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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演员已就位 对、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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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书黎早就醒了,在手术台上就醒了大半。连裴瑜跟裴栩的对峙都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程。
她听见了裴栩的付出:单书黎没有义务承担裴瑜的怒火!
知道了顾衍之的保护:如果今天单书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顾衍之保证,跟你不死不休
也发自内心地感谢搭档周砚白的坚持:周家也不会放过你。
更知道了裴瑜这个人的疯狂——苏望欠老子的,单书黎也欠老子的,两辈子都欠!
裴瑜觉得自己欠他的?就因为沈清辞那个偏执狂分手后割了喉?有病。
单书黎在心里把裴瑜的祖宗十八代——不带裴栩一家,翻来覆去挨个问候了遍。接着她撇了撇嘴:苏望是苏望,跟她单书黎有什么关系?
她是真觉得委屈。自己在梦里被偏执狂折磨到精神衰弱才不得已把故事写成了剧本杀,分明她也是受害者,裴瑜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审判?
二来,又不是苏望逼沈清辞割喉的。
年轻女女谈恋爱很正常,沈清辞自己偏执,分手后要死要活的,干苏望什么事?又干她这个苏望转世什么事?
单书黎是越想越生气,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因为裴瑜是裴栩的堂哥,这就意味着裴瑜跟方闻宇一样背景非凡,看架势还很可能是个实权派。
单书黎对这个结论的心情很复杂。
这意味着她可调动的资源能量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就算顾衍之跟周砚白真的愿意豁出一切来保她,单书黎也做不到坦然接受。
打不得。骂不得。跑不了。
——真难搞。
听到裴栩出去接电话,单书黎缓慢睁开了眼睛,她小口小口地切着气口,每口气都伴随着胸口的扯痛,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往外掏。
她躺在那里,盯着那袋往下滴的药水,脑子在监护仪器的嗡鸣声下高速运转。
虽然《阴缘》是单书黎的代表作品,但真正让她被行业认可的是她一年前出版的长篇犯罪小说《潮间带》。
《潮间带》是单元体。每个单元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合起来又是个全新的故事。男主是个高智商变态杀人犯,女主则是犯罪侧写师。男女主之间没有感情线,他们是生死宿敌。
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大量的专业知识,从犯罪心理到法医学,再到司法精神病学知识。
为了写好男女主之间的博弈布局,单书黎特意去公安大学旁听了半年,又在公大图书馆里埋头啃了半年的专业书。《潮间带》一经出版备受好评,这才有了她现在开的那辆奔驰E300L。
长达一年的写前准备培养了单书黎一个关键能力——模拟人物的情绪模型。
她决定从裴瑜的情绪入手,先摸清他的行动出发点再逐一击破,最后再完美脱身。
——某位知名小品演员赵老师说得有理:就怕人死了,钱还没花了。
所以单书黎绝不能让自己银行卡里的八位数变成冷冰冰的遗产。
裴瑜的信息在单书黎脑力快速筛了一遍:
裴瑜。男。二十八岁。脾气暴躁、行事蛮横。有钱有权有地位。
脖子上有疤,会疼,疑似是沈清辞的自杀伤口。据他自述这疤让他碰不了女人,疑似为仇恨的关键原因。
……
核心信息已掌握,单书黎开始对裴瑜进行心理侧写,得出结论:偏执型人格。
裴瑜是偏执型人格,跟沈清辞一样。
单书黎冷哼一声:还真是死性不改。
这类人格主要有以下四个特点,极度敏感、极度多疑、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被抛弃,以上种种造就了二人滔天的控制欲。
可沈清辞已经被苏望抛弃了,这点无法补救。
单书黎只能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走,身为沈清辞的转世,裴瑜的最底层情绪诉求是什么?
——是不甘心。
心脏监护仪的曲线突然大幅跳动,单书黎的心跳在胸腔内突突打鼓,她找到了。
裴瑜的最底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不甘心!
身为沈清辞,她不甘心被苏望抛弃,分明付出了一切,可苏望还是走了。所以她死得毫不迟疑。
到了裴瑜这代,不甘的东西就更多了。
不甘心被那道疤缠着碰不了异性;不甘心被困在沈清辞的梦里日复一日地割喉。
更不甘心就他一个人疼。
而苏望,也就是单书黎,不仅不疼,还活得好好的,把裴瑜衬成了笑话。
裴瑜要的,是单书黎陪他一起疼。
症结已明,单书黎准备开药方。
硬刚是不可能的了。这只会让裴瑜更暴躁,更有理由朝自己倾泻恨意。
……那就示弱。
裴瑜不是不甘心就他一人疼吗?那单书黎就疼给她看。
她不光要示弱,还要认错,说裴瑜想听的,演裴瑜想看的。
单书黎在大学辅修广告学的时候学过一门课,叫“消费者心理学”,讲的是如何通过情绪共鸣让用户对产品产生认同。
她现在就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产品,让裴瑜对自己产生共情。
这不是认怂,是从内部瓦解。
单书黎深呼一口气,把头微微偏向左边,借着床头柜的不锈钢反光开始彩排备演。她不仅要哭得我见犹怜,还要把苏望的那套百媚千娇给搬出来。
裴瑜他不是把自己当成沈清辞吗?
