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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下次可能还 ...

  •   下个周三,我放学比平时晚。

      为了避开巷子口卖煎饼的油烟味,我特意绕了半条街。爬上六楼,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
      “阿霁。”

      我脊背猛地一僵。
      不是贺野。

      我缓慢地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倚着一个女人,洗得发灰的薄外套,头发黏在脸上,拖着一个硕大污黑的蛇皮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小就认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亢奋。

      我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妈找你找得好苦啊……”她往前迈了一步,蛇皮袋在地砖上拖出“呲啦”一声闷响,留下一道浑浊的水痕,“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不过没事,妈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开始急切地解蛇皮袋的死结。
      “你别解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一样干涩。

      她充耳不闻。袋口被粗暴地扯开,一股被高温发酵过的甜腥腐烂气味,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你看,妈在富人区垃圾桶捡的!这棉服还能穿呢!还有这个……!”

      她掏出一团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面包着几个烂了一大半的苹果,表皮塌陷,褐色的汁水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其中一个已经长了一层厚厚的白毛。

      “好苹果呢,妈特意给你留的!你快吃!”她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表情委屈语速急切:“妈养你这么大,什么好东西都给你留着——”

      “拿开,我不要——拿开!!”我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狠狠撞在门板上。

      她嘴角的笑僵住了,眼神瞬间变得神经质的尖锐:“你躲什么,嫌妈脏?!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生你养你,你穿成这样装什么大少爷!”

      她突然发疯似的把手里的苹果狠狠砸在地上!

      吧唧一声,烂苹果在我昨天刚拖了三遍的地砖上炸开,褐色的汁水溅到了我的球鞋上。
      她把蛇皮袋往外倒,沾着油污的外卖盒、没洗过的破袜子、散发馊味的旧报纸,劈头盖脸地堆在我门前。

      “呕——”
      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脚像是生了根,钉死在原地。

      对面那户常年关着门的邻居,悄悄拉开了一条门缝。走廊下面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
      “阿霁,你装什么死啊!你说话啊!”

      那双黑手越来越近——
      “砰!”

      楼梯口,一个空玻璃瓶碎在墙上。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溺水般大口喘息起来。

      贺野光着膀子,叼着根没点燃的劣质烟,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上来。
      “哟,这谁啊,在我楼里嚎什么呢。”

      他今天还没换衣服,还是那件出门时穿的旧T恤,肩膀上还有被太阳暴晒过的汗印子,眼神暴戾到了极点。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扫了一眼对面偷看的门缝。

      “看什么看?不用交电费啊!”贺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砰!”对面的门瞬间砸紧。

      “谁他妈在老子地盘上倒垃圾?”贺野吐掉嘴里的烟,一脚踹开那个滚落到脚边的烂苹果,泥水四溅。
      我妈被他一身的匪气吓得瑟缩了一下:“你、你谁啊?我找我儿子……”

      “儿子?”贺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僵成一块木板的我,冷笑出声,“大姐,你来得正好!这孙子还欠着我三个月押金,既然你是他妈,拿钱,两千五!”

      他几步跨过来,挡住了走廊里的光。
      他身上有廉价烟草和机油味,绝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我就着这股粗糙的气味,猛地呛出了一口能呼吸的空气。

      我妈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我没钱!我哪里有钱!这是他的事,我不知道……”

      “没钱?”贺野脸上的痞气突然消失,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没钱你跑这儿来认什么亲?老子正愁没地方要账呢。没钱是吧?行,今天把你这堆破烂连带你儿子一块儿从六楼扔下去!”

      他一脚重重地踏在那个干瘪的蛇皮袋上。
      我妈的脸色彻底惨白。

      她根本顾不上那堆“好东西”了,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像躲避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冲:“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认错人了!这袋子我不要了!”

      沉重的脚步声慌乱地消失在楼道尽头。

      走廊回归寂静,只剩下烂苹果的馊味。
      我依然死死地贴着门板,膝盖有点软。

      被戳穿的屈辱和逃过一劫的庆幸全堵在胸口,辨不清楚。
      贺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总是一口一个“大少爷”叫我,大概真以为我是什么落魄富家子,被赶出来体验民间疾苦。其实他不知道,学校里谁都不知道,我只是在伪装——身上的白T恤是地摊上十五块买的,脚上这双白球鞋,常年用劣质消毒水刷,边缘已经开始发脆。

      我根本不是什么少爷。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包,皱了皱眉,然后撩起旧T恤的下摆,用他衣服的内侧包住我的书包带子,随意地蹭掉了上面的泥水。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带子,把它拎了起来,递到我面前,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拿着啊!还等我给你洗啊?”

