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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深诉噬梦因 。 ...

  •   虞荷醒来时,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身体是久违的松泛,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然后她看到了窗边矮榻上的人。
      江歆侧身坐着,面朝窗外,似乎在看庭院里那株沐着晨光的茉莉。听到床榻这边的动静,她便缓缓转过头来。
      晨光勾勒着她清秀的侧脸轮廓,眉眼神情依旧是平静的,看不出守了一夜的倦色。
      “醒了?”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清水,走过来递给虞荷,“先润润喉。”
      虞荷撑坐起来,接过杯子。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不烫。她小口喝着,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江掌柜……”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昨夜……多谢你。”
      江歆轻轻摇头,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必言谢。客栈开门迎客,本就有照应之责。”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虞姑娘,你昨夜那般情形,并非寻常惊悸或旧疾复发,可是?”
      虞荷手指攥紧了被面。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垂下眼,盯着被面上细密的缠枝莲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承认?如何承认?说她是个能“吃”别人噩梦的怪物?说她从小就被这些肮脏可怕的东西纠缠,像个永远洗不净的污点?
      江歆静静等待着,目光落在虞荷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了虞荷放在被面上的手腕上。
      虞荷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那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
      “别动。”江歆低声道。她的指尖传来一种温和的气息,顺着腕间脉搏,渗入皮肤。
      虞荷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她体内缓慢游走。随着这股气息的深入,自己体内那些盘踞在神识深处、被她吞噬的污浊不堪的“团块”,正在这清冽气息的涤荡下,微微翻腾,颜色似乎淡去了一丝。
      江歆闭着眼,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片刻后,她收回手指,睁开了眼。
      “噬梦之体。”江歆缓缓开口。
      虞荷猛地抬头。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想说自己听不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你……你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略有耳闻。”江歆的语气依旧平稳,“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或者说诅咒。天生便能被动汲取、容纳周围生灵的强烈梦境,尤其是充满负面情绪的噩梦。过程伴随巨大的精神痛苦,长期积存无法疏导,便会如昨夜那般,反噬己身,伤及根本。”
      那些虞荷独自背负了多年、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和恐惧,就这样被眼前这个相识不久的女子,用如此清晰、冷静的语言描述出来。
      泪水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虞荷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哭出来,可那些酸涩的液体却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滚烫。
      江歆看着虞荷哭泣,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递上手帕。她只是坐在那里,允许这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洪流,找到一个出口。
      良久,虞荷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红肿的眼,看向江歆,声音哽咽:“为、为什么是我?我从没想要这种……这种可怕的能力。我只想像寻常人一样,好好睡一觉,不用害怕闭上眼睛,不用在白天也提心吊胆,怕听到别人的哭声,怕感觉到别人的痛苦……我怕黑,怕安静,可更怕那些莫名其妙钻进脑子里的东西……”
      “他们都当我身体弱,心思重,是个离不开汤药的病秧子。祖母疼我,可我知道她也怕,她看我的眼神里……有担心,有怜悯,还有我看不懂的沉重。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说了,他们会当我是疯子,是妖怪……”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从幼时第一次在奶娘午睡时“看到”她丢失银簪的焦虑梦境,到后来渐渐无法控制,在宴席上、在闺阁中,被动吞噬那些夫人小姐们隐藏在笑容下的嫉妒、恐慌、怨恨。她说到那些噩梦如何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如何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边界,越来越像个被困在深宅里的幽灵。
      “最可怕的一次……是宫里。”她身体微微发抖,“很多年前,我随母亲入宫赴宴。我不小心……碰到了丽妃娘娘所出的那位小皇子的衣袖。他当时在发烧,睡得很不安稳。我……”
      “我‘吃’到了他的梦。很黑,很冷,有很多人在哭,在尖叫……有刀剑的声音,有血……还有很多很多扭曲的脸……我吓坏了,回来就病了整整一个月,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从那以后,我就更怕了,我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怕那些东西会成真……”
      这是她深埋心底最大的秘密,连对祖母都未曾如此清晰地吐露。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客栈,在这个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女子面前,她竟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江歆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虞荷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
      “那不是你的错。”江歆开口,“噬梦体质是天生的,你无法选择。就像有人天生目力过人,有人天生耳力出众。只是这份天赋过于特殊,带来的更多是痛苦而非助益。”
      她继续说道:“你吞噬的那些梦境,尤其是强烈的负面梦境,其中蕴含的不仅是记忆碎片,更有原主强烈的情绪和意念。你的身体和神魂,就像一只被不断塞入秽物却无处倾倒的容器。装得太多,太满,自然要承受不住。昨夜隔壁那位客人,”她微微侧头,示意隔壁房间的方向,“他身受旧伤,心结深重,每夜都被同样的痛苦梦魇折磨。你恰好在他附近,吸收了他最强烈的噩梦冲击,容器濒临崩溃,才会反噬呕血。”
      原来如此。虞荷心下恍然,又一阵后怕。若非江歆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会一直这样吗?”她抬起头,眼中是深切的茫然,“直到……被这些噩梦彻底吞掉?”
