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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鸢学衔泥栖画梁 。 ...

  •   日子像檐下滴漏的水,不紧不慢,悄无声息地滑过。
      虞荷在风烟客栈住下,已是第七日。
      清晨,她醒来,推开窗,见庭院里那株老茉莉又新开了几簇,莹白的花瓣上沾着未晞的晨露。空气里飘着璩衔青蒸糕点的甜香,混着柴火灶膛暖烘烘的气味。
      她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鹅黄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成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这是江歆前日给她的,簪头是朵未开的茉莉苞,样式简单,却很衬她。
      绿漪早被她说服,相信自家姑娘在此静养效果显著,已不再整日忧心忡忡,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跟着璩衔青学认后山采来的各色菌菇。
      早饭后,江歆如常将她唤入房中。江歆教她的,并非什么玄妙的功法。让她闭目静坐,想象自己是一株植物,根系扎入温暖沉静的大地,枝叶舒展,承接阳光雨露,而体内那些淤积的、杂乱的“团块”,则像是附着在叶片上的尘埃,随着深长的呼吸,被风轻轻拂去。
      起初很难。虞荷一闭眼,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便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来,心跳加快,呼吸紊乱。江歆只是坐在她身侧,偶尔在她气息明显不稳时,伸手轻按她肩井穴,一股清凉平和的暖流便透入,将她从混乱边缘拉回。
      七日下来,虞荷确实感觉到,那些莫名心悸、耳边幻听般细语的时刻少了。
      今日的导引结束后,江歆从柜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各色风干的花瓣与叶片,香气扑鼻。
      “客栈后院种的茉莉,今春开得甚好,晒制了些花茶。”江歆捡起几朵干茉莉,放在掌心,示意虞荷看,“品相好的,可自饮或待客。这些略有残缺的,扔掉可惜。衔青说想试着做鲜花饼,你若无事,可去瞧瞧,打个下手也好。”
      虞荷眼睛微亮。在虞府时,她很受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下厨更是从未有过。此刻听来,觉得新鲜有趣。
      “我可以吗?”虞荷道。
      “厨房的事,衔青是行家。你只当解闷。”江歆将木匣推给她,“去吧。”
      虞荷捧着木匣下楼,穿过安静的大堂。
      澹台疏月在柜台后,似乎在核对账册,算盘珠子拨得极慢,偶尔停顿,眉宇间有一丝倦色。
      来到后院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璩衔青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麻利地揉着一大团光滑的面团。见虞荷进来,她扬起沾着面粉的脸,笑容明媚:“虞姑娘来啦!快来看看,我发了好大一团面,等会儿做饼皮!你手里拿的是掌柜晒的花?正好正好!”
      她指挥虞荷将干茉莉倒入石臼,又加入少许糖渍过的桂花和一点点盐。“轻轻舂,别太碎,要留着花瓣的形儿和香!”璩衔青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将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圆片。
      虞荷依言,握着石杵,小心地捣着。她做得专注,没留意鼻尖蹭上了些许花粉,脸颊也因热气泛出淡淡的红晕。
      璩衔青瞥见她认真的模样,噗嗤一笑,也不提醒,只接过捣好的花馅,用木勺舀起,小心地包进面皮里,拇指灵巧地一捏一旋,便是一个圆润饱满的饼坯,边缘捏出细细的花纹。
      “虞姑娘也试试?”璩衔青递过一个包好馅的饼坯。
      虞荷接过,学着璩衔青的样子,试图捏出花纹,可那柔软的面皮在她手里却不听使唤,不是馅漏出来,就是花纹歪歪扭扭,不成形状。尝试了几个,个个奇形怪状,看得璩衔青笑弯了腰。
      “不急不急,头一回嘛!”璩衔青自己手上飞快,眨眼间一盘饼坯就已做好,个个匀称可爱。她将虞荷做的那些残次品单独放在一边,眨眨眼:“这些咱们自己吃,不卖!”
      虞荷看着自己满手的面粉,再看看璩衔青利落的身手,也忍不住笑了。
      饼坯送入灶上蒸笼,旺火蒸制。等待的间隙,璩衔青手脚不停地收拾灶台,清洗器皿,嘴里哼着歌谣。
      虞荷帮着擦拭台面,犹豫片刻,问道:“衔青,你一直在这儿吗?我是说,在客栈。”
      璩衔青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些年了。我以前住后头山里,有一次受伤,差点被猎户逮着,是掌柜的把我捡回来,治好了伤。我懒得回山里,就留下帮忙做饭,掌柜的管吃管住,挺好!”
      蒸好的鲜花饼出笼,热气氤氲,香甜扑鼻。璩衔青捡了个模样周正的,吹了吹,递给虞荷:“尝尝!”