单书黎眼神骤然一凛:那她就把苏望对付沈清辞那套手段给他也来上一遍。
咬唇、含泪、一言不发,最后再声泪俱下地抓着袖子忏悔:“对、对不起……我没、没想去伤害你……你能原谅我吗?清辞……”
准备就绪后,单书黎闭紧眼假寐。她听到裴栩回来,也听到了周砚白跟裴瑜在门外争执。
“让你哥进来吧。”单书黎对着裴栩说。她睁眼环视病房一圈,是单人病房。她手上还扎着留置针,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沙哑,可底色还是倔强。
“你不用怕他,我已经告诉爷爷了,他不敢——”裴栩还想说些什么让单书黎安心,但单书黎不愿再麻烦她:“你们为我做的够多了,我躲不了一辈子。”
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用小指勾了勾裴栩的掌心,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信我。
裴瑜进去了。
——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病房里稳稳地传出来,裴瑜的疤踩着单书黎的心跳:平稳、规律、安心。
裴瑜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上身靠在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右手搭在床沿,离单书黎不到五厘米。
她靠在病床上,整张脸白的吓人,就嘴唇有一点淡淡的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就像暴风雨下的蝴蝶:苍白、脆弱、招人爱怜。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滴往下坠,留置针插在她右手的手背上,透明的敷贴下隐约可见血管的青色纹路。
观众就位,演员上场。
单书黎先是哭。
不是痛哭、更不能嚎啕呜咽,那样太失美感。
单书黎的哭是眼眶先红,睫毛扑闪。眼波里的水光莹莹一点点地蓄,但不落,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根部。
她边哭边找角度,右眼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被半广角完美呈现给了裴瑜。
裴瑜的眉毛皱了一下。
单书黎看到了这个变化,她给自己的眼技打了个满分。
泪水在眼眶边缘徘徊许久,随着单书黎嘴唇的翕动,沿着鼻梁的弧线缓缓滚落,就打在裴瑜的右手无名指尖,没入裴瑜的肌肤之中,把裴瑜的喉咙彻底堵死。
千言万语被洇成一片酸涩。
单书黎的第一句话没有声音,那个口型像是“对不……”,裴瑜垂下眼帘,眉心紧拧,作思考状。
单书黎是故意的。她一个写小说的,太知道哪些话不说比说了还有杀伤力,尤其是那种隔了两辈子的忏悔。
她抽噎着开了口:“对、对不起……裴先生。”
“对不起”三个字之间有一个气声的停顿,仿佛这三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好不容易说完这声对不起,单书黎的下唇微微嘟起,像用牙齿咬住了一样,然后又迅速抿住,她犹疑着侧身靠近裴瑜这边,用窗边的侧光给眼睛打亮。
裴瑜看见她眼里有碎银子在闪,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响亮,单书黎在心里给自己批了个A+。
——喉结滚动是吞咽动作。这说明裴瑜的交感神经系统有反应,这代表他的情绪被触动了,单书黎的表演起效果了。
这招是跟苏望学的,沈清辞最喜欢看她无助可怜向自己靠拢的可怜见。
“你的脖子……”她死咬着唇,手伸了出去又飞快收了回来,给人一种她想摸裴瑜的疤又不敢的纠结错觉:“是不是……很疼?”
每个字都带着气声,每个音节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切细碎,连裴栩在门外听得都红了眼圈,方闻宇跟蒋承更是眉头紧锁,钱伯安背着裴瑜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唯有顾衍之跟周砚白对了个眼神,双方达成一致:单书黎在演。
这姑奶奶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柔弱”二字。还忏悔?她不把别人说吐血就谢天谢地了。
但裴瑜太可恨,他们无条件支持单书黎。
所有人贴在门缝仔细听。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那就是个梦……”单书黎把头偏向一侧,她穿着病号服,宽大的领口下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得晃眼、细得像一掐就断。
“我要知道这会伤害到你……我肯定不会写的……真的,你信我!”
单书黎的双手攀上了裴瑜落在床沿的那只手,却扑了空。
裴瑜起身,右手从床沿离开,放进了兜里。隔着布料,单书黎看见他在兜里捻了一下指尖——她泪漫过的地方。
“你能原谅我吗?裴瑜……”
单书黎献祭出终极大招。
她抬起头,眼底之前蓄的那些水一滴不落地全部派上用场。一颗接一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在床单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的深色痕迹。
这次没演,单书黎的心脏本来就疼,她只是把疼痛从胸腔那里分出一小流给了眼部神经元,效果比想得还好。
果然,裴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