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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盏清茶结缘法 。 ...

  •   天光透过窗纸,虞荷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一夜无梦,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安睡了。
      外间传来绿漪轻手轻脚起身的窸窣声。虞荷躺着没动,静静听着。雨似乎停了,檐角有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远处有隐约的鸡鸣。除此之外,客栈里静得出奇,没有寻常驿店清晨该有的嘈杂人声、马蹄声、伙计吆喝声。
      她起身,推开窗。
      潮湿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庭院比她昨夜朦胧一瞥时要清晰得多。青砖铺地,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被雨水洗得碧绿。角落一株高大的茉莉,枝叶葳蕤,洁白的花朵簇拥着,即便经过一夜风雨,仍有不少顽强地缀在枝头,香气被晨气一激,愈发幽淡绵长。
      院墙是青石垒的,爬满了藤蔓,绿意森森。再远处,便是客栈的后墙,和更远处在晨雾中隐现的山林轮廓。
      一切看起来,不过是一间坐落于山野、打理得颇为用心的普通客栈。
      她视线下移,落在庭院石桌上。
      那里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只皮毛火红、拖着蓬松大尾巴的小兽立着,两只前爪扒在碗边,埋头喝水。
      它喝水的姿态很奇特,像人一样,微微噘起嘴,轻轻啜饮。察觉到楼上的目光,小兽动作一顿,抬起脑袋,朝虞荷望来。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似星河流转,瞳孔是细长的竖线。它歪了歪头,似乎并不怕人,冲虞荷“吱”地叫了一声,声音尖细。然后它放下爪子,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一溜烟窜进了墙角那片茂盛的丛中,火红的尾巴在绿叶间一闪,不见了。
      虞荷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见过哪种狐狸的眼睛是那样的,也没见过哪种野兽会用那种“文雅”的姿态喝水。
      “姑娘,您醒了?”绿漪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我刚去楼下打了热水,那江掌柜人真好,还问姑娘睡得可安稳。灶上温着粥和小菜,说是等姑娘起了就用。”
      虞荷“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洗漱。温热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倦意,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轻松。
      她换上一身鹅黄的衫裙,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青黑淡了许多,眸子也清亮了些。
      主仆二人下楼。大堂里已有了人。或许不全是“人”。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客人,几乎要顶到低矮的房梁。他穿着粗布衣裳,背对着楼梯,正低头喝着一只海碗里的东西。
      虞荷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恰好转过头。
      那脸是庄稼汉子的憨厚模样。只是脖颈处,衣领未能完全遮住的地方,露出一片粗糙的、暗褐色的皮肤,纹路深刻,似老树的树皮。
      他似乎朝虞荷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淡,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喝他的东西。碗里飘出的,是一种类似草药和土腥混合的奇怪的味道。
      柜台后,澹台疏月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簿子,另一只手执笔,正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他抬眼,目光在虞荷脸上停了停,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垂下眼去。
      晨光透过窗格,在他靛青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那张疏淡的脸,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璩衔青从后厨蹦跳着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金黄的、点缀着桂花的小点心。
      “虞姑娘醒啦!快来用早饭!”她声音清脆,笑容明亮,冲淡了这客栈里若有若无的奇异氛围,“掌柜的吩咐了,给您熬的莲子芡实粥,最是安神养胃的!”
      早餐摆在临窗的另一张桌上。粥熬得软糯,小菜是腌制的嫩黄瓜和脆萝卜,爽口开胃。那碟点心是桂花米糕,香甜松软。虞荷安静吃着,绿漪站在一旁侍候,眼睛忍不住好奇地四下打量。
      那魁梧的汉子喝完他的汤,起身,走到柜台前。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几枚东西,放在台面上。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而是几块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半透明的石头。
      澹台疏月放下笔,拈起其中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盖了红印的纸笺,推过去。
      汉子接过纸笺,小心揣进怀里,瓮声瓮气说了句:“谢了。”声音粗嘎,像树皮摩擦。说完,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客栈大门,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绿漪轻轻“啊”了一声,低语:“小姐,那人给的……是石头?”
      虞荷用筷子夹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没回答,只是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明晰了些。这里,果然不是寻常地方。
      饭后,绿漪自去收拾碗碟,又寻了块抹布,想帮忙擦拭桌椅,这是她在虞府做惯了的。
      璩衔青看见了,笑嘻嘻地抢过来:“哎呀,绿漪姐姐,放着我来!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要是闲不住,后院井边有盆衣裳,是昨日客人的,你要不帮我看着点,别让风吹跑了就成!”
