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LXYL》万能幸运符

6、露营地 露营地

　　露营地的清晨弥漫着一股松针和湿土的味道。
　　物理竞赛的实操对抗赛并没有在宽敞的体育馆举行，而是被安排在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红土空地上。秋风一吹，红土扬尘，颇有种荒漠拉力赛的既视感。
　　谢恒站在起跑线前，手里捧着那个喷了一半漆的“极速斧头”。
　　虽然昨晚母亲默许了他的“玩具”，但此刻面对全省顶尖的物理特长生，尤其是旁边顾昭那辆全碳纤维、自带陀螺仪稳定系统的专业级遥控车，谢恒手里的田宫四驱车显得像个捡破烂的。
　　“谢恒，你这玩意儿……真的能跑？”顾昭凑过来，脸上的创可贴换成了创可贴，那是昨晚烤红薯时被火星子崩的。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神复杂，“要是跑两步散架了，我可不赔你。”
　　“闭上你的乌鸦嘴。”苏予一脚踹在顾昭的小腿上，手里却递给谢恒一块巧克力，“补充点葡萄糖，别手抖。”
　　谢恒笑了笑，接过巧克力，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围栏外的树荫下。
　　迟曜正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转着那个易拉罐拉环，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比谢恒还要专注。见谢恒看过来，他做了一个“调校”的手势——那是他们昨天在书房约定的暗号：尾翼角度15度，全油门。
　　“各就各位——”裁判老师吹响了哨子。
　　这次的题目极其变态：在模拟的“台风环境”下（巨大的工业风扇吹风），赛车需要在S型弯道保持不冲出赛道，同时在直道末端触发一个重力感应机关，弹起车上的小旗帜。
　　这不仅仅考空气动力学，还考结构强度和重心控制。
　　“开始！”
　　十几辆遥控车像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顾昭的GTR一马当先，马达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风扇的噪音。然而，当进入“台风区”时，强大的横风瞬间把几辆轻量化的赛车吹得东倒西歪。
　　谢恒的车排在第五。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推动，眼神冷静得可怕。脑海里不是公式，而是昨晚迟曜在他耳边念叨的话：“风不是阻力，是推力。你要像冲浪一样，切进风里。”
　　就在车子即将被横风掀翻的瞬间，谢恒猛地打方向，同时微调了尾翼。
　　奇迹发生了。
　　那辆破破烂烂的四驱车并没有被吹飞，反而借着风势，车身倾斜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两轮着地，像滑雪一样“切”过了横风区！
　　“我去！这什么走位？”顾昭在旁边惊呼。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直道末端，顾昭的车因为速度太快，直接冲过了感应区，旗帜没弹起来。而谢恒的车在接近终点时，车身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迟曜教他的“点刹断油”技巧，利用惯性让车头精准地压在了重力感应板上。
　　啪！
　　小旗帜弹起，不仅弹起，还精准地挂住了上方的一根细绳。
　　全场寂静了三秒。
　　“第3号车，满分。”裁判老师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简易马达，“这是谁设计的重心补偿结构？”
　　谢恒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我。”
　　众人回头，林曦抱着一叠数据表从评委席走下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显得格外利落，目光直直地刺向谢恒，或者说，刺向谢恒手里的遥控器，“这种非对称的配重方式，是为了抵消科里奥利力的影响吧？谢恒，你的理论基础很扎实，但……”
　　她话锋一转，看向树荫下的迟曜：“但这种‘野路子’的调校手法，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你找了外援？”
　　空气瞬间凝固。竞赛严禁场外指导。
　　谢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老师。”谢恒上前一步，挡在林曦和迟曜的视线之间，“这不是外援。这是……我的同桌在晚自习时跟我讨论过的‘假设性模型’。我只是把假设验证了一下。”
　　“假设？”林曦挑眉。
　　“对。”谢恒撒谎不脸红，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说，如果把四驱车当成F1赛车来开，就能突破参数限制。虽然他没动手，但他是理论的提出者。”
　　林曦盯着谢恒看了足足五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后，她冷笑一声，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圈：“理论联系实际，不错。但别以为这就赢了。”
　　她转身走向领奖台，声音传遍全场：“下一项是三人团体赛，题目是‘无动力小车下坡竞速’。我要和谢恒、迟曜一组。”
　　“哈？”顾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班长，你不是最讨厌迟到和违纪的吗？迟曜那家伙连校服都没穿好！”
　　“我需要最快的车手，和最懂空气动力学的大脑。”林曦头也不回，马尾辫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至于迟曜……既然他是‘理论提出者’，那就让他来负责推进系统。有问题吗？”
　　最后三个字，她是看着迟曜说的。
　　迟曜吐掉嘴里的草茎，慢悠悠地走过来，经过谢恒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干得漂亮，书呆子。但这女人眼神太毒，小心穿帮。”
　　谢恒手心全是汗，那个易拉罐拉环硌得他生疼。
　　白天的比赛在林曦的强势介入下落下帷幕。谢恒和迟曜因为“理论贡献”被硬塞进了决赛组，而顾昭和苏予则被分到了后勤组——负责给全队烤红薯和看包。
　　夜幕降临，露营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为了庆祝首战告捷（主要是庆祝没被林曦取消资格），几个少年偷偷溜到了营地边缘的溪边。这里远离老师的视线，只有流水声和虫鸣。
　　顾昭生了一堆火，正在跟一只顽强的鸡翅做斗争。苏予坐在石头上，借着火光看英语单词本，脚边放着一堆刚烤好的棉花糖。
