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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重返 ...

  •   车子在梧桐巷几个路口外停了下来。秦静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推门,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两秒。她偏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小苏也在看着她,只不过目光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沉甸甸的,被她收在眼底,没有漏出来。

      秦静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小苏的头顶落下去。她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小苏发顶上方大约两寸的地方,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往前。倒是小苏自己动了,她微微歪了歪头,把那片毛茸茸的发顶主动贴上了秦静的掌心。秦静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些,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直起身,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车窗外的风偷听去:“在车里等我,别出来。”

      小苏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秦静拉开收纳格,从一堆杂物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透明,大约食指的高度,里面的液体剩下半瓶,呈一种浑浊的淡黄色,像泡了很久的茶叶水,又像某种植物的浸出液。她拔出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气味从瓶口逸散出来,苦涩中带着一股微酸的草木气息。她仰头把剩下的液体全部倒入口中。

      舌尖最先炸开的是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或苦瓜那种单一的苦,而是一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苦,从舌面中部开始蔓延,然后像墨水渗进宣纸一样往两侧扩展,蔓延到舌根时变成一种更尖锐的涩。口腔里的唾液腺被刺激得疯狂分泌,但那层苦味像一层膜一样覆盖在黏膜表面,连唾液都变得又苦又黏。

      没过几秒,喉咙处传来一阵灼烧感,像吞下了一口热水,但那股热度没有随着吞咽而消散,而是沿着食道一路往下蔓延,在胸口的位置扩散开来,像一团被点燃的棉花在胸腔里慢慢膨胀。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从平稳的节律变成一种急促而有力的撞击,每一次收缩都像是要把血液直接泵上头顶。她感觉得到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指节在里面敲。

      全身的皮肤开始发烫,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皮肤底下被掀开,毛孔全部张开,汗水几乎同时从额头、后颈和掌心涌出来。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掌心的潮湿让那层橡胶表面变得滑腻,她不得不松开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布看东西,路灯的光晕在视野的边缘膨胀成一片模糊的、毛茸茸的圆斑。

      恶心感紧跟着从胃底升起来,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她把车窗放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在她湿透的额头上,凉意和体内的潮热互相冲撞,像两股力量在她的皮肤表面撕扯。

      大脑深处传来一种钝痛,像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颅腔,攥住她的大脑像拧一块湿毛巾一样拧了两圈。所有的思考都被打断,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变得黏稠、缓慢,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表面的水还在流,底下已经开始结冰。眩晕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是有人从四周往中间拉一幅黑色的幕布。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肩膀碰到车门的内侧,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但那股眩晕来得猛,退得也快。几分钟之后,颅腔里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开始消退,那种胀痛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松开来。她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路灯的光从模糊的圆斑收缩成锐利的星芒,周围景物的轮廓像被重新描了一遍线,变得格外分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表面的潮红正在褪去,手指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像是熄了火之后还在微微发烫的引擎。

      她缓了两分钟,呼吸变回平稳。她伸手摸到中控台旁边那支战术手电,筒身的金属握在掌心里,冰凉而沉重。她推开车门,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夹杂着灰尘和枯叶的冷意。她站在车外,关上车门,隔着玻璃朝副驾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梧桐巷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静弯腰钻过警戒线,手电切到微光模式,光柱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她甚至连排水沟的篦子都蹲下来照了一遍,但巷子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直起身,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凶手回来的目的不是找某样东西,难不成还能是回来……她原本是想着安慰自己,但这个念头刚起了个头,就被另一种可能性堵了回去。

      如果……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来自……

      呵,那确实有这种可能呢。

      秦静攥着手电筒的指节泛白,金属筒身在掌心里硌出一排浅印。

      她蹲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面上,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翻上来又沉下去,怎么也理不清。

      算了,先不想了。

      她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重新抬起来,扫过巷子两侧的墙壁。

      就是那一下。

      光柱掠过左侧墙壁的时候,有一道很细微的阴影在那面墙上短暂地断裂了一下。她把手电筒重新打回去,光束定在那面墙上,她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面墙是老式的红砖墙,表面覆着一层灰泥,年头久了,灰泥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缝。大部分砖块之间的填缝泥是完整的,颜色均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有一块砖的四周,填缝泥的颜色比其他砖缝深了一小截,像是被重新填过。而且那块砖的边缘和周围的灰泥之间有一道头发丝般细的缝隙,如果不是她凑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秦静伸出手指,在那块砖的边缘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砖块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把指甲探进那道细微的缝隙里,扣住砖块外侧的边沿,用了点力气往外拉,还是没有动静。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改变了用力的方向,手指顶住砖块的右下角往内侧压了一下,再往外带。那块砖终于动了,极其轻微地往外移了一丝。