      绿漪被她推着去了后院。
      虞荷独自坐在大堂,一时不知该做什么。窗外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澹台疏月在柜台后,像一尊雕像。后厨隐约传来璩衔青哼唱的小调,调子很怪,婉转起伏。
      虞荷忽然想起昨日那杯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犹豫片刻,她还是站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后院比前庭大些,一侧是马厩和堆放杂物的棚子,另一侧是厨房的后门。
      井边,绿漪正和璩衔青说着话,两人合力拧着一床被单。院墙根下,开垦了几畦菜地,种着些葱蒜青菜,长势极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
      此刻,江歆就坐在石凳上。
      她换了身竹青色的裋褐,墨发依旧松松绾着,那根茉莉银簪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银光。她面前摊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布上散落着些东西,几片颜色暗淡的碎瓷,一小碟黏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一支极细的毛笔,还有几样虞荷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片弧形瓷片,另一只手用笔尖蘸了点胶,专注又小心地将胶涂抹在瓷片的断口边缘。阳光透过叶隙,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手指上跳跃,神情专注,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离她很远。
      虞荷站在门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江歆将那片瓷片,与另一片稍大的瓷片断口小心对合,指尖轻压,等待。片刻后,她用一块柔软的布,拭去边缘溢出的多余胶痕。然后拿起下一片。
      她在修补一只瓷瓶。看形状,像是一只细颈花瓶,原本应该颇为雅致,此刻却碎成了十几片,散在粗布上。有些碎片极小,虞荷几乎看不清。但江歆的手指稳而准,一片一片,对纹,上胶,贴合。那些破碎的痕迹,在她指尖下,正被一点点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江歆感觉到了某处视线,手中动作微顿,抬眼望来。
      目光相触的刹那,虞荷心头莫名一跳。江歆的眼神是温润的,但在那温润之下,似乎有一瞬间的锐利闪过,快得让虞荷以为是错觉。
      “虞姑娘。”江歆放下手中的瓷片,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虞荷走上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打扰江掌柜了。这是……在修补器物?”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江歆用布擦了擦手,拿起旁边一只已修补好大半的陶埙,埙身布满蛛网般的线,那是修补的痕迹。
      江歆道:“有些客人,会留下些破损的旧物。丢了可惜,若能修好,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她的手指抚过陶埙上蜿蜒的金线,动作很轻。那埙造型古拙,颜色沉郁,显然年代久远。
      “江掌柜好手艺。”虞荷由衷赞道。能将如此细碎的瓷片拼合,不仅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双极稳的手和极好的眼力。
      “熟能生巧罢了。”江歆语气平淡,将那陶埙放到一边,又拿起一片极小的瓷片,对着光看了看,“姑娘若觉得闷,可以让衔青带你附近走走。后山有条小溪,水很清。只是莫要走得太深,山林多雾,容易迷路。”
      “这里……很清静。”虞荷斟酌着词句,“客人似乎不多。”
      “平日是少些。”江歆将那片小瓷片精准地嵌入一个缺口,动作流畅自然,“三界驿地处偏僻,来往的多是熟客,或是……有缘人。”
      她抬起眼,看向虞荷,目光清亮,仿佛能穿透人心,“像姑娘这般,因风雨误入的,倒是不多见。”
      虞荷心头又是一动。有缘人?这话说得含蓄,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她想起昨夜那奇异的迷雾,客栈突兀的出现,还有今早那只红毛小兽,那个魁梧汉子。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成形,但又不敢确信。
      “我……”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江歆已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树影婆娑,时光在瓷片轻微的磕碰声和远处模糊的流水声中,缓慢流淌。
      虞荷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坐着,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将破碎的一点点变为完整。心底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安,在这份专注的宁静里,悄悄沉淀了下去。
      这一天过得平静。虞荷在后院看璩衔青喂鸡。那些鸡的羽毛格外鲜亮,尤其是尾羽,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泽。她也试着跟绿漪一起,帮忙擦拭了前厅的桌椅。澹台疏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台后,看他的簿子,偶尔拨弄几下算盘,那算盘珠子是墨玉做的,声音沉沉的。
      午后,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像是行商,风尘仆仆,眼神精明,交谈时偶尔会露出尖尖的牙齿。另一拨只有一人,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径直上了楼,没有用饭,也没有任何声响。
      虞荷尽量不去刻意观察,但那些异于常人的细节,总在不经意间撞入眼帘。她渐渐明白,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度之。而江歆,从容,稳定,深不可测。
      傍晚,璩衔青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虞荷叫不出名的山菇,有鲜嫩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野菜,还有一尾清蒸的鱼,鱼肉雪白。
      江歆邀虞荷主仆一同用饭,席间只闲聊些风物见闻,绝口不提客栈的特别之处。澹台疏月也同桌,话极少,只偶尔在璩衔青说得太夸张时,淡淡瞥去一眼,璩衔青便吐吐舌头,收敛几分。
      夜色渐深。虞荷回到房间,绿漪已铺好了床。窗外,那株茉莉如月光般皎洁,香气比白日更浓了些,丝丝缕缕,从窗缝渗进来。
      “姑娘,这位江掌柜,还有这客栈……总觉得,怪怪的。”绿漪一边放下帐子,一边小声嘀咕,“但人倒是顶好的。姑娘昨夜睡得沉,今儿脸色也好多了。那茶,怕不是普通的茶。”
      “或许是这里清静,水土养人。”虞荷不欲多言,只道,“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绿漪退下后,虞荷独自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她推开窗,让夜风带着凉意和花香涌进来。
