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叶之间

23、第 23 章

　　清晨五点十几分，清晨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小区，街边梧桐树叶挂满露水，微凉的风吹过楼宇之间。楼下执勤民警完成清晨第一次巡查，蓝色警车停靠在路口，低亮度车灯安静亮着，依旧维持三十分钟一轮的巡逻节奏。温热早早起身洗漱，走进厨房准备早饭。燃气灶燃起蓝色火苗，煎蛋煎得火候刚好，两份吐司搭配牛奶整齐放在餐盘里。公文包侧袋一如既往放着无菌纱布、止血凝胶还有消炎药片，确认物品齐全之后，他缓步走到楼道，叩响三下402房门。

　　屋内传来沉重矮柜摩擦地面的声响，片刻之后房门拉开一道缝隙。易燃穿着黑色长袖，袖口压得很低，将手腕绷带严严实实遮住。前一日长时间翻看多年整理的佐证材料，手臂反复用力，旧伤口依旧渗血，纱布内侧晕开浅红。昨夜他一直在思索开庭前后的隐患，猜到江振海安排的人不光打算在旁听席闹事，庭审结束之后法院门口也会有人蹲守，心事压在心底，整夜睡得很浅，眼下青黑浓重。

　　“今天我先去往城郊派出所会见林凯，傍晚动身前往邻县看望陈松，最后做一次庭前心理安抚。”温热将餐盘递到易燃的右手，指尖短暂相触之后便收回，“你留在家里，把妨害司法相关的佐证材料再做最后汇总，按照开庭提交顺序整理整齐。晚上回来之后，我们敲定开庭当日离开法院的备选路线。”

　　“城郊通往派出所的偏僻小路监控稀少，去往邻县后半段县道安保薄弱，往返全程一定要紧跟民警，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易燃接过餐盘，语气带着熬夜之后的疲惫，“江振海眼看翻案无望，手下人员大概率会在沿途伺机蹲守，一旦发现可疑车辆，立刻和随行民警沟通处置。开庭结束之后，我们分开离开法院，不给对方一次性盯住两个人的机会。”

　　“我心里清楚，今天出行全程都有派出所民警陪同，安全性很高。”温热点头回应。

　　易燃关上房门，再次把实木矮柜死死抵住房门，拉上窗帘，只留出一条狭窄缝隙观察楼下来往人员和车辆。温热回到家中吃完早餐，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林凯的最终确认笔录、从轻量刑说明、陈松的出庭叮嘱文件，全部装进防水文件袋里，换上深色西装，拿起车钥匙出门。

　　白色轿车驶出小区，路口执勤民警朝他微微点头示意。温热一路选择主干道行驶，每隔一段距离便留意后视镜，接连驶过几条路口，没有发现熟悉的可疑车辆，他才放下心。按照事先约定，他和两名民警会合，一行人驱车前往城郊派出所。

　　下午一点，派出所接待室内监控全程开启。林凯被民警带进房间，连日来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一边害怕江振海事后报复，一边担心自己当庭证词出现纰漏影响最终判决。温热把派出所出具的对方律师涉嫌妨害司法的备案记录摊开摆在桌面上。

　　“江振海派律师私下许诺好处这件事警方已经立案调查，对方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之后对你进行报复。开庭只要如实说出当年帮他转移赃款、销毁账本的经过，法院就会按照认罪认罚对你从轻量刑。如果你庭审期间改口，伪证罪会额外判刑，得不偿失。”

　　一旁的民警也郑重告知林凯，开庭前后法警全程护送他出行，居住的出租屋附近也安排社区民警不定期巡逻，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听完这番话，林凯彻底放下心里的顾虑，再次手写出庭确认书，郑重签字按下手印。执法记录仪完整拍下全部画面。谈话结束之后，温热收好原件，和民警商议妥当开庭当天接送林凯的时间。

