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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 “长长久久 ...

  •   文满春觉得,自己大概是醒了,又好像没有。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温柔的蓝色,在视野里轻轻晃动,荡漾着,像一块柔软的绸缎,从天的这头铺到那头。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海。

      是海。

      她躺在沙滩上,身下是细软的沙,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耳边是潮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海风很轻,带着咸咸的、湿润的气息,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一切都静。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文满春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像有一把温柔的、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来路的痕迹,只留下此刻,只留下这片海,这片天,这片宁静。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文满春回头,看见虞矜坐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海。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嗯。”文满春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这里是……哪里?”

      虞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看了很久,才轻轻说:“海边。”

      “我知道是海边。”文满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我是说……我们怎么……”

      “别想。”虞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就这样,不好吗?”

      文满春沉默了。她看着虞矜的背影,看着他在海风里微微扬起的发梢,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安静望向远方的侧影。

      是啊,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问怎么来的,为什么要问这是哪里?

      有海,有风,有阳光,有沙滩。

      有他。这就够了。

      “看。”虞矜忽然说,抬手指向天边。

      文满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边的海平面上,云层正在慢慢变色。从深灰,到灰蓝,到靛青,再到一抹淡淡的玫瑰色。那抹玫瑰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像谁用蘸了颜料的笔,在天边轻轻一抹。

      “太阳要出来了。”虞矜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文满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越来越亮的玫瑰色。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弧,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像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这个世界是否安全。

      弧慢慢变大,变成半圆,又变成几乎完整的圆。颜色也从暗红,变成鲜红,再变成金红。海面被染红了,从近处到远方,一片金红,波光粼粼。

      太阳完全跃出海面了。光芒万丈,穿透云层,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光大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文满春从来不知道,日出是这样的。不是“天亮了”那么简单,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仪式,一个庄严的、沉默的、却震撼人心的仪式。太阳一点点升起,光一点点增强,海一点点变亮,世界一点点苏醒。

      “美吗?”虞矜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文满春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美。”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

      “以后天天看。”虞矜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文满春转过头看他。他侧对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很淡,却真实,不像平时那种藏在眼睛深处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天天看?”她重复,觉得这话不真实,像梦。

      “嗯。”虞矜点头,也转过头看她,“以后我们住的地方,要有大窗户,朝东。每天早上,不用闹钟,太阳会叫我们起床。一睁眼,就看见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那……”她开口,又顿了顿,才继续说,“看完了日出,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虞矜说,手在沙滩上无意识地划着,“可以坐在阳台上看书,喝茶,看海。可以出门散步,沿着沙滩走,捡贝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发呆,看云,看鸟,看船。”

      “那我们今天……”她试探着问,“今天做什么?”

      虞矜想了想,笑了。“今天?今天什么也不做。就看海,看日出,看够了日出看日落。”

      “走吧,”他说,朝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文满春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温暖,有力。他轻轻一拉,她就站起来了。

      “去哪儿?”她问。

      “那边。”虞矜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礁石,“那边有潮汐池,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小鱼小螃蟹。”

      虞矜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小朋友,走快点。”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文满春愣了一下。“小朋友?”

      “嗯。”虞矜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弯起来,“看你小小的,走路慢吞吞的,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我……你才是小朋友。”她说,声音软软的,没什么气势。

      “我是。”虞矜大方承认,还在笑,“我是大朋友,你是小朋友。大朋友带小朋友来看海,天经地义。”

      “你……!”文满春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瞪他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虞矜笑得更开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虞矜收敛了笑意,但眼里的笑意还在,“走吧,小朋友,带你看小鱼去。”

      文满春抿了抿嘴,没再反驳,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虞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没抬头,“也这样……笑吗?”

      虞矜的笑渐渐淡了,但没完全消失,还留在嘴角,像一抹温柔的弧度。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记得了。可能有过,可能没有。不重要了。”

      “那现在呢?”文满春抬起头,看着他,“现在这样笑,开心吗?”

