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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茉莉香引夜雨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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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虞荷靠在马车晃动的厢壁上。车帘外,天色一片浑浊的灰黄。
雨点起初是疏落的,敲在车顶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不多时便连成了线,继而泼成一片哗哗的响,将车外本就朦胧的景致彻底洗成了流动的水墨。
她又做梦了。
一片无声的旷野。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四周飘浮,嘴巴张合,没有声音,只有浓烈的情绪。恐惧、怨毒、绝望等凝成黑色的雾,一丝一缕,往她口鼻里钻。
她想逃,脚却像是陷在泥淖里般,想喊,可喉咙里又像是堵着棉絮般。最后总是坠下去,不断下坠,直到在近乎窒息的惊悸中猛然弹醒。
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这是祖母教她的法子,痛感能让人清醒,暂时从那梦魇残留的泥沼里拔出身来。
可近来,这法子愈来愈不顶用了。白日里也会无缘无故心悸,冷汗涔涔,仿佛那些吞噬下去的噩梦,正在她看不见的脏腑里发酵、膨胀,时刻准备破体而出。
“小姐,前头路越发不好走了。” 车夫老何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这雨势太大,怕是赶不到清心庵了。要不要寻个地方暂避?”
虞荷掀开车帘一角,冰凉的雨气立即扑在脸上。官道两侧的山林在暴雨中余下深黛的轮廓,视线所及,不见人烟。
祖母让她去城外的清心庵“静养”,说是庵主精通医理,或可调理她这“先天不足、夜惊多梦”的症候。可她知道,祖母那双看透世情的眼里,藏着的不仅是忧惧。
离京前一夜,祖母握着她的手,说:“鸢卿啊,去吧。离京城远些,或许……能得些清净。”
她当时垂着眼,淡淡应了声“是”,心里却一片涩然。清净?这如影随形的东西,是能躲得掉的么?
“这荒山野岭,哪里能避雨?” 贴身丫鬟绿漪忧心忡忡,掏出帕子想擦虞荷被雨气濡湿的鬓角。
虞荷轻轻挡开,摇了摇头。正要吩咐老何再坚持一程,马车猛地一顿,向右歪斜,随即传来老何低低的咒骂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车轮陷进泥坑了。
一行人下车查看。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顷刻湿了衣衫。那坑不浅,轮子卡得死紧,任凭老何和随行的小厮如何推、垫石块,马车只是微微晃动,纹丝不动。
天色在挣扎中迅速暗沉下来,那灰黄变成了沉郁的铅灰,山林间的风也开始打着旋儿呼啸,带着侵骨的寒意。
“小姐,这样不成,会冻出病的!”绿漪急得快哭出来,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努力挡在虞荷前头。虞荷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可比起冷,更让她难受的是心底那阵翻涌的不安。
这雨,这风,这被困荒野的境遇,似乎触动了什么,让她神识深处那根终日紧绷的弦,颤巍巍地发出低鸣。她仿佛能“听”到,风雨声中,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声音碎片,像遥远的哭泣,又像模糊的絮语。
“先找地方避雨。” 她深吸了口湿冷的空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看看附近有无人家,或是破庙山洞。”
老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四望,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左前方山道岔出去的一条小径:“那边……刚才好像有光闪了一下?许是看错了,这鬼天气……”
虞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掩没的小路,蜿蜒伸向更深的林间。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在她凝神的一刹那,似乎真有微弱的一点暖黄,在浓密的枝叶和雨幕深处,倏忽即逝。
是错觉吧。她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心口。
绿漪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有光就有人家!小姐,我们去瞧瞧吧?总比在这儿淋着强!”