　　“所以，林曦为什么要选我们？”裴安安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她看起来好凶。”
　　“因为她想赢。”辛逸淡淡地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这次竞赛的奖金是高校保送推荐名额，她志在必得。谢恒有脑子，迟曜有……奇怪的直觉，加上她自己的统筹，这是最优解。”
　　“辛逸你说话能不能别像做阅读理解？”纪言亭往辛逸身边缩了缩，手里拿着那个被修好的耳机，“不过，迟曜，你真的懂那些物理公式吗？我看你平时上课都在睡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迟曜身上。
　　迟曜正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那把瑞士军刀，在削一块木头。火光映照着他侧脸的轮廓，那颗朱砂痣显得格外妖冶。听到提问，他手顿了一下，木屑落在火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不懂。”迟曜坦荡荡地承认，甚至还笑了一下，“什么流体力学、角动量，在我眼里就是一堆乱码。我只知道，车速到了三百迈，如果不踩刹车，就会飞出去。”
　　“那你还教谢恒？”江逾白闷声问道，手里递给裴安安一串烤好的蘑菇。
　　迟曜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谢恒。谢恒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火光在他冰蓝色的发梢跳跃。
　　“因为有人需要。”迟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少了平时的戏谑，“谢恒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是个死脑筋。他被困在那个全是公式的笼子里，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我不推他一把，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做题家，成不了科学家。”
　　谢恒画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撞进迟曜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谢恒读不懂的情绪。
　　“迟曜……”谢恒刚想开口，迟曜却突然站起身，把削好的木头扔给裴安安，“去那边走走，这儿烟大。”
　　说完，他转身朝黑暗的树林走去。
　　谢恒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溪边的浅滩。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你生气了？”谢恒小声问。
　　迟曜没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烟，想点，又放下了：“没生气。就是觉得……林曦说得对。”
　　“什么？”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迟曜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自嘲，“你是要去常春藤、去中科院的人。我呢？大概高中毕业就去修车厂，或者……混日子。”
　　谢恒皱眉，上前一步，抓住了迟曜的手腕：“你的天赋不比我差。昨天那个尾翼角度，如果不是你对气流的直觉，我算不出来。”
　　“直觉不能当饭吃。”迟曜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神有些凶，“谢恒，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车吗？”
　　谢恒摇头。
　　迟曜指了指自己的左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被衣服遮住了一半：“我爸以前是赛车手。喝醉了酒飙车，车毁了，人没了。留给我的就一堆破零件和一屁股债。我妈因为这个，恨透了车，也恨透了我。”
　　谢恒怔住了。他从未听迟曜提过家里的事。
　　“所以我发誓不碰车。”迟曜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有常年修车留下的茧和细小的伤口，“但我管不住这双手。看到你在那堆公式里打转，我就想起我自己。我不想让你也变成那样，被别人的期待困死。”
　　“我没有被困死。”谢恒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迟曜：“我妈确实逼我，但我现在做的一切，是为了我自己。还有……你不是混日子的人。”
　　谢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易拉罐拉环，在月光下举起来：“这个指环，是用废料做的。但在我看来，比金的还贵重。因为它证明了，哪怕是垃圾，只要找对了角度，也能发光。迟曜，你就是那个角度。”
　　迟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唯唯诺诺、只会做题的书呆子，此刻却像个发光体，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你……”迟曜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笑了，那种带着痞气的笑又回来了，“谢恒，你是不是背着我偷看什么言情小说了？这台词也太肉麻了。”
　　“我认真的！”谢恒耳尖通红。
　　“行行行，认真的。”迟曜伸手揉了一把谢恒的头发，把那头精心打理的冰蓝短发揉成了鸟窝，“既然你这么看好我，那明天的团体赛，推进系统就交给我了。不过……”
　　他凑近谢恒，鼻尖几乎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恒脸上：“要是输了，你得陪我去个地方。”
　　“什、什么地方？”
　　“秘密。”迟曜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塞进谢恒手里，“给你的防身武器。林曦那女人太疯，我怕她把你卖了还得帮她数钱。”
　　谢恒低头一看，手里是一把精致的美工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Y”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迟曜！谢恒！你们在哪儿？”
