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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他的眼神很 ...

  •   搬进这破筒子楼那天是周五下午。
      房东老太太病着,二楼的婶子领我进楼,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拍,指了指顶楼:“就这儿了。”

      我抬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箱子爬上六层,楼梯扶手没碰,靠着中线,鞋底尽量只踩砖缝。
      阁楼十二平,墙皮有点旧,窗对着天台,窗框积了一层薄灰。

      我擦了五遍地,把每个地方全喷上酒精,手指都泡得起皮,然后把剩余的消毒液和备用湿巾塞进床头柜,洗衣物装进独立密封袋,床单套好铺平,拍到一点褶子都没有。

      毛巾变灰了,换条新的,窗台又擦三遍。
      三小时后,我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出了口气。

      很好。

      就在我终于稍稍放松,感到舒心的时刻,贺野光着膀子大喇喇地出现,一脚踩上我刚打扫完的玄关。
      那双沾着黑泥的破球鞋,直接在瓷砖上印下两个惨不忍睹的泥印。

      好几种气味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我的小阁楼,我看过去,贺野在走廊尽头堆了一摞纸壳,叠得歪歪斜斜,里面混杂着受潮发霉的纸皮、廉价烟草酒瓶,还有点汽油味。

      我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冲嗓子眼,使劲抠着门框才没当场吐出来。

      我正要发作,他却先一步把一张催收单拍在桌上。
      “白天在学校装得挺贵气啊,林大少爷。”他嘴角往上一抬,扯出一个恶劣的笑,“怎么到了晚上,连房租都要拖欠了?”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锁骨下面一道疤,已经愈合,但疤痕白得很显眼。
      我死死盯着那个脏兮兮的指纹:“按照合同里说的,房租每月初结。我没欠你的。”

      “合同?”贺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林大少爷,规矩改了。现在押一付三。”
      “合同上根本没这一条!”我咬紧后槽牙,“那老太太——”

      “我奶奶病了,现在这栋楼我说了算。”贺野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他靠过来,脸几乎怼到我眼前,“老子就是规矩。你现在给我交押金,少一个子儿,今晚就把你这床单连人卷一块儿扔出去。”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余光扫向门外。

      全校没几个人不认识贺野。

      他是有名的校霸,逃课、打架、卷子交白卷、放学以后满大街捡纸壳收垃圾——他做这些事从来不遮掩,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我今天上午倒了霉,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我旁边坐了整整一节课,那一身混着汗和机油的气味熏得我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下课铃一响我冲进洗手间干呕,把手搓到发红,才算缓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竟然还发现这个无赖是自己的房东。
      走了什么鬼运。

      “走廊是公共区域,”我直面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把东西放在那儿,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贺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纸壳,又看了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完全是不屑一顾的模样。

      “哦。”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用手抵住那扇门:“公共区域堆放易燃物属于消防隐患,如果你不处理,我有权利向物业投诉,麻烦你清理一下。”

      “纸壳是我的货,”他说,“明天去卖,今晚放这儿。”
      “那今晚这条走廊就没办法正常通行了。”

      他笑了:“你晚上还要去哪儿?”
      我沉默了一秒。

      我晚上哪儿都不去。

      “那是公共通道!”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堆在这里不仅有味道,还……”

      “大少爷。”他打断我,声音随意,带着一丝拿我当乐子看的轻快,“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外看。

      这里是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条巷子,楼道灯坏了几个月,墙根常年潮湿,已经长了青苔,隔壁传来不知道谁家炒菜的呛鼻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
      这里是连城中村边缘都算不上的地方。

      “这里根本就没有物业。”
      “嫌脏,嫌臭,”贺野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嘲弄,“就别住这儿啊。回你的大别墅去。”

      我没有回答。
      他把门关上,门框震了一下,落下簌簌的灰。

      “明天卖完就没了,”他说,“就一晚。”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把堵在喉咙口的那股气咽下去,把门关好,锁上,在水槽边把手洗了三遍,然后坐在床边。

      我的消毒液还差半瓶,明天要再买两瓶。
      公共水槽边上要贴一张分区标识。

      走廊里的味道……就一晚,明天他把废品卖了就好了。
      就一晚,忍一忍吧。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那堆散发着馊味的纸壳不仅还在,而且变本加厉,又多了一袋。
      不仅多了一袋,袋口还滚出来一个喝剩的奶茶杯,倒扣在地上。黏糊糊的黄色奶渍淌在地上,两只绿头苍蝇正在上面兴奋地搓脚。