老何有些犹豫:“那条路瞧着偏僻,不似常走的道……”
“去看看吧。” 虞荷下了决心。留在这里,无济于事,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脑海中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淹没了。那点微光,就像溺水时眼前晃动的虚影,明知可能是幻象,却忍不住想抓住。
留下小厮守着马车,虞荷带着绿漪,由老何举着勉强能遮些风雨的油纸伞在前探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那条荒径。
雨水将小路泡成了泥潭,两旁是黑黢黢的、被雨打得哗啦作响的树林。奇怪的是,越往里走,风雨声似乎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寂静,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大半。雾气不知从何处漫起,丝丝缕缕,缠绕在腿边,渐渐浓得看不清几步外的景物。
“小姐,这雾……” 绿漪声音发颤,紧紧攥着虞荷的袖子。
虞荷的心跳得厉害。那雾并不阴冷,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香气,像是雨打湿了的草木清气,又混杂了一点别的,难以名状。她脑海中那些嘈杂的碎片,在这雾气里,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就在老何开始嘀咕“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前方雾气忽然一荡。
浓雾依旧,雾的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光。
一大片暖融融、明晃晃的光晕,穿透雨幕和雾气,静静地铺展在那里。那光来自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在昏昧天色中勾出清晰的剪影,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团团桔红的光。
楼前似乎有个庭院,隐约可见花木扶疏的轮廓。更奇的是,以那楼阁为中心,周遭数丈内,雨水像是被无形的罩子隔开了,只在边缘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院内却是干的,地面都泛着干净的光泽。
“这……这是……” 老何张大了嘴,手里的伞歪了也浑然不觉。
绿漪也惊呆了,忘了害怕,只喃喃道:“好漂亮的客栈……刚才怎么完全没看见?”
客栈?虞荷凝目望去,只见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笔力遒劲的三个字——“风烟客栈”。
匾额很旧了,木色深沉,边角有些磨损,但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客栈门窗紧闭,暖光从窗纸透出。
是了,这里靠近官道岔口,或许本就是一处驿店。只是这儿未免太安静了。除了风雨声,听不到里头任何人语喧哗,仿佛一座精美空寂的蜃楼。
“小姐,要进去么?” 老何回过神,语气里带着迟疑。这客栈出现得突兀,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虞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雾与光的交界,雨丝斜打在她的肩头。客栈里透出的光,温暖得近乎诱惑,对她这副被噩梦和寒意浸透的躯体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可心底那点警惕尚未完全消散。她正踌躇,一阵风穿林而过,卷着雨气,也送来了那股一直萦绕鼻端的香气。
这次她辨出来了。
是茉莉香。清冽的,从客栈院内飘来,丝丝缕缕,穿透雨幕,径直钻进她的肺腑。那香气并不浓郁,却异常纯粹、干净,甫一入怀,她连日来因梦魇反噬而烦躁欲呕的胸口,竟奇异地被熨帖了一下。
这时,客栈那扇紧闭的楠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探出的是一把素面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执伞人的大半身形,只露出一角月白色的裙裾,在门内透出的暖光里,素净得像一抹月光。然后,伞沿徐徐抬起。
执伞人迈过门槛,走下石阶,步履轻缓,踏在干燥的青石地面上,几乎无声。雨帘在她身后自动分开,不沾她分毫。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子。
墨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样式简单的银簪子固定,簪头一点莹白,细看是朵玲珑的茉莉。她的眉目并不浓丽,是江南烟雨润泽过的那种清秀,眼眸温润,在灯笼光下含着浅浅的光,像是蓄着一泊安静的秋水。身上是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和裙摆绣着疏落的、同色茉莉缠枝纹。
她走到虞荷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住。伞微微后倾,完整地露出她的脸。目光落在虞荷湿透的衣衫、苍白的脸颊和犹带惊疑的眼眸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花。
“雨夜路滑,客人可要进来歇歇脚?” 她开口,声音像温过的清酒,舒缓地淌过耳际,“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语气是寻常客栈主人招呼客人的周到,却又比那多了些什么。仿佛在这荒郊野岭、夜雨浓雾之中,遇见几个狼狈的陌生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虞荷一时忘了答话。她身后的绿漪和老何,更是被这女子通身沉静的气度摄住,不敢贸然出声。
女子也不催促,只是将伞又往虞荷这边倾了倾,替她挡去更多斜飞的雨丝。她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磕在伞柄上,发出清脆细微的一声“叮”。
“我……” 虞荷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才发觉喉间干涩。她清了清嗓子,目光不由得又投向女子发间那点莹白。“我们车马陷在泥里了,冒昧打扰。不知……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还剩两间上房。” 女子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眼就散了,不过那温润的眉眼瞬间生动了些许。“叫我江歆便好。客人,请随我来。”
