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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贵    第十 ...

  •   第十三章:书贵

      回到崔家时,天已经偏晚。

      温扶棠把米放进灶房,又小心翼翼把旧书擦了一遍。书页有些潮,她便铺在桌上晾着,还特意叮嘱崔怀舟:“别沾水,别放灶边,别随手乱扔。”

      崔怀舟靠在椅背上:“还没开始读,你已经管上书了?”

      “书贵。”

      “我不贵?”

      温扶棠一愣,认真打量他一眼:“你暂时没有书贵。”

      崔怀舟:“……”

      温扶棠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城,心情很好。

      晚饭时,她煮了米粥和野菜,又把昨日剩下的一点豆腐切进去。

      原本她打算若崔怀舟今日愿意读书,就给他多盛半碗。可想到买书花了十六文,她又觉得全家都该省着吃。

      于是两人碗里的豆腐一样多。

      崔怀舟看了一眼:“不是说读书有豆腐汤?”

      温扶棠理直气壮:“书还没读。”

      “买了书不算?”

      “不算。”

      “温扶棠,你真抠。”

      “我这叫会过日子。”

      崔怀舟低头喝粥,唇角却带了一点笑。

      饭后,温扶棠把桌子擦干净,郑重地将《论语集注》和字帖摆到他面前。

      崔怀舟看着那两本旧书,没动。

      温扶棠也不催。

      她自己拿着针线坐到旁边,一边缝香包,一边道:“读吧。”

      崔怀舟懒散道:“读什么?”

      “你挑的书,你问我?”

      “我今日累了。”

      “你今日主要是走路。”

      “走路不累?”

      温扶棠抬眼看他:“你是不是不想读?”

      崔怀舟靠着椅背,神色散漫:“我读了有什么用?”

      温扶棠手上的针停了停。

      这个问题,其实不好答。

      在她原来的世界,读书有用是大家默认的事。可在这里,穷人读书太难。

      书本贵,纸笔贵,先生贵,科举更是一步一关。崔怀舟这样无父无母、家徒四壁的少年,就算有天分,也很可能被困死在第一步。

      她不能骗他说读书一定能改变命运。

      但她也不能让他继续什么都不做。

      温扶棠想了想,轻声道:“至少读了书,别人再笑你时,你能有别的路走。”

      崔怀舟眼神微动。

      温扶棠低头继续缝香包,语气很平静:“我知道读书不容易,也知道未必读了就有用。可不读,你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别人说你破落户,你只能听着。别人堵在赌坊门口喊你进去,你也只能跟着闲晃。”

      她抬起头,看着他。

      “崔怀舟,我不是说读书一定能让你变得多好。但你总不能永远这样。”

      崔怀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温扶棠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或许重了些。

      她正要缓和一下,却听见他问:“我这样怎么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

      温扶棠心里一紧。

      她知道自己踩到了他的痛处。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她不能退。

      她放下针线,认真道:“你这样不是不好。”

      崔怀舟看着她。

      “你会劈柴,会烧火,会认山里的草木,也会帮我捣香。别人欺负我时,你还会站出来。”温扶棠声音慢下来,“你不是没用的人。”

      崔怀舟眼睫动了动。

      温扶棠继续道:“可你明明不止能做这些。”

      这句话落下,屋里久久没有声音。

      崔怀舟从前听过很多话。

      有人骂他拖累,有人说他命硬,有人说他不是崔家亲生的,吃崔家的饭却没替崔家挣过一分脸面。也有人惋惜过,说他小时候读书还算有灵气,只可惜命不好,后来家败了,便也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他听过不止一次。

      听久了,便也懒得反驳。

      可温扶棠说,你不是没用的人。

      又说,你明明不止能做这些。

      她的语气太认真。

      认真到不像是在哄他,也不像是在激他。

      崔怀舟垂下眼,忽然觉得桌上那本旧书有些刺眼。

      他伸手拿过来,随意翻开一页。

      温扶棠立刻眼睛一亮。

      “你读。”

      崔怀舟看她:“你听得懂?”