　　是顾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往回跑。
　　跑到篝火旁，只见顾昭和苏予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而辛逸和纪言亭正护着裴安安，江逾白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对着黑暗的树林。
　　“怎么了？”迟曜脸色一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有……有人。”顾昭指着树林深处，声音发抖，“刚才我去上厕所，看见那边有光，还有……还有引擎声。像是改装过的大排量摩托，不像是营地的人。”
　　“引擎声？”迟曜眼神一凛。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从树林里射出来，直直地打在众人身上。
　　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缓缓从阴影里驶出，停在离篝火十米远的地方。骑车的人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全盔，看不清脸。但那股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的、带着一道刀疤的脸。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迟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小兔崽子，躲得挺远啊。欠老子的钱，该还了吧？”
　　迟曜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下意识地把谢恒往身后一挡，手指悄悄摸向后腰——那里别着那把瑞士军刀。
　　“我不认识你。”迟曜声音冷得像冰。
　　“不认识？”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扔在地上，“你爸签字画押的，连本带利，五十万。拿不出钱，我就拿你这双手抵债——听说你这双手改车很值钱？”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谢恒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平时总是吊儿郎当、仿佛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迟曜，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迟曜……”谢恒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迟曜没回头，只是低声说：“跑。往营地跑，找老师。”
　　“想跑？”男人猛踩油门，机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今晚不还钱，谁也别想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是江逾白！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巨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机车的侧面。但他显然低估了重型机车的重量，只是让车身晃了一下。
　　男人被激怒了，反手一挥，手里的铁链砸向江逾白。
　　“小心！”辛逸大喊。
　　就在铁链即将砸中江逾白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
　　当！
　　一把美工刀精准地击中了铁链，虽然没挡住，但改变了轨迹，铁链砸在江逾白脚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恒站在迟曜身侧，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滚出我们的营地。”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哟，还有个不怕死的小白脸？行，一起抓了卖去黑煤窑！”
　　他发动机车，准备冲撞。
　　“够了！”
　　一声厉喝从树林深处传来。
　　林曦手里拿着一把信号枪，站在高坡上，枪口直指天空。她身后跟着两个体育老师和营地保安。
　　“我已经报警了。”林曦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有监控，你的车牌号也被拍下来了。现在滚，还是去局子里吃牢饭？”
　　男人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了迟曜一眼：“算你运气好。告诉你，这事没完！”
　　说完，他猛拧油门，机车咆哮着冲进黑暗的树林，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江逾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裴安安哭着扑过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辛逸在一旁冷静地处理伤口。
　　顾昭和苏予还在发抖。
　　只有迟曜和谢恒，还站在原地。
　　迟曜转过身，看着谢恒。谢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用力过猛的后遗症。
　　“你刚才……”迟曜声音沙哑，“不怕吗？”
　　“怕。”谢恒诚实地说，腿有点软，“但他要动你。”
　　迟曜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释然和疯狂。他猛地抓住谢恒的手，十指相扣，举起来给所有人看——那个易拉罐拉环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听见没？”迟曜对着黑暗的树林，也对着林曦，对着所有人宣布，“这人，我罩的。谁动他，我跟谁拼命。”
　　林曦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两个交握的手，手里的信号枪慢慢垂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辛逸抬起头，看了一眼迟曜，又看了一眼谢恒，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他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那是关于力、速度和……人心的复杂公式。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