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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鹊疑影叩门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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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了夏,山间的晨露带了些潮润的暖意。
虞荷在风烟客栈已住了好些日子,每日辰时末去江歆房中接受治疗,其余时间看书或帮璩衔青做些轻省活计,偶尔与澹台疏月对弈几局。虽仍是输多赢少,但已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
这些天,她夜里能安睡,白日里心悸耳语的时刻也少了许多。
这日午后,虞荷正在自己房中临摹一幅前日从江歆那里借来的花鸟册页。画的是月下茉莉,笔触清简,意境幽远,署名只有一个“歆”字。她画得专注,绿漪何时进来添了茶都未察觉。
直到前堂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客栈门外。
马蹄声沉而稳,不止一匹。接着是门环叩击的声音。
虞荷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放下笔,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璩衔青清脆的应答声,以及开门的声音。随即,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响起,语调平静:“镇妖司办案。店家,可需查看路引文牒?”
虞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镇妖司?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办案?办什么案?
脑海深处某个被她刻意压抑的角落骤然翻腾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心脏狂跳。怎么办?他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冲她来的?
楼下,璩衔青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似乎比平日稍微收敛了些:“哟,是官爷呀!路引文牒自然是有的,掌柜的收着呢。几位官爷远道而来,可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店小,可都照着规矩来的。”
那男声并未因这热情的招呼而松动,道:“少卿大人亲至,查问近日往来住客情况,尤其是……有无行迹异常、或与梦魇惊惧之事相关者。还请店家行个方便,唤主事之人前来答话。”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正是江歆。
虞荷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细缝。江歆正从三楼下来,神情是一贯的从容平静。她经过虞荷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门缝后的虞荷。没有言语,只是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眼神沉静,带着安抚的意味。
然后她便继续下楼去了。
大堂里的对话声隐约传来。
“民女江歆,是这间客栈的掌柜。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江歆的声音温润平和,毫不紧张。
“镇妖司少卿,谢枕微。”男子报上名讳,简洁干脆,“奉命调查近日京畿及周边频发的‘梦魇’扰民案件。风烟客栈地处三界驿,往来复杂,特来查问。近日可曾接待过形迹可疑、或入住后出现异常惊悸、噩梦缠身之客人?”
“回大人的话,”江歆的声音依旧平稳,“客栈开门迎客,南来北往,三教九流皆有。若说形迹可疑,寻常旅人奔波劳顿,神色疲惫者众,民女一介商户,实在难以分辨何为可疑。至于噩梦惊悸……出门在外,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偶尔夜寐不安也是常事。不知大人所说的异常,具体是何情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认,又将问题轻轻推回,语气谦恭。
短暂的沉默。
“掌柜的倒是谨慎。”谢枕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客栈近日,可有一位年轻女子投宿?约莫十九年华,京城口音,可能体质偏弱,不惯旅途劳顿。”
“不瞒大人,”江歆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近日投宿的客人中,确有一位从京城来的姑娘,姓虞。说是家中祖母让她去城外清心庵静养,途中遇雨,车马陷阻,不得已来此借宿。那姑娘看起来身子是有些单薄,脸色也欠佳,住了十几日,日常深居简出,多在房中静养,民女偶尔送些安神的茶点上去。大人若想见……”
“不必。”谢枕微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既然是在此静养,不便打扰。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据本官所知,京城近月‘梦魇’之案频发,多人于夜半惊悸而起,胡言乱语,乃至精神恍惚。而那位虞姑娘离京的时日,与案件初发之时,倒是颇为接近。”
虞荷身子轻轻打颤。果然是冲她来的。他们已经将时间对上了。怎么办?江歆会把她交出去吗?镇妖司会把她当妖怪抓起来吗?
