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叶之间

22、第 22 章

　　清晨五点二十，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片老旧小区，微凉的晚风穿过街边梧桐枝叶，落下细碎的露水。
　　楼下执勤的巡逻民警完成新一轮换班，警车停靠在小区入口，只有低亮度的车灯静静亮着，依旧保持每隔三十分钟绕楼栋巡查一圈。
　　温热早早起身洗漱完毕，走进厨房准备早饭。燃气灶燃起淡淡的蓝色火焰，煎蛋在锅里慢慢定型，他做好两份吐司鸡蛋，搭配常温牛奶整齐摆进餐盘。公文包侧袋照旧放着无菌纱布、止血凝胶还有消炎药片，每次外出前他都会仔细确认一遍，之后才走到楼道，叩响三下402的房门。

　　屋内传来沉重矮柜在地面拖动的摩擦声响，片刻之后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易燃一身黑色长袖，袖口压得很低，牢牢遮住包扎的手腕。
　　前一日翻看林凯的谈话记录长时间抬手用力，原本就反复撕裂的创面依旧渗血，纱布内层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色印记。昨夜他翻来覆去思考江振海接下来的后手，猜到对方会安排人员混入旁听席捣乱，心里一直紧绷着，眼底浓重的青黑挥之不去。

　　“今天上午我去人民法院调试录音播放设备，把律师策反林凯的笔录副本提交承办法官。”温热将餐盘递到易燃右手，指尖短暂触碰过后便轻轻收回，“你今天待在家里，把全部跟踪围堵的佐证材料重新整理归类，分出主次顺序。傍晚我回来之后，我们敲定开庭当天进出法院的路线还有应急方案。”

　　“法院外围的辅路后半段监控稀疏，往返途中千万留意陌生车辆。”易燃接过餐盘，语气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江振海如今知道拉拢证人行不通，极有可能安排闲散人员混进旁听席，开庭当天一定要提前和法警沟通，严格核查旁听人员身份。”

　　“这件我心里清楚，今天进法院全程在安保范围之内，外人没有办法随意进入办公区域。”温热点头应声。

　　易燃关上房门，再次把实木矮柜死死抵在门板后面，拉上窗帘，只留出一条狭小缝隙观察楼下来往的人和车辆。温热回到家中吃完早餐，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把林凯签字的保证书、民警出具的备案材料、多年以来的证据副本全部装进防水文件袋。换上一身正式的深色律师西装，拿起车钥匙驱车出发。

　　白色轿车驶出小区，路口执勤民警朝他点头示意。温热一路上频繁扫视后视镜，接连经过好几处路口，后方没有出现之前那几辆熟悉的可疑车辆，他才稍微放下心来。四十分钟之后车子抵达市人民法院，大门处双重安检严格执行，外来人员必须登记身份信息，随身物品逐一过机检查。温热出示律师执业证顺利进入办公区，先来到承办法官的内勤办公室。

　　他把律师私下策反证人的谈话笔录、派出所备案记录递了上去。内勤仔细翻阅材料之后神色凝重，立刻把文件送到承办法官手中。法官看完内容，当即下达安排：开庭当天加大法庭内部安保力度，旁听人员入场前逐一核验身份证，进行人脸识别，排查江振海那边雇佣的闲散人员；庭审期间安排四名法警分别守在法庭出入口和证人休息室，隔开旁听人员和两名证人，杜绝外人趁机接触林凯与陈松。

　　交代完安保事宜，温热跟着技术科工作人员来到审判庭。偌大的法庭空旷安静，法官席位、公诉席、辩护席、旁听席划分分明。他拿出加密U盘，里面存放着当年江振海授意销毁账本、收买证人的原始录音，配合工作人员调试播放设备，反复测试音量，确认音频播放清晰稳定，不会出现卡顿或者声音失真的情况。之后他又核对纸质证据的摆放位置，规划好当庭依次出示账务残片、审计报告、讯问笔录的顺序。

　　全部调试工作做完已经是中午时分。温热简单在法院食堂吃完午饭，又和法官深入交谈许久。法官告诉他，江振海的辩护律师已经被警方重点留意，如果后续再有拉拢证人的举动，会立刻移交刑侦部门立案处理。离开法院返程的时候，温热依旧挑选监控全覆盖的主干道行驶，一路上没有车辆尾随，顺利回到小区楼下。

　　上楼之后他敲了敲402的房门，易燃挪开矮柜把门打开。温热把法院那边的安保安排告诉了他，两人走进401，反手扣上房门内侧的防盗插销。

　　“法官已经加强庭审安保，入场全部人脸识别，法警全程在岗。”温热说完，目光落在易燃袖口渗血的痕迹上，拉开抽屉拿出医用耗材，“今天一整天整理材料，伤口又被拉扯到了，趁现在安心清理包扎。”

　　易燃坐到窗边的椅子，褪下黑色长袖。旧纱布和破损的皮肉紧紧粘连在一起，掀开之后细小的血珠顺着腕间滑落，创面充血红肿，多次撕裂之后愈合格外缓慢。温热倒出生理盐水缓缓冲洗干涸的血痂，碘伏轻柔消毒外围皮肤，挤上止血凝胶，再拿起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仔细缠绕。他刻意放轻手上的力度，避开破损最严重的地方，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两个人，指尖偶尔短暂碰到对方皮肤，之后便各自收回，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发自内心的关心。

