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叶之间

24、第 24 章

　　清晨五点十分，天色蒙着一层浅淡的灰雾，清晨的冷风穿过街边梧桐树，掉落的枝叶散落在人行道上。小区门口的巡逻民警结束凌晨最后一轮巡查，交接完毕之后，新一轮执勤人员就位，警车停靠在路口，依旧保持三十分钟巡查一次楼栋的安排。温热早早起床洗漱，走进厨房准备早餐，燃气灶燃起蓝色火苗，煎蛋煎得色泽刚好，两份吐司搭配常温牛奶整齐摆进餐盘。公文包侧袋里面，无菌纱布、止血凝胶、消炎药照旧备好，确认齐全之后，他走到楼道轻轻敲了三下402的房门。

　　屋内传来厚重矮柜拖动摩擦地面的动静，片刻之后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易燃穿着黑色长袖，袖口压得很低，牢牢遮住手腕上的绷带。昨天一整天整理整套补充佐证卷宗，长时间抬手翻页写字，本就反复破损的创面再次渗血，纱布内侧晕开一圈暗红。一整晚他心里都放不下开庭结束之后法院门口的隐患，不断设想对方人员围堵的各种情形，睡得十分浅淡，眼底浓重的青黑挥散不去。

　　“今天是开庭前最后一天，上午我前往法院和承办法官做最后的沟通，敲定证据出示顺序。下午法警会把陈松接到市区封闭宾馆隔离居住，林凯傍晚由派出所民警护送安顿。”温热将餐盘递到易燃的右手，指尖短暂相触之后便收回，“你待在家里面，把所有副本材料再清点一遍，分两处藏好。晚上我们仔细核对明天往返法院的两条备选路线。”

　　“去往法院的主干道虽然监控全覆盖，但是法院后门的僻静小巷摄像头稀少，江振海安排的人大概率会守在后门。”易燃接过餐盘，嗓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明天你走正门，我从西侧偏门离开，千万不要结伴同行。旁听人员入场人脸识别一定要严格执行，杜绝外人混进去。”

　　“法警明天全员在岗，法院内外还有巡逻民警驻守，整体安保安排很周密，我会时刻留意。”温热点头应声。

　　易燃关上房门，再次将实木矮柜死死抵住房门，拉上窗帘，只留下一条狭小缝隙观察楼下往来动静。温热回到家中快速吃完早餐，打开书房保险柜，把审计报告原件、加密录音U盘、多份证人证词、讯问笔录、妨害司法的佐证材料全部整理妥当，分层装进防水文件袋，换上深色律师西装，拿起车钥匙动身出发。

　　白色轿车驶出小区，路口执勤民警朝他点头示意。温热一路上频繁观察后视镜，沿途一路没有可疑车辆尾随，四十分钟顺利抵达人民法院。大门口安检严格，每一样随身物品全部过机检查。温热出示律师证件进入办公区，来到承办法官的办公室。

　　法官将最终版庭审流程表推到他面前。
　　“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庭，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最后陈述严格按照时间表进行。我们已经核查完所有报名旁听人员的身份信息，剔除了几名身份存疑人员；庭审结束之后，法警分两队护送林凯、陈松离开；法院正门、侧门、后门都安排民警定点执勤。江振海辩护律师私下策反证人一事，明天开庭会当庭纳入案件审理范围。”

　　温热逐条确认举证顺序，先出示财务证据，之后播放录音音频，再提交周某渎职材料、林凯和陈松的证词，最后提交长期被跟踪围堵的补充佐证。他和技术人员再次确认录音播放设备，反复试听音频，确保当庭播放清晰无误。

　　全部沟通结束已经到了中午，温热在法院食堂简单吃过午饭，又跟着法警提前查看证人隔离休息室。房间独立封闭，不和旁听区域相通，能够最大程度保护两名证人。离开法院返程途中依旧选择监控密集的主干道，一路平安回到小区。

　　上楼敲响402房门，易燃挪开矮柜把门打开。温热把庭审流程复印件递给对方，两人走进401屋内，反手扣上防盗插销。

　　“明天的流程全部敲定，安保部署安排到位，存疑的旁听人员已经被筛掉。”温热说完，看向易燃袖口渗出的血迹，拉开抽屉拿出医用耗材，“连日劳累伤口一直没办法愈合，趁着今天空闲，彻底清理包扎一次。”

　　易燃坐到窗边的椅子，褪下长袖，旧纱布紧紧粘连在破损的皮肉上，轻轻掀开，细小的血珠顺着腕间滑落，创面红肿突出，多次撕裂之后愈合格外艰难。温热倒出生理盐水缓缓冲洗干涸的血痂，碘伏轻柔消毒外围皮肤，挤上止血凝胶，一圈一圈轻柔缠绕纱布，刻意放轻力度避开破损最重的位置。台灯柔和的光笼罩着两个人，指尖偶尔短暂碰到对方皮肤，随后便各自收回，没有花哨的情话，只有日复一日发自内心的关心。

　　包扎完毕，温热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青菜鸡蛋面，两个人安静吃饭，楼下巡逻警车按时绕着小区行驶一圈。

　　吃完午饭，他们坐在书桌前敲定第二天的出行细节。温热拿起纸笔缓缓叙述：“早上七点，两辆警车分别接上陈松和林凯；七点四十我携带全套原件进入法院办公区；八点法警全部就位；九点开庭；庭审结束之后法警护送证人原路返程。我结束工作之后走正门离开，你从西侧偏门打车回家，我们分开行动，降低被对方一同盯上的概率。”