“竟有此事?”江歆的声音里适当地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是恍然,“难怪那姑娘来时面色那般差,想必是离京前就被京中的传闻惊扰,心中不安,才更需静养。大人明鉴,虞姑娘在此十几日,民女未曾听闻她有何异常举止,客栈内其他客人也一切如常。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谢枕微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但愿如此。不过,风烟客栈……名声在外。谢某职责所在,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客栈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本官不予置评。但若因客栈之故,容留了不该容留的东西,或让某些东西借此地滋生事端,扰乱人间清静……镇妖司的规矩,江掌柜想必清楚。”
江歆回道:“大人的话,民女记下了。风烟客栈开门做生意,只求钱财清白,客人平安。不该沾的,不会沾。不该留的,也不会留。至于人间清静……客栈在此多年,自问未曾逾矩,往后亦当如是。大人尽可放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谢枕微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如此甚好。今日叨扰。若遇异常,或想起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之事,需立即报知镇妖司。隐瞒不报,同罪论处。”
“民女明白。”
脚步声响起,是朝着门口去的。镇妖司的人要走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谢枕微,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谢枕微道:“对了。那位虞姑娘……想必就是虞家千金吧。既是在此静养,还望掌柜的好生照料。莫要让她受了什么惊吓,或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毕竟,千金之体,若是在外有什么闪失,虞太傅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大人提醒的是。民女定当尽心。”江歆道。
门开,又合上。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夏日午后沉闷的风里。
虞荷不知道在门后坐了多久,四肢都僵硬发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叩、叩。”两声轻响。
虞荷猛地一颤,抬起头。
“是我。”江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虞荷轻轻地打开门。江歆站在门外,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他走了?”虞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走了。”江歆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她,“喝口水。”
虞荷接过杯子,勉强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江歆道,“镇妖司办案,讲求实证。你离京的时间与案件初发时间吻合,你在此落脚,客栈又非寻常之地,他有此联想,不足为奇。但他今日亲自来,更多是为了敲打客栈,表明态度。”
“可是……可是他提到了梦魇,提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虞荷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是不是觉得我是……是那种东西?我是不是真的会害人?”
“虞荷。”江歆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看着虞荷泪眼模糊的脸,语气认真,“听着,你不是那种东西。你的体质是天赋,亦是负担,但绝非原罪。镇妖司的职责是维护人间秩序稳定,他们对一切非常规的存在都保持警惕,这不代表他们认定你有罪。至于会不会害人……”
“力量本身无分善恶,端看如何掌控,为何所用。你被动吞噬噩梦,是痛苦,但若能疏导化解,未尝不是一种吸收净化。关键在于,你是否被这力量掌控,沦为只知吞噬散播噩梦的傀儡。”
她的话像一道清冽的泉,浇在虞荷混乱燃烧的心火上。虞荷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那……现在怎么办?”她哑声问,“他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去查我家?我、我是不是该离开?不能连累客栈,连累你……”
“离开?”江歆微微挑眉,“离开这里,你能去哪儿?回京城?还是继续逃亡,任由体内淤积的噩梦反噬,最终失控?”
虞荷哑口无言。是啊,她能去哪儿?天下之大,似乎只有这间客栈能给她片刻安宁。
江歆继续道:“既然他今日只是警告,没有证据,你便还是那位来此静养的虞姑娘。如常生活,不必自乱阵脚。客栈有客栈的规矩,只要不越界,镇妖司也要讲究分寸。至于我……”
她走到窗边吹吹风,道:“既然允你留下,便会护你周全。只要我在,只要客栈在,便无人能无故动你。”
这些话轻轻敲在虞荷心坎上,激荡起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不带任何条件地对她说“护你周全”。
她忽然想起那夜反噬呕血,江歆走到她身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江歆清凉的手指,想起暮色中那个带着无奈笑意的侧影。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走上前,在江歆身后一步之遥处停下,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拽住了江歆衣衫的袖角。布料细腻微凉,带着熟悉的香气。
江歆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抽回衣袖。
“江掌柜……”虞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谢谢你。”
窗外,夏日的风吹过庭院,枝叶沙沙作响,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江歆轻声回应:“嗯。不用客气。”
此时,袖角传来的轻微力道,和身后压抑的抽泣声,像羽毛,轻轻拂过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