      我接过书包,才意识到手一直在抖,书包带子都轻轻晃着。
      我垂下眼睛,硬逼着自己开口:“谢……”

      “行了,”他打断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你的门槛擦干净,酸死老子了。”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得不轻不重。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手指死死攥着那根被他擦过的书包带。

      器材室事件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体育课结束,剩下零星几个同学收器材,我一个人走在最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我接起来,她劈头就说:“你攒了多少钱瞒着妈,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皱眉:“什么意思?”
      “我从你枕头下面把存折拿走了!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尖锐,激动,语无伦次。

      我站在器材室门口,脑子一团乱麻,逼迫自己冷静,回忆那个账户还剩多少,要怎么处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
      “咔哒”一声,外面乱窜的学生顺手碰上了门,生锈的锁扣死死咬合。

      我回过头,门已经关上了。
      最后一个收器材的同学走远了,大概以为我已经出去了。

      周围瞬间暗了下来。
      器材室很小,堆满了各种器械,垫子叠在角落,落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霉味,混合着垫子上积攒的厚重灰尘,像一团生了白毛的烂棉花,直挺挺地塞进了我的气管。

      我的脊背抵着冰冷的铁门,开始用力拍门。
      一下两下,没人应。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我加大了力度,还是没有声音。
      我告诉自己冷静。这只是一个房间,一个临时的器材室,只要等人来开门,只要等一会儿,我只要——

      那股霉味开始往鼻腔里钻。

      积了多年的灰在我每一次呼吸里往下沉,那道窄缝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角落里叠着的垫子开始在眼睛里变形——不再是垫子,是什么别的东西,是那个——
      那个生蛆的出租屋。

      我背抵着门,开始大口喘气。
      黑暗中,我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些棕黑色的节肢动物顺着我的裤管往上爬,密密麻麻的触角刮擦着我的皮肤。

      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空间越来越小,我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口气都吸不进去,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和手臂,指甲掐进皮肤里,我感觉到了疼,但那个窒息感没有减轻,我觉得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我——

      救命……谁来……

      “砰——!”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贺野站在门口,刺目的光线伴随着夏日午后的热浪涌了进来。

      他似乎刚从修车厂打完零工,工装外套上满是黑色的机油印子,手上的机油洗都没洗,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扫了一眼器材室里的情形,看见我背靠着墙,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浑身抖得厉害。

      他眉骨猛地一跳,几步跨了过来。
      “别……”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别碰我,脏……”

      贺野爆了一句粗口。
      他扯开工装外套的拉链,直接脱下来,兜头罩在我脑袋上。

      黑暗笼罩了我,而他的味道劈头盖脸地铺下来——机油、汗水、劣质烟草,浓烈又鲜活,把我记忆中的霉腐和辛甜一下子全部挤走。
      然后是一双手,隔着那层厚实的布料,死死把我箍进怀里。
      “嫌脏也给我忍着。”他的声音从外套外面传进来,发紧,带着一股刚跑过来的喘息,“深呼吸。林霁,闻我的味道,喘气。”

      我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推开这具满是汗水的躯体。但那件外套上的味道太浓烈了。
      “喘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没有刚才那么凶,“林霁,喘气。”

      贺野身上那股实实在在的,带着极高体温的气息,强悍粗粝,干脆利落地占据了我整个鼻腔,把那个让我窒息的味道彻底覆盖掉。
      我剧烈痉挛的肺部,猛地吸进了一口带着烟草味的氧气。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我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已经掐出血痕的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呼吸开始慢慢变得均匀,那种濒死感一点一点退潮,我埋在那件工装外套里,死死咬住他肩膀上的布料,贪婪地、不要脸地,把他身上的气味一口一口吸进去。

      眼泪和生理性的冷汗混在一起,把那块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贺野被我咬得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他那双粗糙的手,隔着衣服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笨拙地机械地安抚,而我的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
      而此时,我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自己正像只无尾熊一样毫无形象地死死扒在全校最出名的校霸怀里,嘴里还咬着他散发着机油味的外套,脸上全是眼泪和冷汗。

      我僵硬地松开牙齿。
      贺野似乎察觉到了,也停下了拍我后背的动作。

      “活过来了?”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散的调子,但还是有点哑。
      我没有说话。

      “林霁,说话。”
      “我好了,”我说,声音闷在外套里,“你放开我。”

      他松开手臂,退后一步。
      器材室的灰尘还浮在空气里,那道窄缝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手指收拢,把那件外套攥在掌心。

      “本来想去操场找你,”他说,“后来看你没出来,就来找了。”
      “找我干吗?”
      “废话,当然是要房租了。”

      我沉默半晌,突然说:“我的存折,被我妈拿走了。”
      贺野停了一下,脑子倒是转的飞快:“应该是二楼那个碎嘴婆子给她当了内应。”

      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再追问我那难堪的家底。

      “行了,能走就赶紧回,别在这儿吸灰了。”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工装外套让我拿着,就穿了件里面的旧T恤,手上的机油没洗,在光线里黑黢黢的。他没有看我,侧着脸,表情平淡,像是在看走廊里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贺野。”我突然开口。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想说谢谢,但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看着他的后背,最后只憋出一句:“……走廊地上的黄黑警戒线,你昨天踩过界了。”

      贺野的背影僵了一秒,然后无语地低笑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散漫地摆了摆那只沾着机油的手:”知道了,少爷。”
      “但是下次可能还犯——那你多担待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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