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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矛盾 ...

  •   秦静拉开车门时,副驾驶座上已经空了。她对此像是习以为常,没有多看一眼,启动车子驶上大路。

      她一边开车一边发了条微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发完后就把手机搁回中控台。

      半夜的市局依然灯火通明。值班室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低。她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技术科两个年轻民警正围着一张小折叠桌吃泡面,纸碗里的热气在灯光下弯弯曲曲地升起来。看到她经过,两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秦老师好”。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停,径直朝楼上走去。

      警务督察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细长的光。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督察姓何,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系统查询界面。秦静把一个警号报给他。

      老何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弹出来的结果是一片空白。他皱了皱眉,又输入了一遍,还是空白。他摇了摇头,“这个警号查无此人,序列号本身是空段,没有登记过任何警员信息,连已离职、已注销的记录都查不到。”

      秦静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麻烦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法医科的办公室,推开门,在桌前坐下。她叫来了小林,把密封袋交给他,让他去查照片上女人的身份。

      人走后她打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只小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纯白色的药片,混着水一起吞下。

      她放下水杯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抽屉最深处那个黄色的信封。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动作停滞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悬在信封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手机响了。

      她收回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国平的名字。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周国平浑厚的声音,简短而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挂断电话,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

      周国平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他正低头看卷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扫了秦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卷宗上,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说吧。”周国平翻了页卷宗,语气像在聊家常,“刚刚去哪了?弟兄们哪都找不到你。”

      “回现场了。”

      “回现场?哪里?梧桐巷?”

      秦静没有否认。

      周国平翻卷宗的手指终于停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秦静,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无可奈何的疲惫。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盖子拧回去的时候用力大了一些,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秦静啊秦静。”他叹了一口气,“你就算要去,至少跟我说一声。向上申请批不下来,你跟我说一声,我至少还能给你兜着底。你现在一个人摸黑跑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在局里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秦静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以后会注意。”

      周国平挥了挥手,“行了,你上次就是这么跟我保证的。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可不帮你兜底了。”他顿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找一个停顿的间隙。“对了,等会去做个笔录。”

      秦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沿着走廊走到询问室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名民警,一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另一人面前放着一台录音录像设备,红色的指示灯已经亮起。

      她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

      “姓名?”

      “秦静。”

      “所在部门?”

      “市局法医科。”

      “你与伤者、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伤者系梧桐巷死者赵福生的女儿,赵小禾。因为案情需要,与她有过数次接触。嫌疑人——我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在今晚之前,我没有见过他。”

      民警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指尖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键按下去都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精准。他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秦静,语速平稳地念出下一段话:“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你有作证义务。若是虚假陈述,需承担法律责任。全程有录音录像,是否清楚?”

      “清楚。”

      “请把目击情况从头到尾讲一遍。”

      “三月十日夜间,我正在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办公室,查阅手头正在办理的“赵福生毒杀案”的伤情鉴定材料及相关卷宗。在此之前,我曾给过赵小禾一枚紧急报警器——那是技术科出品的定位装置,按下后会向我本人发送实时坐标。当晚九点二十七分,我的手机接收到了报警信号。定位显示信号源位于梧桐巷。我立刻驱车赶往,在巷口停车后步行进入。到达现场时,看到一名成年男性,右手持有一把匕首,刀刃上有血迹,赵小禾仰面倒在地面上,颈部右侧有开放性伤口,正在出血,意识已经模糊。

      “我当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用强光照射对方的面部,暂时干扰了他的视觉。随后我持手电筒的攻击端上前试图制服对方。我们在巷内缠斗了大约几十秒。期间我用钨钢头击中了他的左前臂外侧,但对方没有因此丧失行动能力,反而在受伤后加速脱离接触,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翻过一堵围墙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我没有继续追,因为赵小禾的伤势需要立即处理。我随即拨打了120和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在现场对赵小禾进行了初步止血和清创,直到急救人员到达。”

      民警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录入了关键信息,然后继续问道:“嫌疑人有多大年纪?身高大约多少?穿什么衣服?是否有什么明显特征?比如口音、体态、疤痕、步态?”

