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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游 秋游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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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前夜的风里已经带了霜意,谢家别墅的书房却暖得像个蒸笼。
谢恒跪在地毯上,面前是一摊散落的田宫四驱车零件:红色的避震弹簧、银色的导电片、还有一个刚喷了一半漆的车壳。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用迟曜给的废弃零件拼出来的“极速斧头”,本来打算秋游时带去和顾昭比试。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谢恒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剪裁精致的丝质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钉在地上的零件上。那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东西——失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谢恒眼里的光。
“这就是你最近晚睡的原因?”她把牛奶重重放在桌上,瓷杯磕出脆响,“物理竞赛班的实操对抗赛就在明天,你在玩……玩具?”
“这不是玩具。”谢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倔强,他下意识护住那个没喷完漆的车壳,“这是流体力学模型。迟曜说,把尾翼角度调到15度,下压力能增加30%,这和磁悬浮列车的原理是一样的。”
“迟曜?那个吊车尾的赛车疯子?”母亲冷笑一声,指尖挑起那根导电片,“谢恒,你是要去常春藤的,不是去修车厂的。把这些垃圾扔出去,现在,立刻。”
空气凝固了。谢恒看着母亲眼角细微的皱纹,那是为了陪他熬夜、为了雅思词汇表、为了每一个精准到分钟的计划而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她爱他,可爱得像个精密的程序,容不得一个乱码。
如果是以前,谢恒会沉默地照做,把零件扫进垃圾桶,然后在深夜对着天花板数羊。但此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下午迟曜塞给他的、带着机油味的创可贴温度。
“妈。”谢恒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有些发麻,“这不是垃圾。上次实验室的离心机,如果没有‘非均匀绕线’的思路,我根本过不了。那个思路是迟曜教我的,用赛车漂移教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画着扭曲的线圈和歪七扭八的赛车轨迹:“你总说要我找‘高效学习法’,这就是。我不觉得玩车是浪费时间,它让我懂了什么是角动量守恒,什么是风阻系数。明天的对抗赛,我要用这个模型做辅助实验。”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像涂鸦一样的纸,又看看儿子冰蓝色短发下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那是她久违的、属于少年的锐气,不是做题家的麻木,而是创造者的锋芒。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谢恒以为她要发火。
“牛奶喝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转身往外走,“别弄太晚。……还有,那个车壳,喷漆要戴口罩,味道太大。”
门轻轻关上了。谢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才发现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抓起牛奶一饮而尽,甜味混着微弱的苦涩——是他最讨厌的全脂奶,但今晚,好像没那么难喝。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雾霾里晕成一片光海。
而此刻的秋游集合点——市郊的古镇庙会,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顾昭的GTR被苏予勒令“封存”,理由是“秋游严禁炸街”。于是这位富二代把一肚子怨气撒在了庙会的套圈摊上。
“十块钱十个圈!套中那个最大的限量版高达,送旁边的等身手办!”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喊得唾沫横飞。
顾昭手里攥着一把竹圈,脸上贴着两个创可贴(据说是改车时被排气管烫的),眼神凶狠得像要去抢银行:“苏予,你看好了,哥今天给你把那个粉色独角兽套回来!”
苏予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哼一声:“你要是套不中,今晚的篝火晚会你就负责给全班烤红薯,不许用夹子,用手翻!”
“赌就赌!”顾昭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扔F1赛车方向盘的架势,手腕一抖——
竹圈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掠过了高达模型的头顶,落在了后面的垃圾桶里。
“呸!手滑!”顾昭不信邪,又扔了五个。
结果惨不忍睹:一个挂在树枝上,两个弹到了隔壁卖糖葫芦的架子上,还有一个差点套中了路过的纪言亭。
“顾昭!”纪言亭抱着辛逸的腰,吓得脸都白了,小声抱怨,“你准头也太差了……”
辛逸轻轻捂住纪言亭的耳朵,防止他被顾昭的脏话污染,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旁边一脸无辜的裴安安:“安安,你去试试?”
裴安安眨眨眼,接过硬币,却没扔圈,而是拉着江逾白走到摊位侧面。她指了指摊位后方堆着的一摞纸箱:“逾白哥,你力气大,能不能帮我把那个箱子往左推两厘米?”
江逾白秒懂,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脚尖轻轻一勾,箱子无声地移位了。
“好了!”裴安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拿起一个竹圈,站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因为箱子移位,原本被挡住的高达模型底座露出了一个缝隙。
嗖。
竹圈不偏不倚,正好落进高达的脖子里。
摊主傻眼了:“这……这不算!你作弊!”
“哪里作弊了?”迟曜不知从哪冒出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还拿着两串烤鱿鱼,“愿赌服输啊大爷,难道你这高达是焊在地上的?”
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摊主只好肉痛地把那个等身手办搬下来。苏予接过粉色独角兽,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却故意板着脸:“勉强及格。”
顾昭在一旁哀嚎:“不公平!你们这是团伙作案!谢恒呢?谢恒救命啊!”