      温扶棠:“……”

      她听不懂。

      至少听不全。

      但她不能承认得太快。

      “你读你的。”她故作镇定,“我听个气氛。”

      崔怀舟低笑了一声。

      他垂眼看书,慢慢读出第一句。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低哑。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可读了几句后,那种懒散便渐渐散了些。

      字句从他口中出来,竟有一种温扶棠从未听过的清正。

      温扶棠缝香包的动作慢慢停下。

      她忽然发现,崔怀舟读书的时候,和他平日完全不一样。

      他不再像那个靠在门边咬草茎的混账少年,也不像集市上冷眼吓人的坏脾气小狼。

      他坐在昏黄灯火下,垂眸看书,眉眼沉静,旧袄袖口磨着毛边,却遮不住那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朗。

      像一柄蒙尘很久的刀。

      擦去锈迹后,才发现锋刃还在。

      温扶棠听不太懂,却莫名有些出神。

      直到崔怀舟停下来。

      “睡着了?”

      温扶棠猛地回神:“没有。”

      崔怀舟似笑非笑:“那我刚才读了什么?”

      温扶棠:“……”

      她低头缝香包,理直气壮:“我说了,我听气氛。”

      崔怀舟笑出声。

      温扶棠被他笑得有点恼,索性道:“那你背一遍。”

      崔怀舟挑眉:“什么?”

      “你刚才读的,背一遍。”

      她原本只是想挽回一点颜面。

      没想到崔怀舟看了她片刻,真的把书合上了。

      然后,他开始背。

      一字一句,竟然几乎没有停顿。

      温扶棠手里的针彻底停住。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背完,懒声道:“满意了?”

      温扶棠没说话。

      她拿起那本书,翻到他方才看的那页,又低头对了几句。

      虽然她不大认识繁体古文,但依照原主残留的记忆,大致也能看明白几分。

      他真的背下来了。

      只看了那么几遍。

      温扶棠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原书里那个权倾朝野的反派,怎么可能是废物?

      他不是没天分。

      他只是从前没有人拉他。

      如果没有她,他或许也会读书,也会入仕,但那条路一定更冷、更狠、更不择手段。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好好拉住过,只能靠怨气和野心往上爬。

      可现在呢?

      她能不能把他往另一边拽一拽?

      温扶棠看着他,神情少见地严肃起来。

      崔怀舟被她看得皱眉:“又怎么了?”

      温扶棠忽然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崔怀舟不明所以。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旧木匣出来,从里面摸出几张泛黄的纸,又找出一截快用尽的炭条。

      “从今日起,你每日读书半个时辰,练字半个时辰。”

      崔怀舟:“……”

      温扶棠把炭条放在桌上,又把那几张纸摊开:“纸贵,不能乱写。你先用炭条在旧木板上练,练好了再写到纸上。”

      崔怀舟看她安排得头头是道,脸色逐渐古怪。

      “你还真打算管我读书?”

      “对。”

      “凭什么?”

      温扶棠想也不想:“凭你吃我的饭。”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凭我给你买了书。”

      “书是你自己要买的。”

      “所以你更要读。不读就是浪费我的钱。”

      崔怀舟被她这一套歪理气笑了:“我若不读呢?”

      温扶棠早有准备。

      “明日没有豆腐汤。”

      “没有就没有。”

      “不给你点安神香。”

      “我又没说要用。”

      “那你腰上的香包也还我。”

      崔怀舟手指微顿。

      温扶棠眼尖,立刻看见了。

      她眯起眼:“你不是丢了吗?”