      秦静的手指夹住砖块的两侧,一点一点地往外抽。砖块卡得很紧,她不得不把整个手掌贴上去,用掌心贴住砖面,靠摩擦力往外带。砖块每往外挪一毫米,她都能感觉到指腹上的皮肤被粗糙的表面磨得生疼。她咬紧牙关,把那块砖整个抽了出来。

      砖块背后的墙壁被掏出了一个大约十五公分深的洞,不像是砖块自然脱落形成的,边缘很规整,像是被人用工具仔细修整过的。洞口最深处放着一个扁平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密封袋,被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洞底最平整的位置。她屏住呼吸,把密封袋从洞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背景模糊,像是在某个老式照相馆里拍的,白色带浅蓝色波纹的背景布,边缘被岁月浸染出一层淡黄色的包浆。

      女人穿着一条浅色的碎花裙子,样式简单,领口和袖口的收边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做的或者在小裁缝铺里定做的。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留着过肩的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的弧度很大,露着一排白牙,笑得毫无保留,那一瞬间她是真的高兴。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白色的棉布裹着,里面露出一小张皱巴巴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又小又软,像一团还没成形的面团。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半截,手指蜷曲着,指甲盖粉粉的。

      秦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人的脸是陌生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面孔。她翻过密封袋,在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笔画细瘦,像是写得比较匆忙。她不得不把密封袋凑到手电筒的光束下面,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共两行字。第一行写着日期,墨水的蓝色已经有些发灰了。第二行只有几个字——“小禾满月”。

      署名只有一个“兰”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她看着这个字,想起来一个人——王秀兰。赵小禾的妈妈。照片里的女人就是王秀兰,她怀里的那个孩子应该就是赵小禾了。

      秦静把密封袋重新握紧。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密封袋小心地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那块砖被她重新嵌回墙洞里,她用手掌按了按砖面,确认它卡回原位之后,才直起身。

      就在这个时候,秦静的身体突然紧绷——她听到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正缓缓朝着巷子这边靠近。

      秦静关掉手电,拇指无声地挪到尾部开关上,指腹压住那个凸起的圆点,轻轻转了一下旋钮,把光调回到强光档位。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呼吸放轻,目光锁在巷口的那个拐角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秦静屏住呼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小腿的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发力的准备——无论来的是谁,等他走到巷口那一个固定的距离,打开强光先致盲,然后扑上去制住。

      一双鞋出现在巷口的瞬间,秦静骤然发起,朝巷口那人扑去。那人听到巷子里有声音,一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下一秒一道光墙砸在他脸上。他闷哼一声,眼睛被那堵白光完全吞没,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脚步往后踉跄了半步。秦静手中的战术手电已经调转了方向,钨钢头朝着他的脑袋砸去——但就在即将接触的最后一瞬间,手电筒的光在移动中短暂地扫过了他身上的衣着。

      “小心!”

      秦静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翻,钨钢头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袖口洇成一小片暗红。

      那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男人的手臂才刚刚抬起来,整个人还处在被致盲后的眩晕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击差点砸在他的颅骨上。他抱着手臂痛哼了一声,身体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才停下来。他甩了甩头,眼睛眨了好几下,视野里的光斑还在跳跃,他只能勉强看到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看不清是谁。

      “什么人!”他压着声音问,右手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到腰后。

      秦静没有回答,她快速扫了一遍他的全套衣着:浅蓝色制式衬衫、同色西裤、深蓝色领带,臂章的位置对得整整齐齐。

      秦静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男人一听“市局法医秦静”几个字,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揉着眼睛的动作停了下来,被光刺得还有些模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努力辨认她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的手从腰后收了回来,肩膀往下松了松,脚跟“啪”地并拢,左手贴在裤缝上,右手抬起来利落地敬了一个礼。

      “翠屏路派出所辅警周志鹏,向您报告!我今晚安排这一片巡逻,刚走到这边听到巷子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刚入职没多久的人特有的认真劲儿,敬礼的姿势也足够板正。

      秦静看着他。他的制服整齐,警号规范,但奇怪的是,一个普通辅警在深夜巡逻时戴着手套。

      秦静收起手电,脸上浮起一层歉意。她垂下目光,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不好意思,周警官,刚才是我反应过度了。几个小时前我在附近一带刚遭遇过那个凶手,差一点就没救下那个女孩。所以听到脚步声……本能地有些戒备。”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便携纱布和一小卷医用胶带,朝他扬了扬:“手臂上的伤是我弄的,至少让我给你包一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周志鹏本来想推辞,说这点小伤不碍事,但秦静的态度很坚持,让他不太好再拒绝。他犹豫了一下,把左臂的袖子撩了起来,露出小臂外侧那道被钨钢头划开的口子。伤口大约三四公分长,边缘整齐,渗出的血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还在往外冒细密的血珠。

