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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怀疑 ...

  •   谢驰回到队里的时候,刘洋正趴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口结了一层白色浮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驰脸上那种表情,把到嘴边的“吃早饭了没”咽了回去。

      “谢哥,没找到人?”

      “下午再去。”谢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搁在桌上,盯着背面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小心。”

      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不太确定该不该写。谢驰把名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确认正面是他昨晚给出去的那张没错。但名片怎么会出现在他车窗缝里?顾清禾昨晚接过去就放进了白大褂口袋,全程没离开过那间办公室,谢驰走的时候他也还站在办公桌后面。除非——除非在谢驰离开之后,顾清禾去停车场找过他的车。

      “刘洋,”谢驰把名片重新揣回口袋,“帮我调市医院门诊楼停车场的监控。”

      “停车场监控?”刘洋眨了眨眼,“查谁?”

      “先调出来再说。”

      刘洋没再问,转身回去处理。他跟谢驰几个月了,学到了一件事:永远不要怀疑谢驰交代的事。

      谢驰打开电脑,重新点开刘洋昨晚发过来的顾清禾的履历。他这次看得更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本科开始,成绩单上每一门课的成绩都差不多——不是那种拔尖的好,而是极其均匀的好,每门课都在八十五到九十二之间,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研究生阶段倒是冒了一些尖。导师是国内临床心理学的权威,姓韩,叫韩瑾之,在业内以严格著称,带出来的学生不多,但个个都是行业里叫得上号的。顾清禾是她那一届唯一一个留在临床一线的学生,其他人要么出国要么进了高校。谢驰用内网查了一下韩瑾之,发现这位教授三年前退休了,目前住在墨川市郊一个叫云湖的疗养院里。退休原因一栏写的是“身体原因”,没具体说什么病。

      谢驰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又往下翻了翻。顾清禾的社保记录显示他三年前刚入职市医院的时候,有一个月的工资是扣了病假绩效的。谢驰算了一下时间,那大概是他正式入职后的第二个月。刚入职就请了一个月病假?他又往前翻,发现那个月之前,顾清禾的社保缴纳地还是在读研的城市,也就是说他研究生毕业到入职墨川市医院之间,中间空了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加上一个月的病假。三个月的时间空白。

      谢驰正准备再往深处查,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楼下接待室的老周。

      “谢队”老周声音压得很低,“林晓雯的父母要走了,走之前说想再见你一面。你下来一趟?”

      “马上。”

      谢驰挂了电话下楼。接待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放着一排塑料椅子,林晓雯的父母就坐在最靠门的那两张上。林父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肩头有一块明显的油渍,像是从某个机械车间里带出来的。林母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看见谢驰走过来,林父站起来,动作有点吃硬,像是腰不太好。他比谢驰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先叹了一口气。

      “警察同志,我们知道你们忙,不想耽误你们时间,”林父说,他的声音低沉粗粝,“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个事,刚才跟那位周警官也说了,但他说还是让你也知道一下。”

      “您说。”谢驰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们对面,姿势和昨晚坐在顾清禾办公室里一模一样——身子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

      “晓雯出事前大概十来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林父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她平时不怎么给家里打电话的,年轻人嘛,忙。那天她突然打过来,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工作啊,吃了吗,最近天气凉了多穿点。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因为她一跟我扯闲篇,就说明她心里有事。”

      林父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后来她问我,说爸,如果一个人以前做错了事,后来想改,还来得及吗。我说那当然来得及,只要改了就好。她就笑了,说嗯,她也觉得来得及。然后她又问我,说如果那个错事跟自己也有关呢,那个人会不会原谅她。我说那你得跟人家道歉啊。她说好,她知道了。”

      谢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或者跟谁有关?”

      “没有,”林父摇头,“我问她了,她不肯说,就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当时也没多想,谁会把孩子随口问的两句话当真呢。”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要是当时多问两句就好了。”

      林母在旁边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那个心理医生——晓雯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你们问过他没有?晓雯每次去见完他都挺高兴的,我觉得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问过了,”谢驰说,“他说晓雯最近的状态确实在好转。”

      “好转?”林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好转的人会吃安眠药?我就是不信——我就是不信她会自杀。她那天还跟我说,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跟爸去云南玩。她都计划好了,怎么可能是想死的人?”

      谢驰沉默了几秒。林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和顾清禾昨晚说的完全对得上——林晓雯没有自杀的理由,她正在好转,她有对未来的计划,所有这些线索拼在一起,画面反而更模糊了。当你把所有“她不可能自杀”的证据都摆上桌面,最后只有一个结论能站得住脚:她不是自杀。

      “林师傅,您女儿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做错事的人,”谢驰抬起头看着林父,“您感觉她说的是她自己,还是别人?”