      崔怀舟面不改色:“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

      “怀里。”

      温扶棠:“……”

      她差点被他气笑。

      这人撒谎都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伸手:“还我。”

      崔怀舟不动:“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你不读书就要回。”

      “温扶棠。”

      “叫棠姐也没用。”

      崔怀舟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她拿捏了。

      很荒唐。

      他竟然被一只丑香包拿捏了。

      他低头看了眼书,最终还是拿起炭条,在旧木板上写了几个字。

      温扶棠凑过去看。

      字迹有些生疏,笔锋却稳,横竖之间隐约已有骨架。

      她虽然不是很懂书法,却也看得出来,这字底子不差。

      温扶棠忍不住道:“你这不是写得挺好吗?”

      崔怀舟没抬头:“多年没写,手生。”

      “那就多练。”

      “你倒会使唤。”

      “我这是督促。”

      崔怀舟嗤笑一声,继续写。

      灯火摇晃。

      温扶棠坐在旁边缝香包,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看见他懒散了,便敲敲桌子;看见他走神了,便提醒一句;看见他故意把字写歪,她便瞪过去。

      “崔怀舟,你再糊弄我,明日真没豆腐。”

      崔怀舟拖着调子:“知道了,棠姐。”

      温扶棠脸一热:“读书的时候不许乱叫。”

      “那什么时候能叫?”

      “什么时候都不许。”

      崔怀舟低笑。

      那一夜,他到底读了半个时辰,也练了半个时辰字。

      温扶棠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简直像成功把逃学少年拖回课堂的严厉先生。她把炭条收好,又小心翼翼把两本旧书放到高处,防止受潮。

      崔怀舟看她忙前忙后,道:“你这么高兴?”

      “当然。”

      “我读书,你高兴什么?”

      温扶棠动作一顿。

      她想说,因为你读书,以后也许就不会死在原书那场大雪里。

      可她不能说。

      她只好道:“因为我花的钱没有白费。”

      崔怀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答,轻轻笑了一声。

      “财迷。”

      温扶棠不以为耻:“你懂什么,钱很重要。”

      “嗯。”崔怀舟低声道,“很重要。”

      温扶棠收好书,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眼睛泛泪,却还是不忘叮嘱:“明日也要读。早上摆摊,下午采香,晚上读书。”

      崔怀舟看着她:“那你呢?”

      “我做香啊。”

      “你不累?”

      “累。”温扶棠揉了揉眼睛,“但累也得做。”

      她说完,抱着针线回屋睡了。

      崔怀舟独自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灰。屋里有草木香,也有旧书纸页的潮味。

      他低头看着旧木板上的字。

      多年没写,确实生疏了。

      可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拿起来,便知道还没丢干净。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读书也好,前程也好,旁人的嘲笑也好,都没什么意思。

      可今日在书铺里,那两个长衫少年笑他时,他没什么感觉。

      温扶棠替他说话时,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算了。

      她说,读了书,别人再笑你时,你能有别的路走。

      她还说,你明明不止能做这些。

      崔怀舟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怀里的香包。

      灰青色的小香包贴着胸口,带着一点清淡的草木气。

      不算好看。

      针脚也一般。

      但比腰间那个丑的强一点。

      他忽然想起书铺门口,温扶棠抱着那两本旧书,很认真地说,这是投资。

      投你。

      崔怀舟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真敢说。

      一个连米钱都要数三遍的人,竟然敢把十几文投到他身上。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崔怀舟坐了许久,忽然伸手重新拿过那本《论语集注》。

      油灯快灭了。

      他拨亮灯芯,又翻开书。

      旧纸在灯下泛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读下去。

      隔壁屋里,温扶棠已经睡熟了。

      她睡前还想着,明日一定要盯着崔怀舟背书,不能让这个不良少年糊弄她。

      可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需要威胁才肯读书的人,在夜深之后,又独自坐回了桌前。

      灯火昏黄。

      少年垂眸读书,腰间挂着一只歪扭的旧香包,怀里藏着一只新的。

      破院外寒风正紧。

      破院内,书页轻响。

      像一条原本要走向血色风雪的路,在无人看见的夜里,被轻轻拨偏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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