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名叫苏望,实则无望 没了自由, ...

  •   说这些时,单书黎的语气很平,仿佛这些东西早都刻进了骨头,她只是趁天气好把身体的一部分拿出来晒霉。
      唯独泪珠断线似地掉,苏望疼,她也疼。

      最先爆发的是周砚白,他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中宝,根本无法理解苏陈氏的行为:“苏大贵该死,苏陈氏也不是好东西!这种妈还留着干什么?苏望竟还管她?她娘不是喜欢儿子吗?让她跟儿子过去!”

      单书黎歪在裴栩怀里说得很勉强:“骨血亲缘,哪那么容易割舍?”

      苏望不仅管了,还管得尽心尽力。大到浣衣赚钱,小到抓药喂药,苏陈氏瘫在床上多少年,苏望就管了多少年。

      “苏望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姑娘,学什么都快,连洋文都能拽,简直就是天才。”单书黎提到她每天洗完衣服就去私塾偷听举人讲课,识的字比那些进私塾的还要多。

      故事来到《阴缘》的开头。
      民国十五年春,也是五月份,跟现在是同一时节。

      被自幼无视的沈家名义嫡长子沈清辞在街上看见了贫家女苏望。明明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睛比谁都亮,身上的刺又美又扎手。

      “沈清辞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敢顶嘴,敢反抗,敢把不甘心写在脸上。沈清辞活了十六年,被困在双性人的躯体里连话都不敢说,呼吸都要控制节奏,走路弓着腰,照镜子都得避开脸。”

      “遇见苏望之前,沈清辞的梦想是死掉。”这是沈清辞的原话。

      裴栩想起了裴瑜,沈清辞被双性人的身份困了二十八年,她哥又何尝不是被沈清辞困了二十八年?
      现在他哥还要困书黎,简直就是本无头乱账,搅得她脑子嗡嗡响。

      “可苏望不一样。她活得那么用力,那么理直气壮,像是对所有欺压她的礼教腐朽宣战:‘你想我死?我偏不倒下!’”

      “苏望是很美,千娇百媚,婀娜多姿,但真正牵绊沈清辞的是她身上那股爱谁谁的生命力。”

      顾衍之靠在窗边,解释了沈清辞的动心:“苏望是沈清辞对自我的内心投射。她想成为苏望那样的人,但她成不了,苏望就成了她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

      透过单书黎的言语,所有人跟她一起回到民国时期的苏城看见了那个倚在私塾墙根学写字的小姑娘。

      她的辫子有些歪了,发端的红绳有些短,歪歪扭扭地根本拴不住她的乌发。

      同夫子争执女娃子也能读书时一边的头绳松了,掉在地上。后来苏望跑了,沈清辞把那红绳捡起来,放心口贴了十二年。

      从十六岁第一次得见苏望,到二十八岁沈清辞身死,十二年,从未离身。

      《阴缘》里写得清清楚楚。

      单书黎走到窗边,伸手接了把阳光,暖意擦过她指尖,把她苍白的脸庞镀上暖意,将接下来的的情节都铺垫得不再苍凉。

      “自从遇见了苏望,沈清辞的人生就有了盼头。她开始央人给苏望送钱,一月五两,够苏陈氏喝药,够苏望跟弟弟上学,每月都有。苏望一直都以为是哪个好心人看她可怜,很多年后才知道是沈清辞。”

      “借着这五两银,苏望光明正大地迈进了学堂,沈清辞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的放学路,什么也不说,就是笑,一个劲儿地冲苏望笑。”

      “苏望以为她是登徒子气得捡石头打她,沈清辞就笑着跑回别院,沈清辞荒芜了十六年的人生因苏望开始喧嚣繁茂。”

      “苏望学了知识,却依旧没摆脱倒霉的命,她太美了,美得世俗不容。”

      单书黎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透过自己的身体碰到了苏望的脸庞:“贫家美人,生来就是被论斤称两的货,由不得她。”

      裴栩听不下去了,她在圈子里长大,各式各样的故事听了不少,苏望的故事她光听了个开头就猜到了结局。

      正如单书黎所说,贫家美人,身逢乱世,死局,无解。

      “他爹输了银子要把苏望卖给老头子当小妾,苏陈氏第一次违抗夫命放跑了苏望,她沿着河沿一路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井水,最后倒在了破庙里。人快不行的时候又被救了起来,还是沈清辞。”

      “沈清辞救了苏望,却把一切的功劳都往绸缎庄管事身上推,顺理成章把人塞进了绸缎庄。”

      裴栩不明白:“沈清辞为什么不说?她分明就是喜欢——”

      “沈清辞自卑。”单书黎把头伸出窗外,任春风料峭抚平泪水:“双性人身份始终是她的心病,她自觉配不上苏望,又舍不得放手。”

      单书黎的声音突然放轻,只因接下来的桥段简直美好得像梦一样。

      “苏望人美嘴甜,脑子转得也快,不到半年就成了销冠,看账理事通通都不在话下,沈清辞偶尔来巡铺做衣服,她就给人报账量体,她只当沈清辞是个阴柔公子,没想别的。”

      直到沈清辞的纨绔弟弟要强娶苏望,她被迫再次逃离,这一次,没有沈清辞救她。

      “苏望又回到了那座破庙,大槐树还在,多了个人,沈清辞。她们搭起伙来烧火做饭跑生意,都想着混出人样好给沈家那些人点儿颜色看。”