      林父愣了一瞬。这个问题显然他之前没想过。他张了张嘴,眉头拧在一起,想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语气很老实,“她说的时候那个语气,像是说她自己,但也可能是在替别人问。我真的分不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晓雯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她要是真遇到什么难处了,也不会直接告诉我们。”

      谢驰点了点头。他把能问的都问了,再问下去也没有更多东西了。他站起来,跟林父握了握手,林父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他目送老两口走出接待室,林母还在抹眼泪。

      谢驰回到二楼办公室,刘洋正端着第二杯咖啡站在打印机旁边等东西,看见他上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谢哥,你让我调的那个停车场监控,我问了市医院保卫科,他们说两天前停车场东区的摄像头坏了,现在还在修。”

      谢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坏了?”

      “说是线路故障,上周就报修了,一直没修好。”刘洋把打印好的几张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但是门诊楼正门的监控是好的,我已经让他们把录像传过来了,大概半小时后到。”

      谢驰走到刘洋工位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是一份通讯记录的调取回执。

      “还有,你昨天晚上让我调的顾清禾的全部履历,我又深挖了一层,”刘洋把回执放下,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顾清禾在来墨川市医院之前,研究生毕业之后那两个月,考过一个证。”

      “什么证?”

      “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刘洋说,“就是律师证。客观题和主观题都过了,成绩还不低。但他没拿证,也没有实习记录,考完就放下了,然后来了墨川市医院上班。”

      谢驰没说话。他站在刘洋的工位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胸口口袋里的那张名片。一个心理学专业的顶尖医学生,毕业后不直接工作,而是花了两个月时间去考一个法律职业资格证,考完了又不去当律师,转身进了医院精神科。

      “还有别的吗?”谢驰问。

      “暂时就这些。对了,林晓雯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我已经申请了,运营商那边说明天上午能出。”刘洋抬头看他,“谢哥,这个顾医生到底有什么问题?”

      谢驰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谢队长,下午三点之后我有空。林晓雯的治疗记录已经整理好了。——顾清禾”

      谢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昨晚他给了顾清禾名片,名片上有他的手机号。但这条短信的内容客气、周全、滴水不漏,和昨晚那个在办公室里冷静到几乎漠然的人完全一致。好像今天上午那个突然请假、挂他电话、在他车里留下一张写着“小心”的名片的人,是另一个顾清禾。

      或者说,这两个都是顾清禾。一个在明处滴水不漏,一个在暗处留下警告。

      谢驰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刘洋说:“下午我去见顾清禾。云湖疗养院那边有个叫韩瑾之的退休教授,是顾清禾的研究生导师。帮我去联系一下她,在去找顾清禾前我要先见一下她。”

      “云湖?那地方挺偏的,开车得一个多小时。”刘洋说,“查她干嘛?”

      “顾清禾这个人太干净了,”谢驰走到自己工位旁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履历干净,成绩干净,社保记录也干净。一个人太干净了,本身就是问题。我要找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问问他在成为这个‘干净的人’之前,是什么样的。”

      他咬着烟,含混地补了一句:“一个人不可能生下来就这么滴水不漏。一定有什么事,把他磨成了这样。”

      刘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谢哥,咱们查的是林晓雯的案子,你这么盯着一个心理医生查,方向会不会偏了?”

      谢驰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电脑屏幕前散开。他转过头看着刘洋。

      “林晓雯最后接触的专业人士就是顾清禾。她死前跟他说过有人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让她感到不安。顾清禾给她的风险评估是低风险。她死了,顾清禾在我的名片背面写了‘小心’,然后今天上午突然请假,停车场摄像头刚好坏了。”

      他把烟灰弹进窗台上那个泡着烟头的矿泉水瓶里,烟灰落进水面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呲”的一声。

      “你说,我盯着他查,方向偏了吗?”

      刘洋没话说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脸,转身回自己工位去了。

      谢驰把烟抽完,掐灭,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来。他把顾清禾的履历拉到最上面,从本科入学那一年开始看起。如果顾清禾今年二十九岁,那么他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同一年母亲住进了精神病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同一年里失去了两个至亲——一个死于非命,一个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的围墙里。然后他在这种处境下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医学院,成绩均匀得不像正常人,毕业后放弃律师资格选择了心理学,用三年时间成了墨川市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

      谢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顾清禾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里——端正的坐姿,交叠的双手,镜片后面那双平静到几乎漠然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精准、克制、不留破绽。但谢驰想起他说“平静得不太正常”的时候,那个微微偏头的姿态,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睁开眼,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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