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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瞒 ...


  •   隔天早上七点不到,谢驰就到了办公室。

      墨川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区在一栋老楼的二层,地板是那种深绿色的水磨石,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涩感,不知道是年头太久还是真的没拖干净。谢驰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一个烟灰缸和半瓶矿泉水,水里泡着两根烟头,已经泡得发黄了。他从来不喝那瓶水,但那瓶水永远在那里,像一个他不打算改也懒得改的习惯。

      他刚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技术员小刘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小刘全名叫刘洋,去年警校毕业分到重案组,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老是翘着一撮,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麻雀。

      “谢哥,你昨天晚上让我调的那个人——顾清禾——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刘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还在冒着白气,“还有林晓雯她爸妈,一大早就来队里了,老周在接待室陪着呢。”

      谢驰在电脑前坐下来,开机,那台老机箱发出一阵嗡嗡的运转声,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在预热。他一边等系统启动一边扭头看刘洋:“林晓雯父母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有用的,还是那套话,说她不可能自杀,”刘洋吸了一口咖啡,被烫了一下,咧嘴吸了口凉气,“但老太太提了一嘴,说林晓雯出事前两个星期回家吃过一顿饭,看起来心情挺好的,还说最近遇到一个不错的人。她妈问是不是谈对象了,她没说,就笑了一下。”

      “一个不错的人。”谢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脑子里自动把这条信息和昨晚顾清禾说的“一个重新出现的男人”拼在了一起,像两块边缘粗糙的拼图,形状勉强能对上,但画面还远远拼不完整。

      “她说没说这个人是新认识的,还是以前就认识的?”

      “详细问的时候她爸妈也说不上来,”刘洋把咖啡放在谢驰桌上。

      谢驰没说话,把这点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点开了邮箱。

      刘洋发过来的文件比他预想的要详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顾清禾从本科到现在的履历表、执业资格证扫描件、近几年发表的学术文章列表,甚至还有一张社保缴纳记录截图。谢驰大致扫了一遍,履历干净到不正常——国内顶尖医学院临床心理学方向毕业,研究生阶段师从业内某位知名教授,毕业后进了墨川市医院精神科,三年内升了主治。没有任何跳槽经历,没有任何职业处分记录,连一次迟到记录都没有。

      谢驰把页面往下拉,目光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顾清禾的父母信息。

      父亲顾正庭,已故。死亡时间是在顾清禾十四岁那年。

      母亲沈若梅,目前在墨川市下面一个县城的精神卫生中心——住院。

      谢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县城的精神卫生中心,说白了就是精神病院。他问向身旁的刘洋。

      “顾清禾他妈那个住院记录,能查到病因吗?”

      “我试过了,那边的系统跟市里不联网,得专门去调。”刘洋顿了一下,“谢哥,你要查他家里的事?”

      “顺便看看。”谢驰说,语气平淡,把这句带过去了。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字——父亲在他十四岁那年去世,母亲在精神病院住院。

      顾清禾昨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个端正、平静、滴水不漏的样子,忽然在他脑子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如果说之前那个形象是一面光滑的镜面,那么现在这面镜子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谢驰关掉邮箱,拿起桌上的烟盒塞进裤兜,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刘洋从自己的工位抬起头。

      “再去会会那个顾医生。”

      “啊?现在才几点,人还没上班吧?”

      谢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步没停。刘洋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跟谢驰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学会了辨认谢驰那种表情能力——眉头没皱,嘴角没撇,但眼神比平时锐利了一点,像是在瞄准目标。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谢驰开着他那辆老捷达到了市医院的时候,刚过早上八点。门诊楼比昨晚热闹多了,大厅里已经排起了挂号的长队,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煎饼果子的气味,不知道是从哪个窗口飘进来的。谢驰没走电梯,还是走的楼梯,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四楼的走廊今天灯全开了,但精神科这片区域依然比其他科室安静得多。走廊两侧的诊室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医生的名字,谢驰一间间看过去,走到尽头才看到“顾清禾”三个字。门是关着的,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一点。还是没动静。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

      “顾医生今天不在。”

      声音从背后传来。谢驰转过身,走廊对面另一间诊室门口站着一个护士,四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夹,正打量着他。

      “他去哪儿了?”谢驰问。

      “你是他病人?”护士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明显不觉得他像一个来看心理科的人。谢驰的外形确实不太符合——皮夹克,靴子,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更像应该去隔壁骨科或者干脆是急诊。

      “警察。”谢驰从内袋掏出证件给她看了一眼,“找顾医生了解点情况。”

      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更像是意外。“顾医生请了半天假,说上午有点私事,下午才来。他没跟你们说?”

      “没说。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他只说私事。”护士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顾医生很少请假的,来医院三年,我记得他就请过一次假,好像是搬家还是什么的。今天早上他突然给科里打的电话,连调班都是临时安排的。”

      谢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脑子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昨晚八点多他去找顾清禾的时候,那人还在办公室。后来他说要花一晚上整理林晓雯的治疗记录。今天就突然请了半天假。

      是巧合,还是那通电话之后他临时决定要做什么?

      谢驰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翻到昨晚的通讯记录,找到顾清禾的号码,拨了过去。嘟声响了三下,四下,五下,然后转进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不是没听到,是有人挂掉了。

      谢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三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下了楼。经过大厅的时候,煎饼果子的味道又飘了过来,他脚步没停,脑子里飞快地排着接下来的路线——先回队里把林晓雯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调出来,确认那个“重新出现的男人”是谁;同时让小刘去县城的精神卫生中心调沈若梅的住院档案;然后下午再来市医院,当面问顾清禾,他今天上午到底去了哪里。

      他来到停车场,正要上车时发现关上的车窗缝隙处塞了一个东西,白色的,露出一小截。他伸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顾清禾。

      昨晚他给出去的那张名片,顾清禾接过去随手放进了白大褂口袋。但这一张现在却出现在他车窗的缝隙里。

      谢驰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轻,笔锋偏瘦,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整齐——

      “小心。”

      谢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几秒钟。车窗外的停车场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按喇叭,有人倒车,有人在喊挂号处在哪边。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模糊又遥远。

      他把名片揣进胸口的口袋里,进了车挂挡,松离合,车子驶出停车场,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墨川十月的早晨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棉絮。

      小心什么?

      小心谁?

      那个“重新出现的男人”,还是顾清禾自己?

      谢驰拧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报路况,某个高架桥上发生了追尾,堵了一公里。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运转声和空调口吹出来的、带着微微霉味的风。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有种不太舒服的触感。

      这个叫顾清禾的心理医生,二十四小时不到,已经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大堆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鱼钩,咬得不深,但倒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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