      虞矜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在阳光下像两汪清泉,倒映着他的影子。她的脸颊还红着,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刚才羞的。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很轻地帮她拨开。

      “开心。”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和你在一起,就开心。”

      文满春的心轻轻一跳。她迅速低下头,脸更红了,这次连耳朵尖都红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虞矜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在热烈的阳光下,在哗啦哗啦的海浪声里,安静地,沉默地,但一点都不尴尬。

      “满春”虞矜蹲在一个水洼边,指着水里。

      文满春凑过去,看见几条小鱼,很小很小,银灰色的,身上有淡蓝色的条纹。它们在水里灵巧地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

      “好小。”她轻声说,怕吓跑它们。

      “嗯。”虞矜也放轻了声音,“这种鱼长不大,就这么点。潮水来了,就把它们带走了,潮水退了,就留在这里,等下一次涨潮。”

      文满春看着那些小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它们也是被困住的,困在这个小小的水洼里,等潮水来,等潮水走,身不由己。就像她和虞矜,被困在一起,等长大,等离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它们……会想离开吗?”她问。

      虞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这个水洼虽然小,但安全,没有大鱼来吃它们。大海虽然大,但也危险。出去了,可能活,也可能死。”

      “那它们会选择留在水洼里,还是去大海?”

      “不知道。”虞矜说,伸手,很轻地拨了拨水。小鱼受惊,迅速游开,躲到岩石的阴影里。“也许没得选。潮水来了,就把它们带走了。潮水退了,就把它们留下了。它们自己决定不了。”

      文满春不说话了。她看着那些躲起来的小鱼,心里有点闷。

      虞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吧,”虞矜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去那边坐坐,等日落。”

      文满春把手递给他。他握紧,牵着她,离开了礁石区,回到柔软的沙滩上。

      他们找了一处干燥的沙地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海,一眼望不到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炽烈,海面上的碎金更加耀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海,谁也没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风一阵一阵地吹,带来海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文满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起眼睛。阳光太刺眼了,她有些困。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虽然她不记得是怎么起的。现在倦意涌上来,眼皮沉沉的。

      “困了?”虞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嗯。”文满春含糊地应了一声。

      “躺会儿。”虞矜说,拍了拍自己的腿,“借你。”

      文满春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虞矜的表情很自然,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的脸却慢慢热起来。

      “不用……”她小声说。

      “怕什么。”虞矜笑了,伸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躺会儿,小朋友。太阳还高,离日落还早。”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温柔。文满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小心地侧躺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海浪声更清晰了,哗啦——哗啦——像摇篮曲。风也温柔了,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发丝。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虞矜的呼吸在头顶,平稳,悠长。

      她很快就睡着了。

      文满春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虞矜的下巴。他微微低着头,也在闭目养神。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

      她轻轻动了一下,虞矜立刻就醒了。

      “醒了?”他低下头看她,眼睛还有些惺忪,但很快清醒了。

      “嗯。”文满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了多久?不知道。但精神好了很多,那些困倦和疲惫都散了。

      “看,”虞矜指了指天边,“太阳要落了。”

      文满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太阳已经不再刺眼了,变成了一个温柔的、橙红色的圆盘,悬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面也被染上了颜色。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风也柔和了,带着傍晚的凉意。

      “美吗?”虞矜又问,和早上一样的问题。

      文满春用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美。”她说,声音有点哑,“和早上一样美,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早上是希望。”文满春想了想,慢慢说,“太阳升起来,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什么都可能发生。晚上是……是安宁。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一天结束了,可以休息了,可以安心了。”

      虞矜转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映着最后的天光。她的神情很认真,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日出是开始,日落是结束。可结束不是坏事,结束了,才能好好休息,才能有新的开始。”

      文满春点点头,没说话。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一抹金红色的余晖,还留恋地挂在天边。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看,星星。”虞矜抬手指向天空。

      文满春抬起头。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看得清清楚楚。她认不出星座,只觉得美,美得让人屏息。星星很多,很密,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单独一颗,有的聚成一团。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带子,横跨天际,无数星星在其中闪烁,像流动的光河。

      “好多……”她仰着头,喃喃道。

      “嗯。”虞矜也仰着头,“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上面也有人,有海,有山,有树,有花。有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芜。有的上面,也许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看着我们这颗星星,在想,那上面有没有人。”

      文满春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文满春,一个福利院里不起眼的小女孩,坐在海边,看着漫天繁星。而那些星星,那些遥远的世界,也许也在看着她。在无垠的宇宙里,在这一刻,他们彼此对望。

      多奇妙。

      “虞矜,”她轻声问,“你说,那些星星上的人,也会不快乐吗?”