她说着,已自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伞依旧稳稳地遮在虞荷头顶上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了雨帘外,月白衣袖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虞荷心头那点警惕,在这人坦然的目光、清雅的茉莉香和细致不逾矩的举动中,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她看了一眼身后瑟缩的绿漪和满脸忐忑的老何,轻轻点了下头。
“叨扰了。”
三人随着这位自称江歆的老板娘,穿过那道无形的、隔开风雨的界线,走入客栈檐下干燥的地面。推开楠木门的刹那,暖意混合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木头年深日久的醇厚味道,是干净被褥在柜中久贮的、微带阳光的气味,是若有若无的饭菜香,还有那始终萦绕不散的、清冽的茉莉香。
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擦得锃亮,整齐地摆放着。柜台后立着高大的多宝格,上头摆着些瓷瓶、瓦罐,看不真切。楼梯通往二楼,栏杆扶手光滑,映着壁上灯笼的光。
“疏月,有客人。” 江歆对着柜台方向唤了一声。
一个穿着靛青长衫的男子应声从柜台后站起身。他身量颇高,气质清矍,面容有些疏淡。他手里还拿着本账簿,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虞荷几人身上一扫,并无多余表情,只略一点头:“嗯。天字三号、四号房空着。” 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
“先带这位姑娘和她的丫鬟去天字三号房安置,打些热水。” 江歆吩咐道,又对老何说,“这位车夫大哥,若不嫌简陋,可去后院伙计房将就一晚,那里有炉灶,烘烤衣物也便宜。”
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到。老何连声道谢,跟着那靛衣男子去了后院。
一个穿着水绿衫子、梳着双丫髻的活泼姑娘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笑嘻嘻地引着虞荷和绿漪上楼,嘴里脆生生地说着:“姑娘这边走!小心楼梯!我叫璩衔青,是这儿的厨娘,姑娘想吃什么尽管说!淋了雨,喝碗姜汤驱驱寒最好,我这就去熬!”
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洁净。一床一榻,一桌两椅,临窗还有一张小几,上置一只素色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枝新鲜的茉莉,蓓蕾莹白,香气幽幽。窗户关着,室内暖意融融,角落铜盆里炭火正红。
绿漪手脚麻利地打开随身行李,找出干净衣物,又随着那活泼的厨娘下楼去提热水。房间里只剩虞荷一人。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拂过瓷瓶中茉莉的花瓣。触感微凉柔腻,是真的。不是幻象。紧绷的心神到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她按了按依旧隐痛的额角,在桌边坐下。
不多时,绿漪提着热水上来,伺候她匆匆擦洗,换了干爽的中衣。湿漉漉的头发用布巾裹着,寒意被驱散,身体回暖,那股心悸与恶心感,似乎也平复了许多。只是精神依旧恹恹的。
门口传来轻轻叩击。
绿漪开门,是江歆。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里一把白瓷壶,两只同色瓷杯。
“姑娘可还安好?” 她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煮了盏热茶,若不嫌弃,用了或可安神。”
壶嘴倾泻,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那香气瞬间盈满了小小的房间。比花香更清,比茶香更幽,两者交融得恰到好处,仿佛月夜下带着露水的茉莉,被晨光微微晒暖。
虞荷道了谢,捧起杯子。瓷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寒意。她垂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光,然后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初是微苦,旋即回甘,那香气带着一股融融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日来啃噬心肺的惶惧与隐痛,悄无声息地散去。一直盘旋在脑海边缘、那些属于他人噩梦的、模糊而嘈杂的碎片,也像是被这茶汤洗涤、抚平,沉寂了下去。
她愣住了,端着杯子,半晌没动。
“这是……” 她抬眼,看向静静立在桌边的江歆。
“自家晒的茉莉,配上后山几味野茶,胡乱制的,没什么名堂。” 江歆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只是茶性温和,能宁神静气。姑娘面色不佳,想是旅途劳顿,又受了风寒惊吓。饮了这茶,早些安置吧。”
虞荷握着那杯残存着温热的茶,胸腔里那颗惶惶不宁了多日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这客栈古怪,这女子神秘,这茶也非凡品。可此刻,在这暖室、幽香、和这盏热茶带来的安宁之中,她忽然什么都不想深究了。
“多谢江掌柜。” 她放下杯子,真心实意地道。
江歆拿起托盘,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风雨未歇,室内灯花偶尔噼啪轻爆,映着虞荷略显苍弱的眉眼。
“客栈亥时落锁,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必惊慌。安心歇息便是。”江歆道。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绿漪已在外间小榻上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虞荷独自坐在床边,听着窗缝里隐约漏进的雨声,鼻尖是枕衾间洁净的气息,混杂着桌上那枝茉莉若有若无的香。
心悸彻底平息了,身体是暖的,手脚也不再冰凉。
然后,她躺下,拉过柔软的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