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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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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湖疗养院在墨川市郊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导航显示四十公里,但后半段是盘山路,谢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门口是个电动伸缩门,轨道生了锈,伸缩的时候发出一串刺耳的嘎吱声。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大概在刷短视频。谢驰敲了敲玻璃窗,老头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找谁?”
“韩瑾之教授。之前联系过,刑侦支队的。”
老头翻开一个登记本,手指在页面上划了两下,找到了。“后面三号楼,二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她这个点应该在活动室,你上去要是没人,去一楼棋牌室找找。”
谢驰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里走。疗养院不大,几栋三四层的小楼散落在山坡上,中间用连廊连着,连廊的柱子漆成深红色,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院子里的草坪修剪过,但不太整齐,像是一个手艺不太好的人剃的头,深一块浅一块的。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更像是衣物柔顺剂和老年人常用的那种膏药贴混在一起的气味,闻着让人莫名觉得安静,安静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压抑。
三号楼的门是敞开着的,楼道很宽,够两辆轮椅并排过。谢驰上了二楼,楼道里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踩上去软塌塌的,脚步声被吸得闷闷的。右手边最里面那道门半开着,门牌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名字,“韩瑾之”三个字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稳,不像是一个身体不好的老人写的。
谢驰敲了敲门框,等了两秒没回应,正准备去一楼找,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门没关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老人嗓音。谢驰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书桌上堆着一些书,还有一副老花镜搁在一本摊开的书上。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顺着窗框往下垂了半米多。韩瑾之坐在书桌旁边的一把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身边立着一根拐杖。
她看起来和谢驰想象的不太一样。头发全白了,却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不少,眼神却格外锐利,她大约七十出头,但坐姿依旧挺直,肩背都没有塌,一看就是一辈子站着说话的人。
“韩教授,”谢驰站定了,掏证件,“我是墨川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姓谢。之前让同事和你联系过。”
“我记得,”韩瑾之抬手示意他不用掏证件了,指了指旁边另一把藤椅,“坐吧。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有一壶茶,你要是渴了自己倒。”
谢驰在藤椅上坐下来,藤条受重的时候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声。他没倒茶,坐在那里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您大概知道我来是想问什么。”
“电话里你同事说你想要了解顾清禾,”韩瑾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不是笑,“他是我带过的最后一个硕士生,也是最好的一个——不,不是‘最好的一个’。是最特别的一个。”
谢驰注意到她用词的选择。“最特别”这个词可褒可贬,取决于语气。韩瑾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一种长久的担忧,两者搅在一起,分不开。
“特别在哪儿?”
韩瑾之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搁在旁边桌上的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她又把杯子放回去,盖子拧了两圈半才拧紧。谢驰看着她这个动作,脑子里无端想起了另一个画面——昨晚顾清禾在办公桌上拧保温杯的动作。一模一样。
“谢警官,”韩瑾之把目光转回来,看着他,“你们做刑侦的,看人是不是很准?”
“分人。”谢驰说。
“那你见过的人里面,”韩瑾之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角度让她锐利的目光变得没那么直接了,像是在打量一件旧物,“有没有那种,看起来什么都好,什么都对,但你跟他待久了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谢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等着韩瑾之说下去。
韩瑾之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外面起了一点风,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几下。
“清禾刚来我这边的时候,我对他印象很浅。不是不好,是这个人不跟你建立任何超出范围的关系。你问他问题,他给你答案,每一条都精准、标准、挑不出毛病。但你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也给你一个标准的答案,那个标准让人觉得不舒服。我说不上来,和他相处就好像在跟一个叫‘标准的研究生’的模板相处,而不是在跟顾清禾这个人相处。”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为?”谢驰问,“或者说……不太正常的地方?”
