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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尊严的重量与舌尖上的圣骑士 苏清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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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圆是被饿醒的。
下午两点十七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她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发了三秒呆,才想起家里多了一位小客人。
翻身坐起,第一时间看向书桌——
草莓熊肚子上空空如也。
她心头一紧,赤脚踩地,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定格在窗台上。
伦纳德正站在窗帘褶皱投下的阴影里,银白色微卷长发散在肩头,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他穿着那身不服帖的T恤裤衩,迷你圣银佩剑剑尖朝下竖立身前,双手交叠握于剑柄,像一尊被临时套上廉价戏服的古老骑士像。
听到动静,他侧首。天蓝眼眸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那姿态让苏清圆想起老家祠堂里供着的某位先祖画像——也是这般脊背挺直,也是这般沉默如渊。
“你是怎么跑到窗台上去的?”
15公分小人要自己跳下75公分高的书桌,绕过床,攀爬90公分窗帘,抵达窗台。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运动量。
“你会飞吗?”苏清圆一只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歪头看他。
伦纳德眨了下眼睛,银色长睫毛忽闪,像两把迷你小扇子。他抬起右手,点在自己胸口,“伦纳德.维恩。”随即又指向苏清圆。
苏清圆愣了一下,秒懂。也用右手指自己胸口,“苏清圆。”然后又指他,“伦纳德。”
伦纳德纠正她:“帕拉丁·维恩。”
帕拉丁,Paladin,圣骑士。苏清圆听得懂这个发音。她想起那些西幻游戏和小说里,骑着白马、举着长枪、拯救公主的英俊骑士们,再低头看看眼前这个15公分、穿着她旧T恤改成的迷你T恤和迷你大裤衩、站在窗台上眺望远方的小家伙。
“……6。”
但伦纳德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某种认可——虽然可能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他矜持地颔首,然后认真地、一字一顿的重复她的名字:“苏——秦——羊?“
“苏、清、圆!”
“苏庆羊?”
“圆!”
“羊?”
“……羊就羊吧。”
苏清圆起床去洗漱做早餐……好吧,下午餐。伦纳德不服输地蹙眉对着窗户玻璃倒影练习“羊”和“圆”。
苏清圆煮了两包红烧牛肉泡面,切根火腿肠,再加颗卤蛋。
调料包撕得哗哗响,香气炸开的瞬间,窗台上努力练习口语的小人身形僵了僵。
“开饭喽!”苏清圆找了一只最小号的茶杯,夹了些面和肠,再切片卤蛋摆上去,再浇点汤——这是给伦纳德的。
她自己捧着一只不锈钢钵吃剩下的。把那只茶盅摆向伦纳德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她故意没去窗台边接小人。她想看他自己怎么过来。
圣骑士信奉自律、勇武、自立。伦纳德本就没指望被人帮助。
他后退三步,仰头目测了从窗台到床铺的距离。然后助跑、起跳——15公分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双手精准扣住窗帘边缘的褶皱。窗帘被他拽得微微一沉,他整个人像枚银色的钟摆,借着惯性荡向床铺。
苏清圆一口面汤呛在喉咙里。
他在最高点松手,迷你T恤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小白旗。紧接着以一个标准的骑士受身姿势落在枕头上,在蓬松的棉絮里弹了两下,单膝跪地。
“……”
苏清圆筷子都忘了动。
伦纳德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拔出佩剑,将剑柄抵在唇边吻了一下——感谢神明庇佑这次“空降”成功。
然后他揪着床单滑到地板上,走向桌沿。面对75公分高的“悬崖”,他抱住桌腿,开始攀爬。
他像只银色的小松鼠一样吭哧吭哧往上爬,T恤下摆被重力拽得翻卷。苏清圆眼尖地瞥见一截紧实的小腹,以及上面一道浅色的旧疤——横贯肚脐上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她愣了一下。那道疤的长度,按比例换算到正常人身上,几乎足以致命。
“……需要帮忙吗?”她下意识问。
他仰着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喘,“维恩家族的骑士,从不借助他人之手登上自己的马鞍。”
一个说中文,一个讲古拉丁语,彼此都听不懂,却莫名同频能理解。
两分钟后,伦纳德气喘吁吁地站在书桌上,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T恤歪到了一边,膝盖摩擦得发红。他试着把衣服拽正,但不服帖的T恤领口被他扯得更歪了。
他只好放弃,转而又郑重地摆正佩剑,朝她微微颔首。
我到了,可以开始了。
苏清圆低头看着那碗在茶杯里泡得发胀的红烧牛肉面,又看了看他笔直的身板,和那身怎么也穿不端正的业余手工T恤。
忽然觉得,这碗面可能有点寒酸。于是从自己钵里多夹了一半卤蛋放进茶盅里。
对于15厘米的伦纳德来说,茶杯口里的红烧牛肉面,简直像一口沸腾的小锅。里面的食物他不认识,那股“野蛮”又“诱人”的气味,却蛮不讲理地冲溃了他的警惕。
他微微滚动喉结,盘腿坐下。
苏清圆递给他两根牙签。
伦纳德看着对他来说像两柄短剑的餐具,再看看苏清圆自己用的筷子——那两根细长的木棍在她指间翻飞,是他无法理解的东方秘术。
他犹豫了一秒,毅然接过牙签。
苏清圆夹起一片香肠。他也夹……失败了。香肠片从牙签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改为直接插起来,送入口中。
苏清圆挑起一簇面条。他用牙签插进去,旋转,搅缠,撅起来——面条断了,汤汁溅到他下巴上。
他僵住。
苏清圆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
伦纳德默默舔掉下巴上的汤汁。
骤然眼睛瞪大。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觉轰炸。咸、鲜、辣、香,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方阵,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他味蕾上所有的防线。比他吃过的任何烤孔雀、蜜渍野猪肉、香料炖鹿筋都更直接、更暴烈、更……不讲道理。
他低头看着茶盅里那团扭曲的面条,又抬头看苏清圆。
苏清圆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不好吃?”
伦纳德没回答。他重新插起一片香肠,这次动作快了很多。然后是卤蛋。然后是缠在牙签上的面条——他学会了,像用剑卷旗帜一样把面条绕上去,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安静,但速度很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骑士的餐桌礼仪。但他的耳根渐渐红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银白长发垂落在茶盅边缘,沾上了汤汁也顾不上。
苏清圆看着自己的不锈钢钵,忽然觉得面有点不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