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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睡着   阳光一 ...

  •   阳光一点一点地移,从木窗格子爬到床尾,又慢悠悠地爬到暮鱼的小腿上。

      阿妈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暮鱼盘腿坐在青云床上,阿九还缠在她手腕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装死。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青云的屋子她不是第一次进,但被困在里面出不去是头一回。

      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柜子上摆着几只陶罐,里头窸窸窣窣地响,大概是其他蛊虫。角落里一摞苗医药方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卷边。整个屋子干净得过分,连窗台上都没有灰——青云这人什么都讲究,连蛊虫住的罐子都擦得锃亮。

      “青云哥。”她喊了一声。

      青云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又睡过去了。

      “青云哥你睡着了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没反应。

      暮鱼瘪了瘪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别装了,你睡觉从来不翻身,我刚才都看见你手指动了一下。”

      青云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但他硬是没睁眼。

      暮鱼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这人装睡的本事是真的一流——面不改色,呼吸均匀,要不是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太熟悉他那些小习惯,还真会被骗过去。

      “行,你睡吧。”暮鱼嘟囔了一句,收回手,百无聊赖地把阿九从手腕上解下来,绕在手指上转圈玩。

      阿九被转得头晕,嘶了一声表示抗议。

      暮鱼又把它绕回去,趴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床是木头的,铺了一层薄褥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青云身上那种独特的冷香——不是熏香,是蛊纹下蛊虫共生后血液里散发出的气息,清冽微苦,像深山里的溪水。

      她趴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根本没睡好。阿妈从傍晚就开始念叨“明天你青云哥在家,你过去坐坐”,念叨了大半夜,暮鱼用被子蒙住头都没挡住。好不容易睡着了,天没亮就被薅起来塞进别人怀里——换谁谁也困。

      阿九从她手指间游出来,慢悠悠地爬上她的肩膀,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起来。蛇身微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凉意恰到好处,反倒让人更想睡了。

      暮鱼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歪了歪,脑袋慢慢滑下去,枕在了青云的枕头上。

      枕头也是那股冷香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想,青云哥用的什么草药啊,这么好闻……

      意识越来越模糊,阿九冰凉的尾巴搭在她耳廓上,像一片小小的叶子盖住了外面的声响。寨子里的鸡鸣狗吠、远处河边的捣衣声、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感知里褪去。

      她侧躺着,蜷起膝盖,一只手还搭在阿九身上,睫毛低垂,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柔软。

      彻底睡着了。

      青云睁开眼。

      他一直没睡。从暮鱼的呼吸节奏发生变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要睡着了——他太了解她了。她小时候趴在他家矮墙上看他制药,看着看着就会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每次都是他放下手里的活,悄悄托住她的下巴,再把她抱回去。

      他侧过头。

      暮鱼就睡在他枕头上,脸颊压着他的枕头,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间带着一丝酸角糖的味道——她早上肯定偷吃了。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搭在她的眉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飘。

      阿九盘在她颈窝里,竖瞳半眯着,和主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嘲弄。

      青云没理它。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碰到那缕碎发,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它拨到她的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感觉到了她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的,温热的,鲜活的。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是弯的,鼻梁不高不矮,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像三月里刚开的野樱桃花。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要好看——不,醒着的时候也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青云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他慢慢收回手,撑起上半身,俯视着睡在他床上的姑娘。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那个吻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轻到暮鱼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阿九昂起脑袋,竖瞳亮晶晶地看着他。

      青云抬眼,面无表情地用苗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闭嘴。

      阿九把脑袋缩回去了。

      青云重新躺回去,和暮鱼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安静地看着她的睡脸。

      阳光继续挪。

      从床尾挪到墙壁上,从墙壁上挪到房梁上。寨子里有人吹起了芦笙,声音远远近近地晃。青云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碰她。

      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

      下午,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阿妈嘹亮的嗓门隔着木门响起:“开门啦开门啦——你们两个还活着吧?”

      金属碰撞的声音,锁被打开了。

      暮鱼被这动静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青云的下巴——好在青云反应快,不动声色地往后偏了偏。

      “阿妈回来了?”暮鱼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的,脸颊上还印着枕头褶子的压痕,整个人懵懵的,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小奶猫。

      阿妈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青云靠在床头,衣裳整齐但衣领微敞,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暮鱼坐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脖子上甚至还缠着阿九。

      阿妈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暮鱼太熟悉了——就是她阿妈每次在集市上看到合适的“女婿候选”时才会出现的眼神,比银饰上的反光还亮。

      “哟——”阿妈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睡了一觉啊?”

      “阿妈!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暮鱼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踩到自己的衣摆差点绊一跤,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阿妈笑眯眯地看她,又笑眯眯地看青云:“青云啊,我家暮鱼睡你床上,你不介意吧?”

      青云淡淡地看了阿妈一眼,苗语回了句:“不介意。”

      语气客气得像在回答“今天赶集买了什么”一样平淡。但暮鱼没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那就好那就好。”阿妈笑得合不拢嘴,冲暮鱼招手,“走了走了,回去给阿妈说说,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呀?”

      她故意把“干”字咬得很重。

      暮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朵红得快滴血,低着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阿九还缠在她脖子上。

      她转过身,把阿九从脖子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青云的枕边,低头对那条小银蛇说了一句:“阿九,谢谢你陪我,下次给你带酸角糖。”

      阿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尖,竖瞳里全是满足。

      暮鱼直起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青云的脸——他还靠在那里,和早上看起来一模一样,冷淡的、波澜不惊的、对她毫不在意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垂下去。

      “青云哥,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阿妈已经识趣地先出去了。暮鱼跨过门槛,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

      青云还在看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暮鱼没来得及辨认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青云就已经偏过了头,去看窗台上那盆草药了,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巧合。

      暮鱼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阿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暮鱼啊,你觉得青云这个人怎么样?”

      “阿妈——你别问了!”

      “我就问问嘛,又不少块肉——”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青云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睡过的那半边枕头。枕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味。

      酸角糖,还有一些山野里不知名的花香。

      阿九从枕头边游过来,爬上他的手臂,在他小臂上盘成一个圈,竖瞳亮亮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青云伸手拿起那个枕头,慢慢地翻过来,把她睡过的那一面朝下,压在床铺最底下。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在藏一件不能让人看见的宝贝。

      夕阳从木窗格子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寨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柴火和米饭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

      青云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屋子里,闻着枕头底下那一点即将消散的甜味,闭上了眼睛。

      好了。

      现在,阿九的口粮真的从明天开始扣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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