      “年龄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面部从始至终被一顶鸭舌帽的帽檐遮挡,帽檐压低到眉骨以下,加上巷内光线不足,没有看到正脸。身高大约一米八三到一米八五左右,体态偏瘦但精干,动作敏捷,力量较大。根据他的动作幅度、爆发力和反应速度,推测年龄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衣着方面,穿一件深色外套,颜色看不清,款式偏休闲。下身穿深色长裤,款式普通。未发现明显口音,因为对方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体表特征——仅在他抬起手臂格挡时,我曾用钨钢头击中嫌疑人左臂外侧,可能会造成一道表皮创痕。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疤痕、胎记或纹身。”

      民警把秦静所说的这些细节全部录入了笔录系统,然后打印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笔录请你仔细核对。如果发现有不准确的地方,可以当场提出修改。确认无误后,在每页末尾签名按手印。”

      秦静拿起那几页纸,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把笔录翻回第一页,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手印。

      民警接过签完字的笔录,确认了签名和手印的完整性,然后把笔录收进档案夹里。“最后确认:你以上讲的都属实吗?”

      “属实。”她说,声音稳定,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保持着它该有的张力。

      秦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比离开时多了一个人。

      小苏坐在她的办公桌前,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悠着,鞋尖一荡一荡的。手里举着一袋薯片,正嘎吱嘎吱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见到秦静推门进来,她把薯片袋口朝秦静的方向递了递,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来一片?”

      秦静笑着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袋口,小苏手腕一缩,把那袋薯片整个收了回去,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丝“你拿不到”的得意:“就不给你。”

      秦静也不恼,收回手,转身去收拾桌上散落的文件。她把卷宗归拢成整齐的一摞,边缘对齐,用燕尾夹夹好。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晃了晃,里面空了,顺手搁在水池边,准备明早再洗。拉上抽屉,关上电脑,最后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在臂弯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苏:“走了,回家。”

      小苏从椅子上跳下来,把薯片袋捏着边角卷起来,口朝下抖了抖碎渣,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几步跟上秦静。

      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房间门口时,女人刚好从里面出来。她见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话,脚步轻快地朝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很快消失在拐角。

      男人等她走远了,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力道不重,节奏均匀。

      “进。”

      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房间里那股药味比走廊里浓烈得多,混着潮湿的、陈旧的、无法被通风驱散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缓慢地腐烂。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

      男人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师。”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干枯的手微微抬了一下。男人立刻把双手伸过去,托住那只手。老人的手指冰凉,骨节粗大,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枝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缓慢地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温和的赞许,像是在说“你来了”。

      “新一批原料已经到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恭敬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奋,“按照您之前的配比,乌.头碱的提纯批次已经完成,东莨菪碱和蟾毒色胺的采购渠道也确认畅通,随时可以量产。”

      老人没有回应,那只枯瘦的手依然搭在他的掌心里,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男人的声音往下沉了沉,“新配方……目前还没有太大进展。我试了您之前提过的几种替代方案,效果都不理想。要么是致幻强度不够,要么是积累周期太长——您看,是不是可以……”

      “不用那么费力地研究什么新配方了。”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干涩。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旧配方继续用,足够。”老人的声音依然平缓,“新配方的事,不急。”

      “可是——”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旧配方的药效发挥过快,且代谢路径太单一。如果对方对毒物有基本常识,稍微一查就能反推出成分。而且乌.头碱的残留窗口太短,留给操作的时间窗口越来越紧,一旦被盯上——”

      老人抬了一下手。那只干枯的手从男人的掌心里抽出来,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男人立刻收了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只是说不需要你去费力研究新配方,”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说不用研究新配方。”

      男人愣了一瞬,然后眼中亮起一道光。他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您的意思是——您已经有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按了一下轮椅扶手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墙壁上那台挂壁电视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从某个监控视频里截取出来的,清晰度不高。女人穿着深色风衣,短发,侧着身,正低头在翻看什么东西。

      “配方在她的手中。”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想要的话,就去从她手中拿来吧。”

      男人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目光灼灼。他把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像是要把每一处轮廓、每一道线条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她是谁?”他问,声音低沉。

      “一个法医。”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笑意,“一个比你想的要难对付得多的女人。”

      男人的目光从屏幕上的照片上移开,低头看向轮椅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老人的脸侧对着他,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眼角上,把那片松弛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知道了。”男人说,“我会把配方拿回来。”

      秦静推开家门,把钥匙搁在玄关的托盘里。她没有换鞋,径直走到客厅,弯腰把玻璃桌上的两个白色瓶子拿起来。瓶身不大,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片,看上去和市面上任何一种常规药品没有区别。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把瓶子塞进了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小苏趿拉着拖鞋跟在后面,嘴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薯片,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东西啊?还要藏起来?”

