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粽子与骑士尊严 卫 ...
-
卫生间内灯光昏黄。
苏清圆带上门,只留下伦纳德一人,对着那只宽阔的塑料盆,以及盆里那汪温热的水。
空气里浮着茉莉花的香气,还有少女刚沐浴过的、蒸腾的潮气。
伦纳德闭上眼睛。
以圣银之名起誓——
以剑斩邪祟,以盾护弱小;
不因恐惧退却,不为私欲折腰。
他默念了三遍。脖颈和耳根的红终于褪下去。
睁眼,深吸一口气。他攀住盆沿,纵身翻入那汪温热的水里。
战甲磕碰塑料盆壁,发出单薄而清脆的响。
水面晃荡,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只有十五厘米高,站在盆底,脑袋和盆沿齐平。水面没到胸。温暖席卷周身,带来松动的疲惫。
他咬了咬牙,勒令自己精神起来,扯下那块沾染了螺蛳粉污渍的破损披风用力揉搓。原本凝固的污迹和油渍化开,在水面晕染出脏兮兮的油花。
他望着逐渐浑浊的水,一时有些恍惚。
上一次这般安稳地褪去征尘,还是在两个月之前。远古魔神冲破封印,凡间沦为炼狱,他与兄弟们挥剑征战,那是决战前的最后一次受洗——
“圣光所照,即吾立身之地;
纵使血染甲胄、骨埋荒野——“
那时他们有十二人。
伦纳德猛地攥紧披风,指节发白。
“吾心不移,吾志不堕,吾誓不毁。“
现在,只余他。
卫生间外。
苏清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三十公分的玫红色草莓熊——她八岁的生日礼物,那时父母还未命丧鬼王之手。
熊的脑袋憨态可掬,肚子软绵绵的。
她剪开一件洗净的旧T恤,一半铺作床单,一只袖子叠成枕头。又取一条新毛巾,权当被子。
“……完美。”
声音轻下去。她盯着草莓熊黑纽扣做的眼睛,发了会儿呆,才把它端到书桌上,将外卖箱挪开。
栖息地算是弄好了。
她拿起另一块剪下的布料,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可爱,”她夹着嗓子,“洗好没有啊?”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小型重物栽进了水里。
苏清圆推门的手顿在半空,犹豫一秒,还是把门推开一条缝,将一只眼睛往门缝里(¬_¬)瞄。
伦纳德正从洗脸盆里艰难又狼狈地往外爬。浑身湿透,银白长发胡乱黏在脸颊和颈侧,板甲缝隙滴滴答答淌着水,浑身都吸饱了水,沉重得像被铅块包裹,站都站不稳。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天蓝眼眸里还凝着水汽,却警惕地瞪起来。
苏清圆很惊讶:“哎呀,你洗澡怎么都不脱衣服哒?”
伦纳德听不懂。但他羞耻于被人观看洗澡。落汤鸡一样也要举着他的小剑指着门缝。
“异端!勿视!”
苏清圆觉得反正他没脱衣服,索性大大方方推门进去,把那块剪下来的棉布递过去。
“我来给你送浴巾的。”
再看看那盆已经污浊的水,顺手拿起来倒掉,重新接了清澈的温水。
“要不你把甲胄脱了再洗一遍?沐浴露和洗发水你也没用啊。”
伦纳德沉默。
他听不懂。更关键的是——他脱不掉。
内层绗缝软甲,中层锁子甲,外层板甲,层层嵌套。这些可以保护他不会在承受魔神一击后当场变成肉饼。可是想要卸掉,就无比艰难。一些卡榫在背部,而着甲的他甚至无法将双手在背后合拢。
曾经他有扈从服侍,有兄弟帮忙。
如今他只有十五厘米的自己。
卫生间的灯将苏清圆的身影拉长,投在他身上。他看着眼前这“巨人”递来的、对他而言如同毛毯大小的柔软棉布,又看看盆里重新变得清澈温暖的水,天蓝眼眸里的警惕被一丝茫然和无措取代。
他确实需要清洗。湿透的沉重甲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污渍也并未完全洗净。更重要的是——他臭了。连续两个月的激战,血汗浸透全身,刚刚死里逃生又和螺蛳粉作伴,让他现在耸耸鼻子都想把自己扔了。
但他更无法在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异端女巨人”——面前卸下武装。
语言不通,他甚至都无法说明窘境。
苏清圆观察着伦纳德紧绷的脸和紧握剑柄的手。
——没攻击。也没行动。
又看看那套复杂精致、此刻却显得累赘的湿甲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中世纪骑士的铠甲,好像……不是一个人能穿脱的?
