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之鸢》茗茵茵

6、梦魇反噬见真心 。

　　几日后的午后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花香被水汽晕染开，湿漉漉地漫进廊下。
　　虞荷坐在通往后院的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对着箩筐里新采的茉莉，仔细剔除泛黄的叶子和过小的花苞。
　　这是璩衔青交给她的活计，说是要制一批新的花茶。
　　此刻，她剪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茉莉，指尖拈着花蒂，凑到鼻尖轻嗅。很香，可她总觉得心神不宁。
　　廊外雨声渐沥。客栈里，澹台疏月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璩衔青在厨房准备晚间的食材。绿漪察觉到了自家小姐心绪不佳，只默默在旁帮着分拣茉莉，不敢多话。
　　“虞姑娘，”璩衔青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根葱，“晚膳想吃什么？后山捡的菌子可鲜了，炖个汤好不好？”
　　虞荷勉强笑了笑：“都好，你做的都好吃。”
　　璩衔青眨眨眼，还想说什么，目光忽地飘向虞荷身后楼梯方向，声音顿住了。虞荷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江歆正从三楼下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青色的深衣，外罩同色半臂。她走到廊下，看了一眼虞荷箩筐里分拣好的茉莉，微微颔首：“品相不错。”
　　虞荷敏锐地察觉到江歆的脸色比前日苍白了些，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可能是没睡好。
　　“江掌柜，”虞荷放下银剪，站起身，“你……可是身子不适？”
　　江歆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开，望向廊外绵密的雨丝。“无碍，许是天气闷沉，有些乏。”她走到廊边，伸出手，接了几滴檐下落下的雨水，水珠在她掌心滚了滚，“雨一时不会停。你今日的导引还未做，记得来我房中一趟。”
　　“好。”虞荷应下，看着江歆收回手，转身缓步上楼的身影，心头漫起一阵愧疚。
　　酉时初，雨仍未歇。虞荷如约来到江歆房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歆的声音。
　　虞荷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江歆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摊着几页写满字迹的纸。她见虞荷进来，便随手将纸张收起，放入一旁带锁的抽屉。
　　“坐。”江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虞荷在榻的另一侧坐下，距离近了，她更清晰地看到江歆眼下的倦色。
　　“闭目，静心。今日试试在不依靠外香引导的情况下，你自己能否感知并稍稍梳理那些淤积之物。只观察，莫要强行触碰。”江歆道。
　　虞荷依言闭眼，深吸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很快，那些污浊不堪的“团块”便浮现出来，它们比前几日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在她的意识掠过某个靠近边缘的“团块”时，那“团块”猛地一颤，骤然向她扑来一个冰冷的意念碎片。
　　“啊！”虞荷低呼一声，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江歆倏地站起身。她感知到了客栈里不止一处爆发出强烈的噩梦气息。那些气息驳杂，充满恶意，正不受控制地从几个房间方向弥散开来。
　　江歆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双手迅速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磅礴的力量以江歆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客栈。
　　这显然让江歆付出了代价。她的背影晃了一下，扶住了窗棂才站稳。
　　她转过身，面向屋内，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自己眉心。
　　虞荷感知到了以江歆的身体为中心，产生了一个“漩涡”。那些噩梦气息，疯狂地涌向那个“漩涡”，然后，被强行吸纳了进去。
　　江歆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虞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江歆佝偻的背影，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躯，脑海中一片空白。
　　“漩涡”的吸力消失了。
　　江歆依旧扶着窗棂，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江……江掌柜？”虞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却又不敢靠近。
　　良久，江歆才慢慢地转过身。
　　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虞荷看清了她的脸。依旧是那张清秀温润的面容，但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长睫低垂。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落在虞荷脸上，却仿佛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
　　“……没事了。”她开口，气息微弱，“回去休息。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说完，她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江歆！”虞荷失声惊叫，再也顾不得什么，扑上前，在江歆彻底倒下之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险险撑住了她。
　　“来人！快来人啊！”虞荷朝着门外嘶喊。
　　脚步声迅速响起。先是璩衔青，然后是澹台疏月。看到屋内的情形，璩衔青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澹台疏月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江歆的腕脉，又看了看她眉心，沉默片刻，沉声道：“扶她到床上。”
　　三人合力，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江歆小心安置在床上。璩衔青飞快地打来热水，拧了帕子。澹台疏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试图喂入江歆口中，可她牙关紧咬，药丸根本喂不进去。