      今夜,在这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她感知不到的东西。
      许是多心了。她合上窗,吹熄了灯,躺下。被褥柔软,疲惫感袭来,她很快沉入睡眠。
      起初是无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丝尖锐冰冷的情绪,像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意识。
      绝望,粘稠的绝望,混合着强烈的恐惧。还有痛楚,剧烈的、撕扯般的痛楚。
      虞荷猛地一颤,从沉睡的边缘被硬生生拽回。她睁开眼,黑暗中,心跳砰砰跳。那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从墙壁的另一端,汹涌地漫过来,包裹住她。
      是隔壁。天字二号房。白日里,那个裹着黑色斗篷、悄无声息的客人。
      那情绪如潮水般,挤压着她的胸腔,让她喘不过气。她无法抗拒地“吞咽”着这些不属于她的痛苦。脑海深处,开始闪现破碎的画面:黑暗的甬道,冰冷的锁链,鞭影,还有一双双充满憎恨和恐惧的眼睛……隔壁客人正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而这噩梦正透过墙壁,被她全数吞噬。
      “不……”她捂住耳朵,想要隔绝。可那绝望的浪潮顺着她的呼吸,她的皮肤,钻进她的四肢百骸。胃里开始翻搅,喉咙泛起腥甜。此刻,像有无数只手在她体内撕扯,攫取她的力气,搅乱她的神智。
      冷汗湿透了中衣。她想喊,想求救,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手脚发软,滚落床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更猛烈的恶心和晕眩攫住了她。
      “呕——”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口而出。
      黑暗中,她看不清颜色,不过那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能明显猜出是血。她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的缝隙,浑身因为剧烈的痛苦和冰冷的恐惧而颤抖。更多的破碎画面在脑海中冲撞。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一缕清冽的、熟悉的茉莉香,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紧接着,一点柔和的、橘黄色的光亮起,驱散了门口的黑暗。江歆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站在门口。她似乎也是刚从睡梦中起身,外袍只是随意披着,长发如瀑。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蜷缩在地上的虞荷身上,然后移到她唇边和地板上的暗色痕迹,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她快步走进来,将油灯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虞荷冰冷颤抖的手腕。
      另一只手抬起,袖口掠过虞荷的鼻尖。那茉莉香气骤然浓郁起来,香气凝成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呼吸,直抵虞荷翻腾混乱的灵台。
      说来也奇,那些痛苦和恶心,在这香气的抚慰下,开始缓慢地退却。脑海中横冲直撞的恐怖画面渐渐模糊、消散。
      虞荷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江歆的臂弯里,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江歆还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手指搭在她的腕间,似乎在探察着什么。
      江歆的目光落在虞荷脸上,那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白日里的平静疏淡,也没有刻意的温和,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知道了。
      虞荷闭上眼,心想:她知道了我这见不得人的毛病。她会怎么想?一个被噩梦缠身、会莫名呕血的怪胎?一个怪物?
      预期的厌恶并没有到来。江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虞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小心地扶起,靠入一个带着体温和清淡香气的怀抱。
      “别怕。”江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她扶着虞荷,让她靠坐在床沿,自己则起身,走到桌边,就着那盏油灯的光,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锦囊里,取出一点什么,放入桌上的空茶杯,提起茶壶缓缓注入。
      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她端着茶杯走来,在虞荷面前蹲下,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依旧是茉莉的香气,但比昨夜那杯更浓,里面似乎还混合了微苦的草本味道。虞荷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所过之处,那股翻腾欲呕的感觉被镇压下去,舒缓的暖意及深深的疲惫从内而外弥漫开。
      一杯茶饮尽,虞荷觉得力气恢复了些许,至少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江歆。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灯火。那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似怜惜的情绪。
      “好些了?”江歆轻声问道。
      虞荷点点头,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发紧。
      江歆放下杯子,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她抬手,用袖角,拭去了虞荷唇边残留的一点暗色痕迹。
      “今夜我在这儿守着。”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的矮榻旁,坐下,“你安心睡。不会再有事了。”
      虞荷怔怔地看着她。江歆已侧过身,背对着床铺,面向窗户。油灯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光线将她侧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虞荷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听着窗外轻微的风声,和矮榻那边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泪水涌上眼眶,她飞快地闭上眼,将脸侧向里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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