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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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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川市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不去。谢驰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他懒得倒。桌面上是翻的很乱的卷宗,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容僵硬,是一张从某个证件上抠下来的证件照放大版,像素不够,放大之后就变成了一堆模糊的色块,像她死前最后的模样。
受害人叫林晓雯,二十四岁,墨川本地人,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三个月前开始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就诊,两周前死在自家出租屋里,死因是过量服用安眠药。初步判断自杀,但她父母不认,说女儿性格开朗,不可能想不开,闹到了市局,案子就转到了重案组。
谢驰把卷宗翻到记录心理咨询的那一页。上面只写了咨询机构的名称和大概时间,没有具体内容。心理咨询有保密协议,警方要调取记录得走程序,麻烦得很。但谢驰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晓雯的就诊记录上写的是“心理治疗”,而非普通的心理咨询。这意味着她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也意味着接诊的医生手里掌握着比普通咨询师更完整的评估记录。
他看了眼挂钟,快晚上八点了。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几下就消失了。谢驰拿起座机话筒,照着卷宗上抄下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年轻男人温和平淡的声音:“您好,墨川市医院精神科。”
“我找顾清禾医生。”
“我就是。”对面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听起来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谢驰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点了人还在医院。他报了身份,简单说明了来意,问对方明天方不方便见一面。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清禾说:“现在就可以,我在科室。”
谢驰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往外走。
十月的墨川夜里已经开始凉了,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从地下停车场翻上来的气味。谢驰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发动了那辆老捷达,挂挡,松离合,车子抖了一下,蹿了出去。
市医院精神科在门诊楼四楼,和别的科室隔了一条走廊,像是被刻意隔开的一样。谢驰上楼的时候整栋楼已经没什么人了,电梯停了,他走的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撞。四楼的走廊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说“请进”。
推开门,谢驰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背影。顾清禾站在窗边,正把百叶窗的叶片合上,动作很慢,好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他穿着白大褂,肩膀的线条被白大褂撑得挺括,但人本身并不壮,甚至偏瘦,白大褂袖口露出来的手腕骨节分明。
顾清禾转过身来,谢驰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他——五官端正清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漠然。但就在谢驰看他的同时,那双眼睛也从他身上扫了一遍,快而精准,像一把手术刀贴着皮肤划过,凉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谢队长,”顾清禾朝他微微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请坐。”
谢驰坐下来,椅子有点矮,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顾清禾,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他干脆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直接开门见山:“林晓雯,二十四岁,你的病人。两周前死了,吃过量安眠药。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顾清禾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拧好,放回原位。这一系列动作不快不慢。
“林晓雯,”顾清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看到了新闻。她的家属不接受自杀的结论?”
“你作为她的主治医生,你觉得她有自杀倾向吗?”谢驰看着他的眼睛。
顾清禾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谢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顾清禾的呼吸极轻极浅,坐在那里的姿态端正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谢队长,”顾清禾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温和平淡的调子,“你应该知道,心理治疗的内容涉及患者隐私,即使警方来询问,我也需要在一定的法律框架内配合。”
“我知道,”谢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到顾清禾面前,“协助调查函,下午刚批下来的。”
顾清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谢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驰注意到他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你们动作很快,”顾清禾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在评估什么,“通常情况下,自杀案件不会这么快进入刑事调查程序。”
“家属不认,市局压下来的。”谢驰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正准备点,突然想起来这是在医院,又拿下来捏在手里,“你这边能不能给我一个大概的判断?她有没有表现出过自杀念头?”
顾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有些苍白,颧骨下方的阴影让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更分明了一些。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尖在镜框边缘停留了一瞬。
“林晓雯在我这里进行了三个月的治疗,”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之后才说出来的,“初诊评估显示她有中度抑郁和焦虑症状,伴随着一些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严重程度中等偏上。但从她来我这边的第五次咨询开始,她的情况有了明显好转。最近两次评估结果都显示她的各项指标在持续改善,自杀风险评估是低风险。”
“低风险?”谢驰皱起了眉,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低风险的人吃了半瓶安眠药?”
“所以我也很意外,”顾清禾平静地看着他,“谢队长,你相信一个正在好转的人会突然自杀吗?”
这个问题抛得很轻,但落在谢驰耳朵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重量。他看着顾清禾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她是自杀?”谢驰问。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疑问,”顾清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算不上微笑,更像是一个面部肌肉的惯性动作,“判断死因是你们警方的工作,不是我的。我可以把她的治疗记录整理一份给你,在保密协议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详细。”
“那最好,”谢驰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有补充随时联系。”
顾清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比谢驰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姿很直,那种直不是刻意挺出来的,而是骨骼本身就是这个位置。
“谢队长,”顾清禾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谢驰回过头。
“林晓雯最后两次咨询的时候,提到过一个人,”顾清禾说,语气依然很淡,“一个男人。她没有说具体是谁,只说这个人最近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让她感到不安。我问过她是否需要报警,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处理。”
谢驰的动作停住了。他把捏在手里那根皱巴巴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就那样咬着,含混地问了一句:“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顾清禾想了想,或者说,他做出了一个“想”的姿态——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某个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隔着镜片看向谢驰。
“她很平静,”顾清禾说,“平静得不太正常。”
谢驰站在门口,盯着顾清禾看了足有几秒钟。顾清禾就那样坦然地让他看,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迹象。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是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一个人的心跳。
“行,”谢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资料明天能给我吗?”
“可以,”顾清禾说,“我晚上整理。”
谢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灭掉。他走出门诊楼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黑暗的建筑立面上。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被模糊成了一团橘色的光晕。他把顾清禾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低风险评估,明显好转,平静得不太正常的病人,一个重新出现的男人。
烟终于被他点着了,橘红色的火光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小亮点,忽明忽暗。
谢驰掏出手机,给组里的技术员小刘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调一个人,墨川市医院精神科,顾清禾。要全部履历,越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老捷达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消失在墨川十月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