　　告别派出所工作人员，温热跟着两名民警驱车赶往邻县村落。后半段县道监控分布稀疏，行驶中途，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一百多米的位置。温热立刻把情况告知身旁民警，民警通过对讲机联系沿途卡口工作人员，随后车队驶入镇上大型超市停车场。黑色轿车不敢进入人流密集区域，只能停在外围，民警下车上前核查，开车的男人是江振海手下，面对民警盘问言辞慌乱，被登记身份之后被迫掉头离开。

　　摆脱盯梢人员之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抵达陈松居住的村子，村镇民警还有村干部早已守在院子门口。走进老屋，陈松脸上依旧带着忧虑，他害怕开庭结束之后，江振海剩余手下报复自己家里的亲人。温热拿出法警出行安排文件耐心安抚。

　　“开庭前一天法警会把你接到法院附近封闭宾馆单独居住，庭审结束之后警车直接把你送回村子，村干部和片区民警会长期留意你家门口的动静，不会让外人随意靠近。”

　　陈松听完放下心里的包袱，再次确认开庭当天如实叙述当年被胁迫修改审计底稿的全部经过，补充了几段当年没有细说的细节，写在证词附页上面。

　　结束全部谈话之后，温热启程返程云市，一路上再没有车辆尾随。返程途中他给易燃发消息，告知今天约谈顺利，路上的盯梢人员已经被民警驱离。

　　小区这边，易燃一整天都在埋头整理材料。他把几年来拍到的可疑车辆照片、楼道监控回执、民警登记台账、历次对峙的手写笔记一一排序，分出主次内容，单独整理成一份妨害司法补充卷宗。长时间低头伏案，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大幅度活动，袖口里面纱布再次渗出血迹。他只是单手倒温水吃下消炎药，中途很少休息，时不时掀开窗帘看向楼下，看见巡逻警车按时经过才安心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多温热回到小区，上楼敲响402房门，易燃挪开矮柜打开门。温热将陈松补充的证词复印件递给易燃，两人走进401屋内，反手扣上防盗插销。

　　“两名证人心态已经稳定，不会出现当庭翻供的问题，只是江振海那边依旧不死心，今天路上依旧有人跟踪我们。”温热说完，看向易燃袖口渗出的血迹，拉开抽屉拿出整套医用耗材，“今天一整天整理卷宗，伤口又撕裂了，趁现在好好清理包扎一遍，再过三天就要开庭，身体千万不能垮掉。”

　　易燃坐到窗边椅子，褪下长袖，旧纱布和破损皮肉紧紧粘连，掀开之后细小血珠顺着手腕滑落，创面反复撕裂一直难以彻底愈合。温热倒出生理盐水冲洗干涸的血痂，碘伏轻柔消毒外围皮肤，挤上止血凝胶，再拿全新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他刻意放轻手上的力度，避开破损最严重的位置，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指尖偶尔短暂相触，随后便各自收回，没有多余花哨的话语，只有长久相处之后发自内心的牵挂。

　　包扎完毕，温热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青菜鸡蛋面，两个人安静用餐，楼下巡逻车辆依旧坚守岗位。

　　吃完饭，他们坐在书桌前敲定开庭当日全部出行方案。温热拿起纸笔缓缓说道：“开庭当日早上七点半，两辆警车分别接上林凯和陈松，提前送入法院隔离休息室；八点四十我携带全套证据原件进入法庭；九点准时开庭；庭审结束之后法警护送证人原路返回。我庭审结束之后从法院正门离开，你走西侧偏门打车返程，我们分开行动，不给对方同时盯上我们两个人的机会。法院门口安排巡逻民警定点值守，一旦发现闲散人员立刻上前盘问。”

　　易燃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看法：“江振海安排混入旁听席的人员就算不敢在法庭内肆意吵闹，庭审结束之后大概率会在大门口围堵。开庭之前让法警仔细核对旁听人员身份，人脸识别严格筛查；我们把今天陈松补充的证词、林凯的确认书还有历次被跟踪的材料全部整理完毕，当庭交给承办法官，进一步坐实江振海妨害司法的罪名。”