      我:……

      那两只疯狂搓脚的苍蝇,成了压垮我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几乎是闭着气冲下楼,在日用品超市花掉了我半个星期的饭钱。

      拎着三大瓶最便宜、味道最冲的84消毒液,还有两卷黄黑相间的工业胶带,我重新爬上六楼。
      我把走廊的地板拖了五遍,撕开警示胶带,沿着走廊正中间的地砖缝,笔直地贴了一道显眼的分割线。

      胶带一直延伸到公共水槽,硬生生把水槽也劈成了两半。
      傍晚,我正蹲在水槽边刷鞋,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贺野那极具辨识度的、拖拽蛇皮袋的沙沙声。

      声音在走廊拐角戛然而止。
      背后传来贺野的一声短促的闷笑,带着点不可思议。
      “草。”

      我没回头,手里刷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听见他走近,破球鞋踩在地砖上吧嗒吧嗒响。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那道刺眼的黄黑胶带。

      “大少爷,”贺野的声音从我头顶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这是准备在走廊里拉警戒线办案呢,还是做法事啊?”

      我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黑T恤,领口扯得松松垮垮,肩膀上扛着一捆压得严严实实的旧书和硬纸板。

      他一靠近,那股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的灰尘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我的胃又开始往下坠——但偏偏视线滑过他的锁骨下面,他衣领扯开的地方露出一道疤,新的压着旧的,不知道挨过几次揍。

      我移开视线。

      “这是边界。”我指了指地上的胶带,声音绷得很紧,“从此以后,黄线以左是我的活动区域。你的纸壳、酒瓶、还有你喝剩不管的垃圾,如果再越线一厘米,我会直接把它们从六楼扔下去。”

      贺野挑了挑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生气的笑,而是那种看到什么稀罕物种觉得特别逗的笑。

      他故意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尖,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地踩在黄黑胶带的边缘。鞋底的黑泥吧唧一下,蹭在胶带上。

      他微微低头凑近我,那股热气混着机油味直冲我的鼻腔。
      “如果我越线了呢?”他吊儿郎当地问,“少爷,你那娇贵的手,提得动我这几十斤的货吗?”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水槽边缘。

      贺野眼里闪过一丝嘲弄,单手把肩上那捆废品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闷响,就砸在胶带边缘——灰尘裹着纸屑扑面而来,我来不及躲,结结实实吃了一口。

      “行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各走各的道。不过少爷,你这消毒水味儿够呛人的,我劝你晚上睡觉开点窗,别把自己毒死了。”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我靠在水槽边,看着地上那堆废品,闭了闭眼。

      贺野觉得我装逼装到了极点,而我觉得他就是个行走的污染源。

      但是,在第四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大雨,我半夜被雷声惊醒,再也睡不着。凌晨四点半,外面的天还是黑透的,我听见对门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我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借着闪电的白光,我看到贺野正蹲在走廊里。

      他正在熟练地给那些废品分类,动作飞快。纸壳被踩平,用尼龙绳捆得结结实实;易拉罐踩扁,装进一个袋子;玻璃瓶装进另一个袋子。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五点整,他把两大捆东西扛在肩上,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我愣了一会儿,站在门缝边没有动。
      走廊彻底安静,只剩下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贺野从来不留过夜的垃圾。每天凌晨四点半出门,是为了抢回收站开门的第一波,也是为了赶在职业拾荒者之前把东西变现。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才回到床边坐下。

      但那天晚上,贺野回来得很晚。

      雨下了一整天,城中村的排水系统早就瘫痪了,楼下巷子里全是泛着酸臭味的积水。雨天的潮湿把所有的气味都放大了,我一整晚都睡不着,晚上十一点半,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比平时重很多,拖沓,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我本能地走到门边,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压下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
      贺野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他浑身湿透了,黑T恤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泥水。他脚边扔着几个干瘪的蛇皮袋。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右侧脸颊肿了一大块,嘴角破了,正往外渗着血。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手肘处擦破了一大块皮,混着泥沙,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靠在墙上喘了半天粗气,就在这时,他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我门缝里的视线。
      我呼吸一滞。

      他的眼神很凶,像是一只在雨夜里受伤的野狗,看见人靠近时那种本能的防备,随时准备咬人,也随时准备跑。
      但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里的凶光钝了一下,似乎想扯扯嘴角,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狼狈地靠在脏污的墙皮上,低着头。

      我透过门缝看着他手肘上混着泥沙的血迹,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把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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