想要?”
“不想。”
他说得随意,神色也无所谓。
可温扶棠莫名觉得他在省钱。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两本呢?”
掌柜道:“十六文。”
温扶棠仍旧觉得肉疼,却能接受。
她正要掏钱,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崔家的破落户。”
温扶棠抬头。
书架旁站着两个穿长衫的少年,看年纪和崔怀舟差不多大,一个手里拿着书,一个腰间挂着荷包,看衣着应当家境不错。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
他上下打量崔怀舟,笑得轻慢:“怎么,崔家如今还有钱买书?”
另一人也笑:“他从前不是读过几年吗?后来家里败了,听说连饭都吃不上,还读什么书。”
温扶棠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崔怀舟却没什么反应。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把那本字帖放到柜台上。
那少年见他不理,反而更来劲。
“崔怀舟,你还真要读啊?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读书是要束脩的,要笔墨纸砚的,你家那点破院子,能供你考?”
另一个看向温扶棠,眼神意味不明:“该不会是靠这位嫂子卖香供你吧?”
嫂子两个字一出,温扶棠脸色冷了下来。
崔怀舟终于抬眼。
温扶棠比他更快开口:“读书花自己的钱,还是花家里的钱,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少年没想到她会说话,愣了下。
温扶棠把铜钱放到柜台上,声音不高,却清楚:“书铺开门做买卖,谁有钱谁买书。难不成买本旧书,还要先看祖上三代家底?”
旁边有人看了过来。
两个少年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
温扶棠继续道:“若读书只是为了站在书铺里笑话穷人,那这书读得也不怎么样。”
铺子里一下静了。
掌柜拨算盘的手也停了停,抬眼看了温扶棠一下。
崔怀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扶棠说完其实也有点慌。
但是她实在听不得别人用那种语气笑崔怀舟。
他再嘴毒,再讨厌,再未来反派,现在也是那个会半夜帮她捣香、会把骰子扔进灶膛、会站在集市边替她挡闲话的人。
旁人凭什么这样踩他?
那两个少年被她说得脸色难看,偏偏又不好同一个女子当众争吵,只能冷哼一声,拿着书走了。
温扶棠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买好的两本书,递给崔怀舟:“走吧。”
崔怀舟没接。
温扶棠疑惑地看他。
他盯着她:“你刚才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温扶棠一本正经,“我只是听不惯他们说话。”
“有区别?”
“有。”她把书塞到他怀里,“你也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欠我四成香钱的人,不能被别人随便踩。”
崔怀舟垂眼看着怀里的旧书。
半晌,他笑了一声。
“棠姐还挺护短。”
温扶棠耳根一热:“闭嘴。”
两人从书铺出来后,又买了米。
今日赚的钱几乎花光。
温扶棠拎着米袋,心痛得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崔怀舟看她那副像被割肉的样子,忽然道:“书可以退。”
温扶棠立刻瞪他:“不退。”
“心疼成这样。”
“心疼也不退。”她抱紧米袋,“这是投资。”
崔怀舟挑眉:“投什么?”
“投你。”
这话说得太顺。
说完之后,温扶棠自己先怔住。
崔怀舟也停了脚步。
街上人声嘈杂,卖菜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米铺门口有人讨价还价,小孩子拿着糖葫芦从两人身边跑过。
可他们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温扶棠莫名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怪。
她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读出点名堂,以后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穷。你不穷了,崔家也不至于总被人踩。我也能少受点牵连。”
崔怀舟看着她,眼神微深。
“就这样?”
“不然呢?”
温扶棠反问得很真诚。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当然,还有一点更深的不能说。
她希望崔怀舟走一条正经路。
不要去赌坊,不要和闲汉厮混,不要一步一步滑向原书里那个满手血的结局。
如果读书能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一点,那今日这十六文,花得就值。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忽然移开视线。
“想得挺远。”
“做人当然要想远点。”温扶棠道,“不然怎么活?”
这话她说过类似的。
不想远一点,明天就可能饿死。
崔怀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