韩瑾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来,看着他。
“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可能是我们这一届学生里最具天赋的一个人,天生就该做这一行。他能洞察别人的情绪,别人意识不到的东西他能在几分钟内抓到;他看人的时候,那种眼神——你感觉他把你整个看穿了,不光是想法,动机、内心潜在的恶意都能看到。”韩瑾之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每个字都需要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一遍才敢说出来,“他的导师评语里,我写了‘极具临床洞察力’。但私下里,我担心过他。我担心的是,他知道的太多了。不是知识,是——人心。他知道一个人最隐秘的恶长什么样,然后他会不会觉得,那就是所有人心底的样子?”
谢驰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韩瑾之停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谢驰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
“研二下学期,有个跟他同组的学生,男生,成绩也很好。我后来才知道,清禾在跟他竞争一家顶级医院的实习名额,表面上正常相处、相互尊重,但我总觉得他看那个男孩的眼神不太对——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打量。像外科医生在看一具已经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韩瑾之扶了一下眼镜,“后来有一次,那个学生在组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情绪崩溃了。他站起来,指着清禾,说清禾在精神上虐待他,操控他,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力,整整两个月失眠。我当时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整个人都懵了。”
“然后呢?”谢驰问。
“我私下问过。清禾是这么对我说的——‘老师,我没有伤害他。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些他想知道的真相。是他自己接受不了。’”韩瑾之看着谢驰,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看不出一丝愧疚。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帮那个人看清楚了什么东西。”
谢驰感觉后背有一道凉意,从尾椎骨慢慢往上爬。
“后来那个学生呢?”
“休学了。后来听说转了专业,再后来就没消息了,”韩瑾之摇了摇头,“这种事在心理学专业里其实不算特别罕见,但发生在清禾身上……我总觉得不太一样。他不是在发泄什么情绪,也不是在报复。他就像是在做一个实验,或者说在进行一种他自己定义的‘治疗’。他把那个学生的壳撬开了,但他没有能力——或者没有意愿——去把撬开之后的东西托住。”
谢驰沉默着。他在想顾清禾昨晚说的那句话——“判断死因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同样冷静,同样不带多余的情绪,好像林晓雯的死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客观事实。
“您觉得他是那种会出于某种目的去伤害别人的人吗?”谢驰问。
韩瑾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鸟叫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
“谢警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更认真了,“他是一个会给出警告的人。如果他觉得你在靠近的东西会伤害到你,他会警告你。但如果你不听——”
她举起那根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法庭上法官落槌的那一声。
“他可能觉得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不会再次的去劝告你。”
“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关于他父亲去世……”谢驰试探着把话题往前推了一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房间里某种微妙的平衡。韩瑾之的脸色变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沉了下去。
“我教了他三年,”韩瑾之打断了他,语气从之前的平和变成了生硬,“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他的家庭情况,你去问他自己。”
谢驰看着韩瑾之。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房间撞到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好,”谢驰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
韩瑾之没有起身送他。谢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谢警官。”
他回过头。韩瑾之坐在藤椅上,逆着窗外的阳光,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如果你是在查一桩案子,我建议你把目光放回案子本身,”她说,声音平稳,但平稳得不太自然,像是在抵抗某种东西,“清禾是一个好医生。他的问题是太清醒了,清醒到让别人不舒服。但清醒不是罪。”
谢驰站在原地,沉默着。
“他会不会用错的方式,去做他认为对的事?”他问。
韩瑾之没有回答。
谢驰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那股说不清的、像柔顺剂和膏药贴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包围上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从韩瑾之房间里传来隐约的叹息声。
他站在楼梯上,没有马上走。从二楼到一楼的距离不长,但他在台阶上站了会。然后他掏出手机,想给刘洋发条消息,但屏幕亮起来之后,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翻出通讯录里顾清禾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
他把手机收起来,一步步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头顶亮了,又灭。谢驰开车下山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件事:
林晓雯死前对父亲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改了还来不来得及。
顾清禾在名片背面写“小心”,然后把名片放进他的车窗缝隙里。
韩瑾之说,他是一个会给出警告的人。如果你不听——他觉得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谢驰踩着油门,盘山路的弯一个接一个地甩在身后。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闷响。他升起车窗,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往医院的方向驰骋而去。
他要去看看,那个被导师说“太清醒”的人,到底要给他看什么样的治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