      秦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蹲在电视柜前面,背对着小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朝小苏走了两步,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掌顺势落在小苏的后脑勺上,指腹插进她的发丝里,慢慢地揉了揉。

      “没什么,不是重要的东西。”她说。

      小苏被她揉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她没再追问,转身朝卧室走去。秦静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关上的抽屉,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

      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秦静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目光落在旁边熟睡的人身上。

      小苏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像一个正在做梦的孩子。她的睫毛在路灯余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秦静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上。那手指搭在枕头边缘,指腹朝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着淡粉色的光泽。秦静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目光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只有一个“妈”字。秦静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到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睡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键盘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还没。”

      回复发出去不到十秒,屏幕就亮起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她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小苏,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才接通了电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秦母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已经快六十岁了,但保养得宜,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居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凑近屏幕认真端详了女儿的脸,好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瘦了。”

      秦静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撩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最近忙,没怎么好好休息。”

      秦母听出来她语气里的疏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淡了半度。她垂下目光,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静啊……不要怪妈,毕竟你和那个人……你们两个女人,妈当年真的很难接受,妈其实也——”

      “您也说了是当年。”秦静打断了她,语气没有起伏,像一条平直的线,“当年的事我不怪您和爸。”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谅解,但秦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知道这种语气代表的是不想再提。最后换成了另一个话题:“这周周末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顿饭吧。”

      秦静沉默了一会儿。阳台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夜行的车从楼下驶过,然后融进夜色里。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逐渐远去的车灯上,说:“不了吧,忙。”

      话音刚落,屏幕那头的画面晃动了一下,一道粗犷的嗓音从画面外切进来:“让你回来就回来,哪来那么多借口!”秦父的脸挤进了屏幕,他坐在秦母旁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头发乱蓬蓬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秦母伸手推了他一把:“诶,那么大声干嘛,别又惹静静生气。”

      秦父没有理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里的秦静。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张情绪激动的脸,或者至少是那种隐忍的、咬着嘴唇不说话的表情——那是秦静从小到大和他吵架时的惯用路数。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张淡漠的脸,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表演。

      “你忙?”秦父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一个法医有什么忙的?又不是每个人死了都要你解剖。不想回来直说,反正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秦静没有回答。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透过屏幕看着他,里面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层,变得极淡极淡。她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一些,屏幕上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晕,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疏离。

      “好的,叔。”她说,“我不想回去。”

      那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块已经绷紧的布面里。秦父的表情有难以置信,有受伤,还有一种被彻底无视之后的失控。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被他攥在手里晃动了几下,镜头画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生了你真是家门不幸!早知道你这个德行当初就不应该生你!小时候就野,长大了还非要做法医,浑身死人气,真他妈晦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你——”他喘着粗气,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偷偷出国和一个女人结婚就算了,人死了之后又跟她的妹妹不清不楚!你和那个贱女人最好别回来,你们要是敢回来老子一巴掌拍死你们!”

      秦静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淡漠的、疏离的壳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下面露出来的东西冷而锐利,像一把刀被抽出了鞘。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嘴唇微微抿紧,眉尾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那是她动怒时才有的微表情。但她没有骂回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但没有折断的树。

      秦母终于把手机从秦父手里抢了回来,画面重新稳定下来。她的头发有些乱了,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没时间就算了啊,早点休息。”下一秒,通话挂断了。

      秦静站在阳台上,看着屏幕变黑,然后熄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那张脸——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抖动。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急着进屋,而是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天空。她的呼吸很慢,慢到每一次吐气都比吸气长出一截,像在把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指尖被夜风吹得发凉了,她才转过身,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小苏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熟睡着,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秦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去,把手轻轻搭在小苏蜷曲的手指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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