      秦静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她剪了一块纱布对折成合适的宽度,覆在伤口上,然后撕开医用胶带剪了两段,手指捏着胶带的两端,仔细地贴在纱布的上下缘。她的动作看起来和任何一次普通的伤情处理一样,熟练、细致、一丝不苟。但她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心里涌起一阵疑惑。她刚才分明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钨钢头只是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去,按理说应该只是一道浅浅的表皮划伤,最多渗一点血,不至于划出这么深一道口子来。她的目光在伤口边缘又停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露出来。她把胶带贴好,手指沿着胶带的边缘按了按,确认贴牢了,然后退后半步,朝他点了点头:“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周志鹏放下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说了声谢谢。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秦静的手上移到她脸上,语调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语速放慢了一点:“秦法医,你刚才在这巷子里找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带的、或者需要转交的,我正好巡逻路过,可以顺路帮你送到局里。”

      那个词从周志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秦静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被察觉。“转交”这个用词让她在心里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松弛了一些。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失望,像是一个花费了很大力气却一无所获的人在承认自己的失败:“什么都没找到。这个凶手太狡猾了,每条路都让他走在前面。现场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挫败感。

      周志鹏听了这话,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他笑完之后很快恢复了那种认真而略带憨厚的表情,朝秦静点了点头,说夜风凉,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这边他会继续巡逻。

      秦静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口走去。她走出巷口之后,没有回头,走到那辆白色捷达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站在原地,仍然在目送她。最后那个身影终于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了,步伐稳定,不急不缓,很快被夜色吞没。

      秦静靠着椅背,把掌心摊开,手电筒的金属筒身在掌心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痕,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开出不到三分钟,梧桐巷的入口再一次沉入黑暗。

      一道身影从路对面的一棵老梧桐树后面走出来,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摘下来的叶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知道这条巷子此刻不会再有人打扰他。

      他走进巷口,朝深处走去。手电筒没有开,但他对这条巷子的熟悉程度似乎已经不需要光也能找到自己的路。他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身,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在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他摸到了那块砖边缘的缝隙,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宽了一丝。

      他把那块砖抽出来,手探进洞里。指尖触到洞底的时候,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灰泥和碎砖末。

      他的手在洞底停了一瞬。

      他缓缓地收了回来,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手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微微抖动。

      他嗤笑了一声,轻到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像是一个提前猜到了答案的人,在结果揭晓的那一刻终于确认了自己的预判。但那抹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几秒钟之后他嘴角的弧度就消失了,被另一种更冷硬的东西取代了。那抹笑容很快变成了羞恼——像是被人将计就计摆了一道的那种恼火。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编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发送出去之后他立刻按住了关机键,等到屏幕彻底变黑,他又从手机侧面的卡槽里抽出SIM卡,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小小的塑料片,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掰成两段,塞进外套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膝弯微微弯曲,两条腿一前一后,跪在了梧桐巷最深处那块水泥地面上。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自然张开。膝盖落地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慎重,先是一条腿单膝着地,然后另一条腿也弯下来,身体随着重心的转移缓缓下沉,最后整个人以一种端正的姿势跪了下去,腰背挺直,下巴微收,像一个正在做晨祷的人。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唇齿之间逸出,在安静的巷子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了很长时间,直到膝盖下面的水泥地面把他骨头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抽走。

      “咳、咳、咳——”

      昏暗的房间,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房间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陈旧的、无法被通风驱散的湿气。老人坐在轮椅上,整个人陷进椅垫里,那具身体已经被岁月和病痛消耗得太久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居家服下面清晰地凸起来,像两片叠在一起的旧瓦。他咳得很费力,每一声都像是从肺的最深处被掏出来的。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女人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动作自然地走到轮椅旁边,蹲下身,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轮椅侧面的扶手上拿起一只保温杯递到他嘴边。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给她,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上,声音沙哑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什么事。”

      女人把手从他后背移开,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温顺的、会撒娇的猫,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居家服在他肩头揉按着,力道均匀,像是在给他按摩。

      她把脸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层薄纱覆在空气里:“志鹏暴露了。”

      老人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光线上面,眼皮半垂着,让人看不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正在想什么。

      “嗯。”他说。

      女人等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但老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窗台上的灰落了一层一样平常。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揉按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要……我去处理掉他?”

      老人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声,像是一个听到了一个既不好笑也不意外的冷笑话之后出于礼貌给出的回应。他摇了摇头,幅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他的脖颈在动。

      “不用。”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那种病重之人特有的气短,但他的语气却很平,“我最看好的就是志鹏。”

      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睛终于转向了女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早已知道结局的事情一样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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