谢恒正站在外围,手里捧着刚买的热红豆汤,看着这一幕,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庙会的灯火,亮晶晶的。迟曜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怎么样?我就说秋游比做题有意思吧?哎,你手里的红豆汤给我喝一口,我刚才帮裴安安‘策划’累死了。”
谢恒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杯子已经被迟曜含着吸管嘬了一口。少年的唇擦过杯沿,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你……”谢恒耳尖发红,想抢回来,却被迟曜搂住脖子往人群里拖,“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辛逸在那边摆摊算命,说是能算出这次对抗赛的题,去听听?”
庙会的另一头,辛逸确实支了个摊,但不是算命,而是“耳机义诊”。
纪言亭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排拆开的耳机。辛逸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精密的螺丝刀,给一只断了线的入耳式耳机焊接。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像是在做微创手术。
“这只耳机的左声道接触不良,”辛逸把耳机递回去,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我改了一下线材的屏蔽层,加了个电容,现在听人声会更清晰,像……像在耳边说话一样。”
纪言亭红着脸接过来,戴上听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瞪大:“真的!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辛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纪言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那是3D环绕声效。”
旁边的裴安安正拿着速写本疯狂涂画,江逾白坐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刚赢来的糖画,小心翼翼地不让糖稀滴下来。
“逾白哥,你别动,这个光影太好看了!”裴安安画笔飞快。
江逾白僵硬地坐着,手里的糖画是只龙,却因为他的紧张,龙须有点歪。他小声问:“画好了吗?”
“快了!”裴安安抬头,看见江逾白耳尖通红,忍不住笑出声,“你脸好红,是不是糖画太甜了?”
“不是。”江逾白别过头,声音很低,“是……人太多了。”
其实是因为裴安安刚才凑得太近,发梢扫过了他的下巴。
就在这时,庙会的广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集合哨:“请所有同学注意,十分钟后在东门集合,准备前往露营地!重复,十分钟后集合!”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顾昭抱着独角兽手办,苏予拎着一袋子刚赢来的瓷碗,迟曜拽着谢恒往前冲,辛逸护着纪言亭,江逾白挡在裴安安身后防止她被挤到。
混乱中,谢恒感觉手心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个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指环,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母:Heng。
“别嫌弃啊。”迟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喘息和笑意,“刚才套圈剩下的废料做的。顾昭说这是‘定情信物’,我觉得他在胡扯,但……反正你拿着,明天对抗赛别手抖。”
谢恒握紧那个粗糙的拉环,指尖被硌得有点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暖暖的。
“迟曜。”
“嗯?”
“谢谢。”
“谢个屁,快跑!林曦在前面点名了!被抓到迟到要扣分!”
少年们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奔跑,灯火在他们身后拉成流动的光带。谢恒的冰蓝短发在风中乱舞,迟曜的酒红挑染像一团燃烧的火。他们的手偶尔碰撞,那个易拉罐拉环在掌心烙下温热的印记。
而在队伍的最后,林曦站在东门的灯柱下,手里拿着点名册,目光却追随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顾宸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那是林曦的画具和他自己的天文望远镜。
“班长,人齐了。”顾宸小声提醒。
林曦收回目光,冷冷地“嗯”了一声,却在转身时,嘴角极快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顾宸,你的望远镜重不重?我帮你拿一个吧。”
顾宸受宠若惊地抬头,看见林曦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了几分:“不、不用!我力气大!”
大巴车停在路边,引擎轰鸣。谢恒和迟曜刚冲上车,就被苏予揪住:“坐后面去!顾昭晕车,别让他吐你们身上!”
两人被推到了最后一排。车窗外,古镇的灯火渐渐远去,只剩下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路灯。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幽幽亮着。谢恒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易拉罐指环。迟曜坐在他旁边,头一歪,竟然睡着了。
少年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他的头慢慢滑下来,最后靠在了谢恒的肩膀上。那颗朱砂痣在昏暗里像一点凝固的血,又像一颗朱砂做的扣子,扣住了谢恒乱跳的心脏。
谢恒僵硬地坐着,不敢动,怕吵醒他。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见迟曜眼下的青黑——为了帮他找竞赛题,这家伙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笨蛋。”谢恒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迟曜的酒红发梢。
就在这时,大巴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啊!”前排的裴安安惊呼一声。
迟曜被震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谢恒:“怎么了?撞车了?”
谢恒的脸瞬间爆红,因为迟曜的手正覆在他的手背上,而那个易拉罐指环,正硌在两人的掌心之间。
“没、没事……”谢恒想抽回手,却被迟曜攥得更紧。
迟曜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迷离,却凭借本能把谢恒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别怕,哥保护你……再睡会儿,到了叫你。”
谢恒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胸腔生疼。他听见前座的辛逸在轻声哄纪言亭,听见顾昭和苏予在斗嘴,听见窗外风吹过荒野的呼啸声。
但他只听得见迟曜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变成同一种频率。
这就是所谓的“同桌的命连在一起”吗?
谢恒闭上眼,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而在大巴车的最前排,林曦透过后视镜,看着最后一排那两个依偎的身影,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哒”一声,按断了笔芯。她盯着那一点黑色,许久,才从包里掏出一块橡皮,默默地擦掉了本子上刚才无意识画出的、一道完美的物理受力分析图——图的中心,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
车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远处的山林。
秋游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