　　“我来。”虞荷接过帕子，手指颤抖却轻柔地擦拭着江歆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她的脸色比江歆好不了多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她看着澹台疏月，声音哽咽：“澹台先生，她……她会不会有事？”
　　澹台疏月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又看了一眼虞荷惨白惊惶的脸，沉默了一下，道：“掌柜的体质特殊，强行吸纳、净化如此大量驳杂噩梦，神魂与灵力损耗极巨。眼下是陷入了自我保护般的沉眠，能否醒来，何时能醒，要看她自身的根基和意志。”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药……喂不进去便罢了，她此刻也受不住药力。需有人守着，观察变化，若情况恶化……再说。”
　　这话说得含蓄，不过虞荷能听懂。江歆的情况很危险，能不能挺过来，是未知数。
　　“我守着她。”虞荷立刻道，“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泪水终于滚落，砸在紧握着帕子的手背上。
　　璩衔青也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去熬点安神补气的汤水，温在灶上，万一……万一掌柜的醒了，能喝一点。”她又看向澹台疏月，“疏月，楼下那些客人……”
　　澹台疏月道：“我已暂时封了他们的相关记忆，让他们陷入深睡，明早自会醒来，只当是旅途劳累，睡了一宿好觉。客栈结界我已加强，今夜不会再有变故。你且去忙，我在此处守上半夜。”
　　“不，”虞荷摇头，泪水涟涟，“澹台先生，你们去休息，让我守着。我……我必须守着她。”
　　澹台疏月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无声无息的人，终是点了点头。“好。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唤我。”他将那瓶丹药放在床头小几上，“若是她气息忽然急促紊乱，或体温骤降，便设法将此丹化水，滴入她口中。我就在隔壁。”
　　说完，他对璩衔青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被璩衔青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榻。虞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江歆。她从未见过江歆如此脆弱的模样。
　　虞荷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开江歆颊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触手冰凉。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掉落，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对不起……对不起……”她低声喃喃，一遍又一遍，“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没用了……控制不住那些脏东西……还连累了你……”
　　她想起初见那夜，月下执伞、温言邀她入内的身影，又想起每日晨间，耐心引导她疏导杂念的专注侧脸。
　　可如今，这个说着要护她周全的人，因为她，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体质，更恨自己将灾厄带给了这个给予她庇护的人。
　　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清冷的月光。虞荷一遍遍用温水浸湿帕子，为江歆擦拭额头、脖颈、手心。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握住江歆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微薄力量传递过去，低声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快醒来……”
　　后半夜，江歆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眉头也略微舒展。虞荷稍稍松了口气，将上半身伏在床沿。
　　烛火渐渐燃尽，最后跳跃一下，熄灭了。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床榻上，给江歆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虞荷的意识在疲惫中，终于支撑不住，沉沉陷入昏暗。
　　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依旧是那片黑暗的旷野，无数噩梦的碎片向她涌来。好在这时有一株巨大的茉莉，扎根在她身前，舒展着碧绿繁茂的枝叶，将所有涌来的污浊挡在外面。
　　天光微熹时，虞荷被一丝轻微的动静惊醒。她猛地抬头，第一时间看向床上。
　　江歆还在闭眼，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惨白吓人。而她自己不知何时，竟从伏在床沿，变成了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床上，脸颊贴着江歆的手臂，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江歆的手。
　　她慌忙想坐直身体，抽回手。就在她动作的刹那，沉睡的江歆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
　　虞荷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温润平静的眼眸缓缓睁了开来。起初有些茫然，没有焦距，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明。
　　江歆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虞荷紧紧握着的手上，又移到虞荷靠在她臂弯边的脸颊，最后，重新落回虞荷通红的眼睛上。
　　虞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江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虞荷看到江歆那只未被握住的手，缓慢地抬了起来。
　　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虞荷凌乱的发顶。
　　然后，温柔地抚了一下。
　　像拂去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般。
　　虞荷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后，她将脸埋进那令人安心的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