　　包扎完毕，温热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青菜鸡蛋面。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吃饭，窗外楼下的巡逻警车按时绕着小区行驶一圈。

　　吃完午饭，他们坐在书桌前面规划开庭当天全部细节。温热拿起纸笔逐条写下：开庭当日早上七点半，法警开车分别接上陈松和林凯，提前送入法院内部单独休息室；八点四十我带着全套原件进入法庭；九点正式开庭；庭审结束之后法警护送两名证人离开。

　　易燃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补充潜在隐患：“江振海的手下就算进不到法庭里面，也有可能守在法院大门口外面，等庭审结束之后围堵证人。庭审结束之后证人不要独自离开，全程跟着法警的车子返程；我们离开法院的时候不和证人走同一条路线，分开行动降低目标关注度。另外把多年跟踪、车辆围堵、上门拍门的全部记录整理成材料，当庭提交法官，当做江振海团伙妨害司法的补充证据。”

　　两个人花费两个小时敲定完整的应急方案，整理出两份纸质版出行规划，一份温热存进律所保险柜，复印件交给易燃带回隔壁分开保管。温热将今日法官签字确认的安保回执原件锁进书房保险柜，复印一份装进防水袋子递给易燃。

　　“副本收好，不要和行李箱里面别的材料放在同一个夹层。”

　　易燃拿起文件袋还有一板全新的消炎药准备回屋，温热站在玄关叮嘱：“夜里按时服药，不用整夜紧绷着神经，民警巡逻频次很高，听见异常动静第一时间敲我的房门。”

　　“我明白。”易燃回到402房间，抵好矮柜，拉上窗帘，把安保回执副本藏进行李箱最深的夹层，之后坐在桌边继续整理妨害司法的佐证材料，把今天旁听席存在隐患这件事仔细记录在笔记本上。

　　温热独自留在书房，打开隔绝外网的电脑，完善最后一部分法庭辩论稿。他预判开庭当天对方律师会辩解，策反证人只是律师个人行为，和江振海无关。温热提前整理好林凯的供述笔录、看守所里面江振海和律师见面的监控截图、派出所的调查记录，用来证明整件事都是江振海幕后指使。写完之后他掀开窗帘看向隔壁漆黑的窗户，心里清楚易燃还是习惯性保持戒备，长久独自取证躲避威胁带来的不安，没有办法轻易消除。

　　下午三点，看守所的会见室内，江振海听完律师劝说林凯失败的消息，脸色阴沉至极。隔着厚重的玻璃，他压低声音下达新的指令。

　　“既然证人那边行不通，开庭当天你安排几个人混进旁听席。庭审中途故意大声吵闹，打乱法庭秩序，就算进不到审判区域，就在法院门口蹲守，等庭审结束之后拦住温热和易燃，抢下他们手里剩下的证据副本。”

　　律师面露为难，接连劝说：“现在法院门口到处都是监控，法警还有巡逻警察来回值守，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江先生现在认罪认罚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可能认输。”江振海眼神狠厉，“五年苦心经营，我不能全部付诸东流，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好。”迫于江振海的施压，律师只能暗中联系外面闲散人员，挑选几名没有案底的普通人，准备拿着借来的身份证登记混入旁听席。这件事警方暂时还没有查到，危机依旧潜藏在暗处。

　　傍晚来临，落日的余晖洒在小区的街道上，来往行人慢慢变少，巡逻警车依旧坚守岗位。温热把整理完毕的辩论稿打印出来，逐字逐句通读修改，推敲用词，保证在法庭上逻辑严谨客观。

　　隔壁房间，易燃翻看着厚厚的笔记本，梳理江振海一贯的行事方式。对方穷途末路的时候就会铤而走险，开庭前后是风险最高的阶段。他把预判出来的问题一条条写下来，心里暗暗做好应对的准备。

　　这么长时间一路走来，环城辅路的车辆围堵、老旧小巷里的对峙、深夜上门暴力拍门、沿路眼线一路尾随，一桩桩险境他们一起扛了过来。温热一次次细心帮他处理伤口，两个人深夜并肩梳理线索，分开保管证据互为后手。他们从来没有直白说出心里的好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这份克制内敛的心意，藏在一次次彼此惦记安危、相互扶持的日常里面，随着翻案的进程慢慢沉淀。

　　如今证据链已经完整闭环，民警、法警、承办法官全部做好安保部署，可江振海不肯甘心落败，依旧在暗地里谋划手段。距离开庭只剩下四天，接下来还要完成证人最后的心理安抚、再次核对举证顺序、确认返程路线，每一步都不能大意。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影落在地面。401书房台灯亮着，温热一遍遍打磨辩论内容，把旁听席潜在的突发状况写进应对方案里面。隔壁房间，台灯映着易燃单薄的身影，他逐条整理多年以来的取证记录，做好开庭前最后的准备。

　　夜里十一点，整片小区归于安静，只剩下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流声响。温热锁好全部纸质材料洗漱休息，易燃吃完消炎药靠在椅子上浅眠戒备。两个人怀着相同的心愿，静静等待开庭那天到来，期盼五年的沉冤可以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