　　易燃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补充的应急方案：“一旦法院后门出现闲散人员，立刻通知附近巡逻民警；我们把近几年车辆围堵、上门拍门、沿路眼线盯梢的材料整理成册，明天当庭交给法官，用来佐证江振海团伙妨害司法，加重对方量刑。就算江振海零口供，完整的证据链也足够给他定罪。”

　　两个人花费两个小时整理完毕最后一份庭审应急方案，一份原件放在温热律所保险柜，复印件交给易燃带回隔壁妥善保管。温热把法官签字的庭审流程原件锁进书房保险柜，复印一份装进防水袋子递给易燃。

　　“这份副本收好，和别的材料不要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易燃拿起文件袋还有一板全新消炎药准备回屋，温热站在玄关叮嘱：“今晚好好休息，不用整夜紧绷精神，明天开庭之后，压在心头五年的重担就快要落下。夜里听见任何动静及时敲我的房门。”

　　“我知道了。”易燃回到402房间，抵好矮柜，拉上窗帘，将庭审流程副本锁进行李箱最深夹层。之后他坐在桌边，把明天开庭所有注意事项逐条写进笔记本，又翻出多年取证拍下的照片和民警登记记录，再次核对一遍。一整天伏案忙碌，他只抽空喝了几口水，中途短暂吃下消炎药，时不时掀开窗帘确认楼下情况。

　　温热独自留在书房，打开隔绝外网的电脑，做完最后一轮法庭辩论稿的修改。他预判对方辩护律师依旧会辩称：策反证人只是律师个人行为，和江振海无关；录音存在剪辑嫌疑；周某、林凯是为了减轻自身罪责刻意捏造事实。温热对应准备好反驳证据，看守所会见监控、林凯完整供述、档案室监控、银行原始流水一一对应，每一条辩驳理由都准备充足依据。写完之后他掀开窗帘看向隔壁漆黑的窗户，心里清楚易燃多年独自躲避威胁，就算安保安排妥当，依旧没办法放下心底的戒备。

　　下午三点，按照之前的安排，法警驱车前往邻县把陈松接到市区封闭式宾馆，门口安排两名执勤人员二十四小时值守，外人一律不准靠近。傍晚时分，派出所民警护送林凯住进另外一处隔离住所，全程避开偏僻路段，彻底断绝江振海手下接触证人的机会。温热收到法警发来的安顿完毕的消息，心里稍稍安心。

　　而城郊看守所的会见室内，江振海听完律师汇报，证人已经被法警隔离安置，脸上布满戾气。隔着厚重的玻璃，他压低声音继续安排后手。

　　“证人被保护起来，那就在庭审结束之后动手。你安排借用身份证的那些人，庭审结束守在法院西侧偏门和后门。温热手里还有证据副本，只要拿到副本，后续我还有翻盘的机会。”

　　律师满心为难，不停规劝：“法院外面到处都是监控，民警大批驻守，一旦被抓住，所有人都会被追责，现在认罪认罚才是唯一出路。”

　　“我绝对不会认输。”江振海眼神阴鸷，“五年打拼的成果，我不想毁于一旦。就算拿不到证据，也要给他们制造麻烦。”律师拗不过他，只能继续联系提前找好的闲散人员，吩咐他们明天按照计划前往法院，在偏门位置蹲守。这批人藏在暗处，此刻警方还没有完全掌握他们的名单，最后的危机依旧潜伏着。

　　傍晚落日落下，橘黄色的余晖洒在小区街道上，路上行人渐渐变少，巡逻警车依旧定点值守。温热把定稿的辩论稿打印出来，一字一句默读背诵，把第二天要出示的证据清单再核对一遍。

　　隔壁房间，易燃翻着厚厚的记事本，回顾五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当年家里蒙冤，他四处奔波取证，一路上遭遇跟踪、恐吓、围堵，直到遇见温热，两个人携手搜集证据，一步步撕开江振海伪装的外壳。他心里清楚明天庭审至关重要，只要法官认可全部证据，家人的冤屈就可以洗刷干净。一路走来的艰难心酸，此刻全部汇聚在心头。

　　漫长的时光里面，环城辅路被车辆围堵，老旧小巷被迫对峙，深夜门口被人暴力拍门，沿途眼线一路尾随，无数险境两个人并肩渡过。温热一次次耐心给他处理手腕的伤口，深夜一同梳理繁杂的线索，分开保管证据互为后手。他们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心底的喜欢，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这份慢热克制的情意，藏在惦记彼此安危、遇事互相扶持的日常里，随着翻案的进程慢慢沉淀下来。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民警、法警、承办法官层层布控，可穷途末路的江振海依旧铤而走险，安排人手伺机捣乱。明天开庭，既是五年沉冤的终点，也是最后一场博弈。

　　夜色笼罩整座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影铺满地面。401书房台灯亮着，温热反复打磨辩论措辞，把法院门口突发状况写进应对清单。隔壁房间，台灯映着易燃清瘦的身影，他做完开庭前最后的梳理，将厚厚的笔记本收好。

　　夜里十一点，整片小区安安静静，只剩下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流声响。温热锁好全部纸质材料洗漱休息；易燃吃完消炎药靠在椅子上浅眠，依旧保持着戒备。两个人怀揣着相同的心愿，静静等候第二天到来，期待五年的沉冤迎来公正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