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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等她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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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白球鞋是我上高中以后买的第一双鞋。
不是什么限量版,就是楼下小商品市场四十九块钱一双的杂牌帆布鞋。买回来的时候,鞋面带着那种廉价发灰的底色。那天晚上,我用一把旧牙刷蘸着原浆的84消毒液,蹲在水槽边刷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刷一遍。
在那个烂透了的家里,这是我唯一能掌控的东西,这一双鞋,是我从那个生蛆的垃圾堆里爬出来后,给自己穿上的一层体面的盔甲。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
那天下午放学,天阴得很,风里夹杂着一股下水道反味的土腥气。
走到半路,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黄黑色的泥水混合着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塑料袋和烂菜叶,贴着墙根肆意横流。
我撑开伞,紧紧贴着没被淹没的马路牙子,眼神死死盯着脚下,生怕溅起一滴泥水。
就在经过那条最深的死胡同巷口时,我听见了动静。
“x你x的,在这条街捡破烂,不交份子钱是吧?”
“这车纸壳挺干啊,给他掀了!”
咒骂声,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水花飞溅的声音。
我往前走了大概五步,还是停住了。
雨幕里,伞沿的水连成一条线往下砸。
这不关我的事,这种底层互殴每天都在发生……只要我往前走,我的鞋就不会脏。
但我还是转过了身。
胡同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巷子拐角,三四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正把贺野死死逼在墙根。
贺野身前是他那辆攒废品的三轮车,车上的纸壳叠得很高,用尼龙绳勒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他像一头护食的疯狗,用脊背和双臂死死护着那些能换钱的废纸,任凭那几个人踹他的小腿和肋骨。
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嘴角破了,混着雨水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闷哼,但他手指抠着尼龙绳,一下都没松开。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砰!”
一个混混捡起半块砖头,作势要往他按在纸壳上的手背砸去。
“还打呢,警察三分钟就到了。”我的声音在暴雨中异常冷硬:“识相点就赶紧跑吧。”
几个混混猛地回头。
我一只手撑着黑伞,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雨天里很刺眼。
“哪来的小杂种装什么逼……”拿着砖头的混混骂骂咧咧,朝我走了一步。
我没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冷冷地看着他:“路口的监控都拍下来了,我刚打完110——故意伤害加抢劫,涉案金额再小也是三年起步。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能不能在警察来之前弄死我。”
几个混混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下水道一样的地方,为了几捆废纸壳惹上官司确实不划算。
“算你小子今天走运!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领头的朝贺野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几个人迅速贴着墙根撤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
贺野趴在废纸壳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了足足半分钟,才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用手背抹了一把混着泥沙和血水的脸。
他愣愣地盯我了几秒,随后开了口,语气一贯的臭。
“滚开。”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厉害,“别站在这儿,弄脏了你的大少爷衣服。”
得了,疯狗又变成了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但我没有走,非但没走,还抬起脚,向前踏出了一步。
“吧唧。”
那双被我视为最后尊严的白球鞋,稳稳地踩进了黑泥水里,我撑着伞,蹚着那潭泥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我把他,连同他死死护着的那半车纸壳,一起罩在了伞下。
他仰头看我,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定住了。
我没有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鞋,单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无菌消毒湿巾,抽出两张,扔在了他护着的那堆纸壳上。
我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染了血的废纸,卖不出好价钱了。你不会蠢到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贺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满脸是血,泥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突然,嘴一咧,笑了。
我没再管他,转过身,每走一步,鞋里都会发出“吧唧吧唧”令人作呕的黏腻水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双鞋已经彻底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种熟悉的、仿佛要被垃圾吞没的窒息感,等着胃里开始翻腾往上涌。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除了脚底冰凉的触感,我的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
回到阁楼,换下湿透的鞋袜,把那双白球鞋放进水盆里,兑了消毒液,水一下子变浑了,白色的泥沙在盆底慢慢沉下去。
我没有立刻开始刷。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那盆浑水,听着外面的雨声,坐了很久。
后来,雨停了。
我刷了鞋,应该睡下的,但今天这种反常的行为让我躺不安心,半夜,我还是推开门,走上了天台。
我看到了贺野。
他坐在矮墙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垂下去,脚尖离地面还有几十厘米。听见我的动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去,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矮墙,膝盖上搭着手。
风把那微微发苦的烟味送过来,沉默了一会儿,贺野先开了口,颇有些没头没脑:“报警那招,哪学的?”
“突然想到的。”
他低笑了一声:“好学生的脑子就是好使。”
城中村难得有个晴夜,天上几颗星,隐隐约约的,不算太亮。
“那存折里,”他突然出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多少钱?”
“三千四百二十块。”我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平静地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攒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每一笔奖学金,每一份替人补习的零钱,还有每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饭钱。
夜风把远处麻将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扯着嗓子聊天,一只猫从某个地方跑过去,爪子踩在铁皮屋顶上哒哒响。
“你一直拼命读书,就是为了攒这些钱吧?”他说,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其实我早就注意过你,开学第一天,你用了半包湿巾才肯坐下来。”
贺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深:“你总是把自己打扮得特别干净,我当时就想,这是哪里来的大少爷,高高在上的,真让人讨厌。”
“知道你搬进来,我才知道你怎么刷鞋的。”贺野把烟在矮墙上摁灭,弹进旁边的易拉罐,“每天晚上,我看你蹲在水槽边上,刷到水变清为止……那是你的宝贝,但你今天为了帮我,把它弄脏了。”
“没关系。”我低下头,扯了一下嘴角,“其实没什么用,我是从烂泥里出来的,不管我把鞋刷得多白,只要我妈一出现,我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林霁,别抠。”
贺野把我的手攥住,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右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左手的手背。
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皮肉里,掐出了一排渗血的、深紫色的月牙印。
他手指缠着我的手指,不让我再掐。他的手掌很宽大,带着粗糙的硬茧和高于常人的体温。
我们都有些窘迫,停了半晌,才重新背靠着矮墙坐好。
“贺野……”我盯着虚空,声音还有点哑:“你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贺野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但立刻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散漫地说:“尿毒症,要长期透析。”
“那需要多少钱。”
“你管这个干嘛?”
“你告诉我。”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揶揄:“怎么,大少爷现在连自己的饭钱都被抢了,还想普度众生?”
“全是你一个人承担吗?”我执拗地追问,不理会他的打岔。
“……她还有个儿子,只是老早就去外地了。”他说,“打电话问几句,就算尽到责任了,其他的指望不上。”
“这栋楼也是我那个名义上的大伯的,不过我从小住这儿,剩下的纸壳、瓶子,能换多少是多少。”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我有台摩托车,不是现在那辆破的,是我买的二手,好牌子,可惜缺了一堆零件,只能烂在车库里,不过这些年我也在攒钱,攒一个换一个,总有攒齐的一天。”
他抬头看着天:“等我修好了车,就往北开,一直开,开出去,再也不回来。”
这个城中村最深处的巷子,楼道的灯坏了好几个月没人换,墙根长着青苔。
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把废纸壳压平,用尼龙绳扎紧,扛在肩上,去回收站。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是因为他压根不打算留在这里让人看。
“你奶奶要做透析,”我说,“你走不了。”
“暂时的。”他应得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她好一点,我就走。”
风吹过来,他把烟盒捏了捏,没再抽第二根,也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都被困在这里。
他其实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睡了,大少爷。”
我应了一声,没动。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进楼道,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阁楼。
那件器材室里的工装外套还叠在床头,我没还给他。
我扯过被子,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背上那些发烫的月牙印,那是他握过的地方。
窗外有风,我闭上眼睛。
这是几年来,我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