      虞矜沉默了很久。久到文满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银白色的尾巴,消失在深蓝的天幕里。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想,只要活着,就难免有不快乐的时候。区别只是,有的不快乐大些,有的不快乐小些。有的不快乐短些,有的不快乐长些。”

      “那我们的不快乐,是大还是小?是长还是短?”

      “不知道。”虞矜说,转过头,看着她。星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静,像蓄了两汪深潭,倒映着整个星空。“但我知道,这一刻,我是快乐的。看着海,看着星星,看着你。这一刻,没有不快乐。”

      文满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也知道,这一刻,她是快乐的。

      “……哪颗星最亮?”她忽然开口。

      “那颗最亮,是金星。”虞矜说,指着西方低空一颗特别亮的星,“又叫长庚星,傍晚出现。早上那颗最亮的,也是它,叫启明星。是同一颗星。”

      文满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确实很亮,金黄黄的,像一枚小小的金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同一颗星,早上和晚上,名字不一样。”她轻声说。

      “嗯。”虞矜说,“早上叫启明,晚上叫长庚。其实都是它,只是出现的时间不同,人给它的名字就不同。”

      文满春想了想,说:“那它自己知道吗?知道自己有两个名字?”

      虞矜笑了。“它不知道。它只是在那儿,亮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名字是人起的,和它没关系。它只管亮着,做一颗星星该做的事。”

      文满春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颗星。它静静地悬在西方的低空,金黄色的,稳稳的,不闪烁,不移动,就那么亮着,像在守望着什么。

      “虞矜。”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她犹豫了一下,“我们以后,也会像星星一样吗?早上是启明星,晚上是长庚星,其实都是我们,只是时间不同,名字不同?”

      虞矜沉默了很久。久到文满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颗星又往下沉了一点点。

      “会。”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名字。在家,我是虞矜,你是文满春。在花店,你是老板,我是客人。在别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是伴侣,是彼此的唯一。可不管名字怎么变,我们就是我们。早上一起看日出,晚上一起看日落,夜里一起看星星。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该亮着的时候,就好好亮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星光的清冷和海风的咸涩。文满春听着,眼睛慢慢模糊了。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嗯。”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就好好亮着。做我们的启明星,做我们的长庚星。做我们自己。”

      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天空完全暗下来,深蓝,近乎黑。星星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无声的盛宴。海浪声在夜色里显得更清晰了,哗啦,哗啦,像大海的心跳,沉稳,绵长。

      风大了,带着凉意。文满春缩了缩肩膀,虞矜看见了,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文满春愣了一下,身体僵了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我们……”她犹豫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虞矜沉默了一会儿。“不回去不行吗?”

      文满春愣住了。“不回去?”

      “嗯。”虞矜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汪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就留在这里。看海,看日出,看日落,捡贝壳,抓小鱼。永远不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向往。文满春的心猛地一跳。永远不回去。永远留在这里。看海,看日出,看日落,捡贝壳,抓小鱼。

      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风,只有彼此。

      多好。

      像一个梦。

      一个太美好、太不真实的梦。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抖,“不回去……我们能去哪儿?吃什么?住哪儿?冬天来了怎么办?下雨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她说出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问题都现实得残忍,像一根根针,刺破那个美好的、虚幻的泡泡。

      虞矜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海。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有我在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我照顾满春小朋友。”

      “照顾我一辈子吗?”

      两人都沉默了。只有海浪声,哗啦——哗啦——像某种永恒的叹息。

      “嗯。”虞矜应了一声,“长长久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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