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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   早晨, ...

  •   早晨,天刚蒙蒙亮,暮鱼还在梦里啃着一只酸汤鱼的鱼尾巴,就被阿妈一把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阿妈——我还没睡醒——”

      “睡什么睡,起来!”

      阿妈动作利索得像在捆一头待宰的年猪,三两下就把暮鱼裹进一件靛蓝色的苗服里,银饰都没来得及戴全,耳环只挂了一只,另一只攥在手里。暮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人已经被阿妈拖着穿过院子,一脚踹开了隔壁的木门。

      青云的屋子。

      清晨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床榻上。青云正躺着,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似乎还在睡。他穿着件黑色的对襟短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上隐约的蛊纹——那是长期与蛊虫共生留下的痕迹,像青黑色的藤蔓,蜿蜒在皮肤之下。

      “阿妈——你干嘛——”

      暮鱼的声音还没落地,阿妈已经一把将她推进去,力道精准得像是练过的。暮鱼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摔进了青云怀里。

      青云被她砸得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手掌落在她腰侧的那一瞬间,他指节微僵,像是被烫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怀里是谁。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暮鱼根本没捕捉到。等暮鱼抬起头的时候,青云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标志性的冷淡表情,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烦我”。

      “阿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苗语咬字却很清晰,“你做什么?”

      阿妈站在门口,两手叉腰,笑得一脸慈祥又蛮横:“你们两个,好好待着。我去镇上赶集,下午回来。”

      说完,门砰地关上了。

      咔嚓。

      外面落了锁。

      暮鱼愣住了,扭头去看那扇门,又扭头看青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她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大腿,一只手撑在他枕边,两人的鼻尖快要碰上了。

      她猛地往后缩,耳根火烧一样烫起来。

      “我、我不知道阿妈发什么疯,我马上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体,手掌在床榻上胡乱按着,忽然按到一个冰凉的、滑腻腻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一下。

      暮鱼低头一看——一条小指粗的银白小蛇正盘在青云的枕边,被她按到了尾巴,有些不满地昂起脑袋,细小的竖瞳幽幽地瞅着她。

      她认识这条蛇。

      青云的本命蛊,银环霜蛇。青云叫它阿九。

      “阿九,我没按疼你吧?”暮鱼下意识地用苗语小声说了句,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阿九甩了甩尾巴,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它慢悠悠地从枕边游过来,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银光,沿着暮鱼的手腕一圈一圈地盘上去。

      蛇身冰凉,触感却意外地轻柔,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她的皮肤上。

      暮鱼有些紧张,但没躲。她从小在寨子里长大,对蛊虫蛇蚁并不怕,更何况这是青云的蛊,她知道不会伤她。

      阿九一直爬到她的颈侧才停下来,细细的身子在她锁骨上方绕了两圈,三角形的脑袋抬起来,凑近她的脸颊。

      “阿九,别闹——”暮鱼笑着偏了偏头,想要躲开。

      阿九却不依不饶,冰凉的小脑袋贴上来,蹭了蹭她的太阳穴,然后顺着一路蹭过去,细小的蛇信子微微吐出来,碰了碰她的嘴角。

      暮鱼僵住了。

      那触感又凉又痒,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睫毛颤了颤,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而青云始终没有动。

      他就那样半躺着,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侧——刚才接住她之后就没有收回去。他的指节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又落在暮鱼的嘴角——刚才阿九碰到的地方。

      那条蛇……

      青云垂下眼,喉结滚了滚。

      阿九是他养了十年的本命蛊,和他心意相通。他是真的不想让这条蛇去碰暮鱼的嘴角,还是只是表面上不想?

      他当然知道答案。

      从暮鱼十三岁跟着阿妈搬来隔壁开始,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姑娘,踮着脚尖趴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用生涩的苗语喊他“青云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七年了。

      他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采药时被草叶划破手指、皱着鼻子往伤口上吹气的样子。

      每一眼都像蛊虫一样咬在他心口上,越咬越深。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是蛊医,他养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安全的。他的血里有三十二种蛊毒,他的指尖能杀人也能救人,他这样的人,不适合靠近任何人。

      更何况是她。

      所以他就装。

      装冷淡,装不在意,装出一副“你烦不烦”的表情,哪怕每次她从矮墙那边探出头来喊他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他装了七年,装得连阿九都快不认得他了。

      此刻阿九正缠在暮鱼的脖子上,小脑袋蹭着她的下颌线,银白的蛇身衬着她颈间白皙的皮肤,好看得不像话。阿九甚至故意昂起头,用竖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行,我来。

      青云:“……”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苗语。

      “阿九,回来。”他用苗语说了句,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命令,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阿九置若罔闻,甚至变本加厉地把脑袋埋进了暮鱼的颈窝里,像是在撒娇。

      暮鱼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去拨阿九的脑袋:“青云哥,你的蛇不听话了。”

      青云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淡漠得滴水不漏:“它最近不太安分,你离它远点。”

      说完他伸手去捉阿九。

      他的手越过暮鱼的肩头,指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垂——他顿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错开,捏住阿九的尾巴把它往回拽。

      阿九死死缠着暮鱼的脖子不肯松,细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甚至示威似的朝青云嘶了一声。

      青云的脸黑了。

      暮鱼被这一人一蛇的较劲逗得弯了眉眼,银铃似的笑声落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她从青云手里把阿九接过来,低头亲了亲阿九冰凉的小脑袋,用苗语软软地说了句:“阿九乖,姐姐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阿九立刻松开了她的脖子,老老实实缠上她的手指,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竖瞳。

      青云看着那条被美色收买的叛徒蛇,面无表情地想:回去就把它的口粮扣三天。

      门外的锁还挂着,阿妈说下午才回来。太阳从木窗格子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床榻上,照在暮鱼弯弯的眉眼间,照在青云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暮鱼不知道,在她低头逗弄阿九的时候,青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眼神比任何蛊虫都要深,都要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骨头里。

      他也只用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

      重新垂下眼,眉宇间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从来不在意她。

      好像那条蛇蹭过她嘴角的时候,他心里的那只蛊虫没有疯狂地翻涌叫嚣——叫嚣着想要冲破七年的伪装,想要吻上那个被蹭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门外的寨子里,有人开始唱起了苗族的古歌,悠长的调子穿过清晨的雾气,远远地飘过来。

      暮鱼盘腿坐在他床上,怀里盘着他的蛊蛇,扭头看那扇锁着的门,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阿妈真锁了啊……那我们要在这里待一整天吗?”

      青云没应声。

      他垂着眼帘,在晨光里看着她,隔着七年的伪装,隔着三十二种蛊毒,隔着那扇从外面锁上的门。

      好久,他微微偏过头,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暮鱼没听清。

      “嗯?青云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躺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耳朵尖,悄悄红了。

      阿九从暮鱼怀里探出头来,竖瞳里映出青云发红的耳尖,心满意足地吐了吐蛇信子,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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