　　两个人花费两个小时整理完成庭前最后一套规划方案，一份存放在温热律所保险柜，复印件交给易燃带回隔壁分开保管。温热将今天拿到的证词原件锁进书房保险柜，复印一份装进防水袋子递给易燃。

　　“副本妥善收好，不要和行李箱里面别的材料放在同一个夹层。”

　　易燃拿起文件袋还有一板全新消炎药准备回屋，温热站在玄关叮嘱：“夜里按时吃药，不用整夜不睡盯着楼下，民警巡逻频次很高，听见奇怪的敲门声第一时间敲我的房门。”

　　“我明白。”易燃回到402房间，抵好矮柜，拉上窗帘，将证词副本藏进行李箱最深的夹层，之后坐在桌边继续完善笔记，把今日路上出现盯梢人员这件事记录下来。

　　温热独自留在书房，把陈松补充证词、林凯确认书、民警查处盯梢人员的记录全部锁进保险柜，打开隔离外网的电脑，最后完善法庭辩论稿。他把对方律师所有可能提出的辩驳理由逐一列出，提前写好对应的反驳话语。写完之后他掀开窗帘看向隔壁漆黑的窗户，心里清楚易燃依旧习惯性保持戒备，多年独自躲避监视带来的不安不是短短一段时间就可以消除。

　　另一边，城郊看守所会见室内，江振海听完律师反馈证人已经坚定作证，脸色阴沉到极致。隔着厚重玻璃，他压低声音继续下达指令。

　　“既然收买证人行不通，开庭那天你安排好几个人混进旁听席，就算法庭里面有法警，庭审结束之后就在法院门口拦住他们。温热手里还有证据副本，只要拿到副本，后续还有周旋的余地。”

　　律师面露为难，不停劝说：“现在法院内外到处都是监控，民警分布密集，一旦动手所有人都会被警方抓获，只会加重你的量刑。”

　　“我已经没有退路。”江振海眼神狠戾，“五年苦心经营，我绝不甘心就此落败。你挑选没有案底的闲散人员，借用别人身份证登记进入旁听席，这件事必须办好。”律师拗不过他，只能私下联系外面的人，给一批闲散人员安排好借来的身份证，约定开庭当天前去法院。此刻暗处的人已经做好准备，只等着开庭那天伺机行动。这件事警方暂时还没有完全掌握，危机依旧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铺满小区街道，路上行人慢慢变少，巡逻警车依旧定点驻守。温热把定稿的辩论稿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反复阅读推敲，确保法庭上每一句话严谨客观。

　　隔壁房间，易燃翻看厚厚的笔记本，梳理江振海的行事特点，对方越是临近落败越发铤而走险。他把开庭结束之后的应急办法一条条写在本子上，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一路走来，环城道路遭遇围堵、老旧小巷被迫对峙、深夜门口被人拍门、沿途不断被眼线尾随，无数次危险两个人并肩扛了下来。温热一次次细心帮他处理手腕伤口，深夜一起梳理海量线索，分开存放证据互为后手。他们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心底的好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这份慢热又克制的情意，藏在惦记安危、彼此扶持的一件件小事里面，随着翻案的进程慢慢沉淀。

　　如今完整证据链已经成型，民警、法警还有承办法官层层布控，可江振海依旧不死心，暗中安排人手伺机捣乱。距离开庭只剩最后三天，接下来只需要再次核对举证顺序、确认证人接送细节、做好庭审结束之后的脱身安排。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影落在地面。401书房台灯亮着，温热一遍遍打磨辩论内容，把法院门口突发状况写进应对清单。隔壁房间，台灯映着易燃清瘦的身影，他逐条整理多年取证记录，完成开庭前最后的准备。

　　夜里十一点，整片小区归于安静，只剩下远处马路上零星车流的声响。温热锁好全部纸质材料洗漱休息，易燃吃完消炎药靠在椅子上浅眠戒备。两个人怀揣着相同的心愿，静静等待开庭之日到来，期盼五年的沉冤终于迎来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