      虞荷小心咬了一口。饼皮松软,内里的花馅温热,茉莉的清香与桂花的甜馥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毫不腻人。
      虞荷眼睛弯了起来,道:“好吃。”
      “那是!”璩衔青很是得意,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掌柜的说,食物要有诚意,吃的人才能觉得开心。我就喜欢琢磨这些。”
      午后,江歆似乎有事出了门。虞荷在房里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闷,便信步走到前堂。澹台疏月依旧在柜台后,面前摊着那本似乎永远对不完的账册,手边多了一副棋盘,黑白子星罗其上,是一局残局。
      他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凝在棋盘某处,微微蹙眉,似在沉思。
      虞荷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棋盘。她琴棋书画自幼皆有涉猎,棋力虽不算顶尖,但也看得懂局势。此刻盘上,白棋大势已成,隐隐有合围之势,黑棋左支右绌,看似陷入绝境。
      澹台疏月才察觉到她的存在,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棋盘,手中黑子“嗒”一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虞荷凝神看去。这一子落下,初看无关痛痒,但细观棋路走向,隐约为困守中腹的几处黑棋,留下了一线遥相呼应的气息。
      “澹台先生好棋力。”虞荷忍不住轻声赞道。
      澹台疏月闻言,看向她:“略懂。虞姑娘也擅此道?”
      “不敢说擅,只是学过些皮毛。”虞荷有些赧然。
      澹台疏月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黑白分明。捡完后,他将装着白子的棋罐推向虞荷这边,道:“手谈一局?”
      虞荷微怔,随即点头:“请先生指教。”
      棋局摆开。虞荷执白先行,落子谨慎。澹台疏月的棋风与他的人一般,冷静、疏淡,看似不争,每一子却都落在关键处,悄无声息地构筑着壁垒。虞荷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中盘之后,便觉步步维艰,仿佛无论走向何处,都早有一枚黑子等在那里。
      澹台疏月下得并不快,不过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让虞荷渐渐感到压力。
      不过半个时辰,白棋已显败象。虞荷捏着一枚白子,盯着棋盘。她试图寻找一丝破绽,可黑棋的阵势绵密如山,无隙可乘。
      “你心不静。”澹台疏月忽然开口,声音平淡,“过于在意一城一地得失,视野便窄了。棋如观势,有时退一步,方见余地。”
      虞荷心头微震。她抬眼看向澹台疏月,他正垂眸看着棋盘。这话像是说棋,又似乎不止于棋。
      她深吸口气,不再纠结于一处被围困的孤棋,转而将手中白子,落在了棋盘另一处空旷之地。这一子,看似放弃了局部争斗,实则是开辟了新的可能。
      澹台疏月轻轻点了下头,落下一枚黑子。接下来的走势,虞荷虽然依旧处于下风,但不再有那种无力的困顿感。一局终了,预料之中,白棋败。
      “多谢先生指点。”虞荷心悦诚服。
      澹台疏月开始收棋,“棋道也是心道。你能听进,便好。”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掌柜的晚膳前回来。”
      虞荷道了谢,起身离开柜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澹台疏月已收好棋盘,重新拿起账册,依旧是那副沉默疏离的模样。
      申时末,日头西斜,客栈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虞荷正在后院井边,帮绿漪清洗几件衣物,忽听前堂传来璩衔青清脆的吆喝:“酉时到——闭门谢客咯!”
      接着是前门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澹台疏月不紧不慢检查窗扉的细微动静。
      虞荷擦干手,对绿漪道:“我回房取点东西。”便绕开正门,沿着回廊,悄悄往前堂方向走去。
      大堂里已点起了灯,光线暖黄。璩衔青哼着歌,将几张桌椅挪动位置,空出中央一片地方。
      虞荷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阴影里,屏住呼吸。她看到江歆从后厨方向走出来,已换了一身衣裳,是青色的深衣。她手中并无他物,步履平稳地穿过大堂,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澹台疏月与璩衔青在她经过时,皆微微颔首,随即各自退开,一个回到柜台后,一个倚在楼梯旁,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投向江歆的背影。
      江歆推开后院门,走了出去。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虞荷心跳莫名加快。她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放轻脚步,像只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溜下最后几级台阶,闪身来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窥视。
      后院已沐浴在暮色苍茫之中。那株巨大的槐树和茂盛的茉莉丛成了深黛色的剪影。江歆独自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客栈方向。她微微仰头,望着天际最后一线暗紫色的霞光,然后,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
      紧接着,以江歆所站之地为中心,地面上那些青砖缝隙里,隐隐有银白色的流光游走起来,迅速勾勒出一个玄奥的图案。
      一点幽蓝的光在波动中心亮起,随即迅速扩大、旋转,形成一个漩涡般的门户。门户内光影陆离,有各种朦胧的光晕、流动的色彩,以及隐约传来的奇异声响,似低语,似歌唱,又似遥远集市模糊的喧哗。
      虞荷睁大眼睛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流光溢彩的门户稳定下来,静静地悬浮在庭院中央,散发着柔和的能量波动。江歆放下手,静静凝视了那门户片刻,然后,她忽然侧过身,目光投向虞荷藏身的门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虞荷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身子躲藏,却见江歆脸上并无恼怒或惊异,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江歆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那流光溢彩的门户,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候什么。
      虞荷靠在门边的墙壁上,脸颊微热。被发现了。可她为何不生气?那抹笑意,又是什么意思?
      虞荷没有再偷看,她慢慢直起身,走回楼梯,一步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窗,后院那流光溢彩的门户已看不见,只有寻常的庭院。
      心底某个地方,悄然松动。
      这里不是虞府,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世界。但这里,可以容得下她的“不同”,可以允许她小心翼翼地探索。
      夜色渐浓,远处山林传来夜鸟啼叫。
      虞荷坐在窗边,托着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许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银簪,触感冰凉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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