她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视,放缓了声音,指了指他身上的板甲,比划着“解开”的动作。
“你是不是脱不掉?我帮你?”
眼神干净,没有戏谑。
伦纳德看懂了。他抿紧唇,内心剧烈挣扎。骑士的尊严与骄傲让他抗拒接受帮助,尤其是来自一个不明底细的“异端”。但现实是,没有扈从,没有兄弟,他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无法完成。湿冷和疲惫正在侵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要这么一直狼狈下去吗?他的背会被铠甲压弯。别人会以为他打了败仗或者做了亏心事……
哦,不。就算死,他也必须直挺挺的——为了维恩!
“……耻辱。”
他凝视胸前的家族徽记,指关节握出白痕。剑尖最终垂落,抵在潮湿的水台上。他别过脸,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了一点——那是默许,更是放弃抵抗的颓然。
苏清圆轻轻舒了口气。她伸出手指,先是碰了碰他肩甲和胸甲连接的部位,那里有精巧的搭扣和皮带。伦纳德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躲闪,也没有再攻击。
猜对啦!
苏清圆心中一喜,紧接着又觉得有点心酸——这小家伙孤零零一个人落难到“巨人”的世界,连甲胄都脱不掉。他妈妈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迷你甲胄太精致了,而她的手指太粗,不太好操作。
“……稍等。我去拿镊子和放大镜!”
苏清圆踩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跑走。带起一阵风刮过伦纳德湿淋淋的小身子。
伦纳德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刚刚卸下的戒心瞬间转成愕然和羞愤。
——刚获得了他的信任就把他扔下?这是跑出去嘲笑他吗?
果然就不该相信异端!
苏清圆很快又跑回来了。手里擎着一只放大镜和修眉毛的弯嘴镊子。
顺便又带来一阵冷风。
这回伦纳德没打哆嗦,只是耳根又红了。
“吾多想了……”
声音低如蚊蚋。
苏清圆全神贯注用放大镜照他的甲胄卡榫,自动忽略背景音。她用镊子尖尖小心拨弄那些微小的金属部件。屏息凝神。
过程中难免碰到他的身体,隔着冰冷的金属也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颤抖。
“你冷了?”用那块棉布半盖住他另一边身体。
伦纳德默默裹紧那块“毯子”,微微垂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有金属轻碰和水滴落的声响。苏清圆额角沁出细汗。当她终于解开第一个主要卡榫,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时,两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伦纳德忽然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复杂的情绪翻涌:屈辱、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笨拙却专注的帮助的怔忡。
初步的信任交付终于开始建立。
苏清圆继续耐心地解开其他板甲部件。胸甲、背甲、臂甲……一件件被取下,整整齐齐摆在他旁边。证明这只是暂时帮他卸下,而不是企图剥夺。
每卸下一件,伦纳德的身体就轻松一分,但也似乎更单薄一分。
红披风破破烂烂的,苏清圆有心想直接扔了,考虑到小可爱可能会炸毛,于是也仔细叠好放着。
小靴子里灌满水,还臭臭的。苏清圆假装若无其事。伦纳德耳根已经红透。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湿漉漉的锁子甲和被水浸透、坠得死沉的红色十字绗缝软甲。
“……你包的好像粽子哦。”苏清圆到底忍不住吐槽一句。
伦纳德目露茫然,他不知道什么叫粽子。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他知道被人形容软糯,大概率是要举剑和那人决斗的。
不过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了。
他后退一步。把剑交到左手,右手握拳按左胸,微微低头——他向她行了个胸甲礼。
苏清圆有些意外地挑眉,这是在向她表示感谢?小东西还挺懂礼貌的。
她还想继续帮忙,伦纳德却已经放下佩剑,自己把锁子甲像脱套头衫似的脱掉。一只手搭在领口的纽扣上,准备解开绗缝软甲的扣子。
但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沉默地看着苏清圆。
苏清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努力了这么半天都不肯给我看一点肉肉啊?吃完饭撵厨子是吧?真没良心。”她翻个白眼离开卫生间,顺手带上门。
看到门缝完全闭合,伦纳德的肩更放松了些。他一个个解开绗缝软甲的扣子,将它脱下来叠在锁子甲旁边。
终于,白色的亚麻内衬也被脱掉,冷白皮肤和斑驳的青紫淤伤暴露在昏黄灯光下。即使八块腹肌,也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感。
他试图用圣光治愈,但只唤出极淡的一瞬就散了。
他妥协地看向那两瓶盖洗发水和沐浴露……异端的药膏,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