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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的不喜欢吗 阿妈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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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锁门事件之后,寨子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最先传开的不是阿妈把暮鱼塞进青云屋里这件事——这种事在苗寨里算不上新闻,阿妈的心思想藏都藏不住,寨子里的老姐妹们早就看在眼里,私下里已经开过好几轮盘口,赌的是青云什么时候开口提亲。
真正的风,是从寨子东头那棵老榕树下吹起来的。
那天下午,几个年轻男人在榕树下喝酒。寨子里的男人不多,常聚在一起的也就那么五六个。打头的叫阿朗,二十五岁,猎户,肩宽腰窄,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弓弩使得好,唱山歌也是寨子里最好的。他往榕树下一坐,酒碗一端,就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暮鱼被阿妈关在青云屋里一上午?”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可不是,青云那冷脸,怕是连话都没跟人家说几句。暮鱼出来的时候,脸都红成那样——不像是害羞,倒像是闷的。”
“青云那个人嘛,”另一个接话,压低了声音,“养蛊养久了,人都养冷了。他要是喜欢暮鱼,早该有动静了,这些年你们见他主动跟暮鱼说过几句话?连看都不怎么看她。”
阿朗把酒碗搁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碗沿,没说话。
但旁边的兄弟替他开了口:“阿朗哥,你要是对暮鱼有意思,可别让青云挡了路。青云那个样子,看着就像对暮鱼没那个心。”
阿朗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端起碗一饮而尽,说:“我什么时候说我对暮鱼有意思了?”
他没有说,但他第二天就去暮鱼家送了一张新打好的鹿皮。
阿妈接过去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着那张鹿皮摸了又摸:“哎呀阿朗,这皮子可真好,给暮鱼做双靴子正合适。暮鱼!暮鱼你出来!”
暮鱼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酸角糖,嘴里鼓鼓囊囊的,含混地说了一句:“干嘛?”
阿朗站在院子里,背着光,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暮鱼,皮子给你,做双鞋子穿。山里路不好走,你那鞋底都磨平了。”
暮鱼愣了一下,把酸角糖咽下去,看了看鹿皮,又看了看阿朗,下意识地往隔壁青云家的方向瞟了一眼——青云家的木窗关着,窗帘也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谢谢阿朗哥。”她说,语气客气但不算热络,“不过我用不上这么好的皮子,你还是留着吧。”
阿妈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替她把鹿皮接过来。
但阿朗也不恼,把鹿皮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说了句“放着吧,万一用得着呢”,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脊挺得笔直。
暮鱼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鹿皮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收了进去。
隔壁,青云家的木窗后面。
青云站在窗边,窗帘被他掀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那条缝刚好够他看清楚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阿朗的笑,阿妈的热情,暮鱼那个下意识的回眸。
她看了他这边一眼。
是在看他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青云把窗帘放下了,手指还捏着布料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麻布纹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阿九从他袖口里探出头来,竖瞳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青云用苗语低声说了句,声音沉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阿九吐了吐蛇信子,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你装过头了吧。
青云的手收紧,窗帘在他指尖皱成一团。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阿朗,猎户,人长得不错,身手也好,在寨子里名声也好,对暮鱼笑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阳光。
而他青云呢?他连对暮鱼说一句“皮子你拿着”都做不到,因为这些年他一直在装,装出一副“我不在乎你”的样子,装到所有人都信了,装到阿朗以为他不喜欢暮鱼,装到暮鱼也以为——
他忽然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暮鱼是怎么想的。他从来不敢去揣测她的心思,怕揣测出来的结果太好,他会忍不住放下所有的伪装;也怕揣测出来的结果太差,他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保不住。
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装得太过分了。
过到整个寨子的人都觉得他不喜欢暮鱼。
过到别的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暮鱼家的院子里,笑着对她说话,送她皮子,而她看他的那一眼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期待——因为她真的以为他不喜欢她。
青云转过身,靠在窗边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木梁。
阿九从他袖口完全爬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盘在他的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
他伸手摸了摸阿九冰凉的脊背,低声说了一句苗语,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她现在来敲我的门,我该说什么?”
阿九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门外的寨路上,正好传来了暮鱼的声音——不是来敲他的门,远远的,好像在和谁说话。声音顺着山谷的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语调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的声音像三月的溪水,又凉又甜,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带一点苗族姑娘说话时特有的软糯。
青云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她应该是往寨子东头去了,阿朗送鹿皮的那个方向。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只小小的银镯子。那是他去年就打好的一只苗族银镯,花纹是他亲手一刀一刀錾出来的——蝴蝶妈妈的故事,是苗族最古老的传说。镯子内侧錾了两个苗文字:“暮鱼”。
他一直没送出去。
因为他觉得时候不到,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因为他怕显得太刻意、太明显、太不像那个“对她没意思”的青云。
可现在他看着这只镯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怕了七年的东西——怕靠近她、怕表露心意、怕他的蛊会伤到她——结果最大的伤害,是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别人的视线里。
“阿九。”他忽然开口。
阿九昂起脑袋。
“明天……不,今天。”青云把银镯攥在手心,握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今天傍晚,等她阿妈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
他没说完。
阿九竖瞳亮晶晶地等着下文。
青云沉默了半晌,把银镯放回了抽屉里,但没有推到最深处,而是就放在最上面,一拉开就能看见的位置。
“先想想。”他说。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碾药。药碾子转得比平时快很多,也用力很多,几株草药被他碾成了细末,药香浓烈地弥漫了整个屋子。
阿九趴在药碾子边上,歪着脑袋看它的主人。
它跟着青云十年了,头一次看到主人碾药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跳太快、血液冲得指尖都在发颤的那种抖。
窗外,寨子东头的老榕树下,暮鱼被几个寨子里的姐妹拉着坐下来一起绣花。她绣工一般,但架不住人缘好,旁边坐着的一个姑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跟她咬耳朵:“暮鱼,阿朗今天给你送了鹿皮?”
“嗯。”暮鱼头都没抬。
“你傻呀,那可是阿朗!寨子里多少姑娘想嫁他,你还不赶紧接着?”
暮鱼扎了一针,抬起头看了那姑娘一眼,表情认真得像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你说,如果一个男人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从来不对你笑,从来不主动跟你说话,你摔了他扶你一下还要皱眉头——你觉得他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那姑娘想都没想:“当然不喜欢啊,这还用问?”
暮鱼低下头,又扎了一针,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有点淡:“我也觉得。”
她把绣绷翻了个面,银针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隔壁屋里那只没送出去的银镯子上反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