      江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了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物处,七步内必有解药。”江歆缓缓说道,“噬梦体质固然凶险,但也并非绝路。关键在于疏导与掌控。将那些混乱的梦境能量,有序地引导,然后化解,甚至可以转化为可用的力量。”
      虞荷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江歆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与虞荷相对。
      “你若愿意,可以暂时留在这客栈。”
      虞荷猛地睁大了眼睛。
      “客栈地处特殊,结界有宁神静气之效,可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过于驳杂混乱的精神波动,减轻你的吞噬。”江歆解释道,“而我……略通一些安神静心、疏导杂念的法子。或许可以尝试,帮你控制体内积存的梦境,减轻反噬之苦。”
      留在这里?眼前这个神秘的、似乎无所不能的女子,愿意帮她?
      “真、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会给你添麻烦吗?我…我很麻烦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
      “客栈做生意,多住一位客人,算不得麻烦。”江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至于其他,循序渐进便是。第一步,是先稳住你目前的情况,不再恶化。”
      她看着虞荷亮起来的眼眸,补充道:“不过,客栈终究与寻常人家不同,往来客人也杂。你若留下,需有心理准备。有些事,看到,听到,就当寻常,莫要深究,也莫要外传。这是客栈的规矩,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虞荷用力点头,急切地说:“我明白!我一定守规矩,绝不给掌柜的添乱!我…我可以帮忙做些杂事,我、我会女红,也能算账,我……”
      看着她急于证明自己有用的模样,江歆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这些日后再说。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精神。”她站起身,“我先去前头看看。你洗漱一下,用了早饭,再好好休息。午后若精神尚可,我们再细谈。”
      走到门边,她回头,又道:“至于家中,你可修书一封,只道在此偶遇良医,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请家人不必忧心。客栈有渠道,可稳妥将信送至某地。你劳烦疏月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剩下虞荷一人。
      她坐在床上,有些恍惚。指尖掐了掐掌心,是疼的。不是梦。泪水再次涌上,但这次是巨大庆幸和真切期盼的复杂情绪。
      当天下午,虞荷的精神好了许多。绿漪已被她找个借口支开,去后院帮璩衔青晾晒被褥。她独自坐在房间临窗的小几旁,面前铺着信纸,手边是研磨好的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即落下。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荷自离京后,途中遇雨,机缘巧合,得宿于一处名为风烟之客栈。客栈主人江氏,精通医理,尤擅调理心疾惊悸之症。诊女儿脉象,言乃先天不足,又兼思虑过甚,神气郁结,需以草木菁华徐徐疏导,兼以清静环境颐养,非旬日可功。江氏仁心,允女儿暂居客栈调治。女儿自觉至此地后,心悸渐平,夜寐稍安。恳请父母亲大人勿以为忧,允女儿于此静养些许时日。客栈主人稳妥,通信可托。祖母处,亦请代为禀明,请她老人家宽心。女儿一切安好,望勿挂念。不孝女荷谨禀。”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平稳。写完后,又仔细看了一遍,吹干墨迹,小心折好,装入信封。
      拿着信走出房间,楼下大堂里,澹台疏月在柜台后,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先生,”虞荷走过去,将信放在柜台上,“劳烦,可否托人将此信送往京城虞府?”
      澹台疏月放下软布,拿起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和落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嗯。三日可达。”
      “多谢。”虞荷顿了顿,低声问,“江掌柜……在吗?”
      “后院。”澹台疏月言简意赅,目光已重新落回算盘上。
      虞荷道了谢,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江歆所说的“细谈”会是什么。推开门的刹那,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和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江歆正站在那株巨大的茉莉花树下,仰头看着什么。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
      “信写好了?”她问。
      虞荷点点头,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去。树上并无特别,只有累累的白花和碧绿的叶。
      “江掌柜在看什么?”
      “看它开花。茉莉喜光,也耐阴。白日蓄积的暖意和光,到夜深露重时,才能催放出最清冽的香。看似娇弱,实则骨子里是韧的。”
      虞荷不太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静静地听着。
      江歆收回目光,看向她,“你留下的决定,不曾后悔?”
      “不后悔。”虞荷回答得很快,很坚定。
      “好。”江歆颔首,“那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末,巳时初,你来我房中。我教你一些简单的导引静心之法,先试着梳理你体内淤积的杂念。过程或许缓慢,也可能并无显效,你需有耐心。”
      “嗯!”虞荷用力点头。
      江歆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道:“虞荷,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人也并非只有常与异两类。风烟客栈立在两界缝隙,见的异类多了。你,我,这里的许多人,在有些人眼中,或许都是异类。”
      虞荷心头一震,隐约捕捉到了什么,道:“江掌柜,你……”
      江歆没有让她问下去,只是浅浅笑了笑,“在这里,你可以试着,先做你自己。不必时刻担心被当作异类。至于你那噬梦的体质,”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山,声音随风飘散,“未必全是灾厄。世间能力,用之正则正。或许有一天,你能学会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
      “我能做到吗?”虞荷喃喃道。
      “事在人为。”江歆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澄澈而坚定,“至少,在这里,你可以试试。”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面上。庭院里茉莉的香气,在渐起的晚风中,愈发幽远绵长。
      也许,这里真的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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