      后来的事单书黎也说不清。

      她也理不清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苏望知道了沈清辞的身体秘密依旧选择了沈清辞。

      沈清辞以男子身份经商成为一方大亨,苏望成为沈太太搬进小洋楼,跟所有电视剧的狗血桥段一样,结婚后的沈清辞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全天下都在觊觎苏望。但她没办法捂住别人的眼,所以她换了个法子——把苏望锁起来。

      “她不让苏望出门,不让苏望跟别人说话,几十个丫鬟保镖轮班倒,苏望连看苏陈氏都得提前半月求情,沈清辞也未必次次都答应。苏望多问几句,沈清辞就气得摔筷子走人,然后保镖跟丫鬟的数量就持续翻倍。”

      “沈清辞的控制欲日渐膨胀,后来发展到连苏望跟别人说话都会震怒的地步,苏望为了安抚她开始刻意减少跟外界的交流,但这也不行——”

      光是复述,单书黎眼里的光都消失了,周砚白可以想见当年的苏望有多崩溃。

      “因为苏望的眼睛也会说话,沈清辞又断了她跟外人的会面。她在外面以男人身份叱咤风云,苏望在小洋楼过得暗无天日。”

      “这都不走?苏望真是个傻姑娘。”裴栩把人从窗边拉回被窝,细心掖好被角:“沈清辞都变了,苏望她带钱跑路多好。”

      顾衍之摇头否认未婚妻的天真;“沈清辞彼时已是一方大亨,苏望要走谈何容易?”

      “还有那几十个保镖丫鬟,这么多人围着,苏望连寻死都做不到吧。”周砚白的怒火已经烧得他脸颊通红。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单书黎抬起头,用既无奈又好笑的语气,对苏望进行了讥诮:

      “苏望不走是因为她爱沈清辞,哪怕沈清辞剥夺了她的自由,把她从社会中剥离,她也爱。爱到不断让步,连亲弟弟被扭送留洋都没办法拒绝。”

      单书黎边说边嗤笑,笑容里全是不可思议:“爱比自由还可贵?我不理解。”

      裴栩也不理解,周砚白更不理解,但顾衍之的关注点在[被扭送]三字上面。

      顾衍之疑惑道:“裴瑜的版本说的是,沈清辞把苏望的弟弟送出国学习,哪怕她为苏望做了这么多,苏望却还要走。”

      单书黎只觉得更加好笑:“那疯子是这么说的?什么叫为苏望做?苏望压根就不想让苏贵生出国!”

      “苏陈氏当时已经入土,她又跟生父断绝往来,除了苏贵生,苏望没有任何亲人,苏望根本就不想苏贵生离自己太远。”

      “分明是沈清辞偏执欲作祟,把苏望身边的所有社交关系都强制斩断,结果她倒打一耙说一切都是为苏望做的?!苏望都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这件事!若非她以死相逼,佣人都不敢告诉她!”

      同一件事,两份证词。
      顾衍之皱起眉头,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办。

      单书黎气得直咳嗽,喝的水全呛了出来,整个人被裴瑜气得发怒穿冠:“苏贵生留洋后,苏望身边最后一个说话人也没了。”

      “沈清辞连丫鬟的醋都吃,小洋楼里乌泱泱几十个人,苏望却只能等到沈清辞回家才能开口。”

      “但她跟沈清辞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单书黎摊开掌心,任东风在指尖缠绕。

      “真正促使苏望跟沈清辞决裂的是院子里那颗老槐树。”

      彼时正好是苏望被囚禁小洋楼的第十年,十年里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她无心享用。
      衣服再美也穿不出楼,吃得再好也咂摸不出味道。

      “没了自由,爱就是附庸。”单书黎念出《阴缘》的语录。

      苏望用自由换来了沈清辞的安全感,面上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沈太太。唯独苏望清楚自己已经死了,沈清辞拥抱的只是个标本。
      同为标本,苏望跟院子里那颗老槐树同病相怜。

      “可笑吧?”单书黎眼眶含泪,哭得无比凄惨:“苏望她一个销冠,最后被沈清辞折磨到跟树沟通,多可笑?”

      “沈清辞知道了这棵树——”

      “第二天,树被挖了。”

      “连根拔起,苏望知道的时候坑都填了。”

      不管是在《阴缘》,还是现在,单书黎都没对彼时苏望的状态进行任何描述。
      但老槐树的挪移成了所有事的开端。

      苏望跟沈清辞彻底决裂,临走前说:“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答应你”。

      沈清辞痛失所爱后割喉自杀,死后化作厉鬼纠缠不休。

      裴栩掩嘴惊呼:“所以沈清辞真的跟《阴缘》里写得一模一样,变成了厉鬼跟在苏望后面?活活把人拖死了?”

      单书黎给了肯定回答:“岂止是跟?沈清辞几乎是日夜不离,苏望每时每刻都能听见她在说话。多可笑,活着的时候一言不发,做鬼了倒是慷慨陈词。”

      单书黎笑着笑着就哭了,她再刻意切割也没法斩断她跟苏望的共感,苏望那十年里的每一分煎熬,都顺着那个梦渡给了单书黎。

      “两年后,苏望惊惧而死,享年二十八岁。”

      身为知名的强迫症作家,单书黎给了苏望一句谶语——

      “名叫苏望,实则无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名叫苏望,实则无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