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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晴 “看着花开 ...

  •   文满春觉得,自己身体里大概也住着一个季节。

      她的名字里带着“春”,可骨子里却总是提前凉透。福利院的护工们私下里议论,说文家这丫头像是“没过完的秋天”——温吞吞的,不争不抢,风一吹就瑟瑟地蜷起来。她自己也觉得是。

      当别的孩子在为抢玩具哭闹,为多吃一块饼干争执时,文满春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上。

      她在看落叶。一片,两片,旋转着,飘摇着,最后轻轻贴在地面上。那姿态,像极了某种温柔的坠落。

      “又发呆。”

      虞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文满春正数到第三十七片落叶。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褪了色的裙角。

      “想什么呢?”虞矜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望向窗外。

      他比文满春高出一个头,肩背挺直,像院里那棵怎么也压不弯的青松。护工们常说,虞矜这孩子,心思沉,想得多,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可文满春知道,他其实也会笑,只是那笑容总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比如现在,他侧脸的弧度柔和下来,眼尾微微弯着,像偷藏了月牙。

      “没想什么。”文满春轻声说,目光仍留在落叶上,“就是觉得……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好像很轻,很轻。”

      “因为风在托着它们。”虞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算要落下,也得体体面面的,不能狼狈。”

      文满春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镀了层薄薄的金。她忽然觉得,虞矜大概不会喜欢秋天。他像是那种会为每一片叶子精心安排归处的人,这片该落在树根旁,那片该飘到小溪里,每一片都得有它的去处,有它的道理。

      “虞矜,”她忽然开口,又顿了顿,才继续问,“你说,春天的时候,这些叶子还在树上,它们知道自己秋天会落下来吗?”

      虞矜沉默了几秒。这问题听起来有些傻,可他知道,文满春问的从来不是叶子。

      “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春天的时候,它们只管绿着,绿得理直气壮。这就够了。”

      文满春低下头,没说话。她的头发有些长了,柔顺地垂在肩头,发梢微微打着卷。虞矜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别想了,”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福利院后头一处荒废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早已荒芜得不成样子。篱笆东倒西歪,野草疯长到膝盖,几丛蔫了的月季耷拉着脑袋,花瓣枯黄卷曲。花园深处,还藏着一架秋千。

      秋千很旧了,绳子是粗糙的麻绳,被风雨磨得起了毛边,坐板是块厚实的木板,边角圆润,看得出曾被人仔细打磨过。文满春第一次看见它时,愣在原地,许久没动。

      “谁……”她轻声问,又顿住,改口道,“它还……能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虞矜走到秋千后,伸手握住绳索,轻轻摇了摇。秋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慢悠悠地晃起来,像位年迈的老者,在午后阳光里打着瞌睡。

      文满春走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触手温润,竟没有预想中的潮湿腐朽。她抬头看向虞矜,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先坐。”他说。

      文满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木板比她想象中结实,稳稳地托住她。虞矜在她身后,双手握住两侧的链条,问:“好了吗?”

      “嗯。”

      他轻轻一推。

      文满春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花香。秋千荡起来,不高,却稳稳当当,一下,两下,在风声里,渐渐融成某种安宁的节拍。

      “高一点吗?”虞矜在身后问。

      “不用,”文满春睁开眼,看见花园的景致在眼前起伏——荒芜的,却奇异地透着生机的景致,“这样就很好。”

      于是虞矜不再加力,只是站在她身后,在她每一次荡回来时,轻轻推一下,力道温和,恰到好处。文满春的裙摆被风扬起,又落下,像某种无声的潮汐。她松开了紧握链条的手,任由它们垂在身侧,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

      “虞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以后……想做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推着秋千的手没有停,力道依然平稳。

      “没想过。”虞矜说,语气平淡,“想这些没用。”

      “可我想过。”文满春说,目光落在远处一丛野草上,看它们在风里摇晃,“我想过很多次。”

      虞矜的动作顿了顿,“说来听听。”

      文满春却没有立刻开口。秋千又荡了两个来回,她才慢慢说:“我想……开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

      “嗯。不要太大,小小的一间就好。门口挂个风铃,有人推门进来,就会叮叮当当地响。”她的声音渐渐活泛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向往,“店里要摆满花,各种各样的。春天是郁金香和洋牡丹,夏天是向日葵和绣球,秋天就放些小雏菊和洋桔梗,温温柔柔的那种。冬天嘛,冬天要有腊梅,还要有圣诞玫瑰,红红白白的,看着就暖和。”

      虞矜听着,没说话。文满春难得说这么多话,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雀跃,让他不忍打断。

      “我要每天早早起床,去花市挑最新鲜的花。回来一支一支地修剪,插进清水里,看着它们慢慢舒展开。”

      她继续说,手指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比划着,“店里要放个老式的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放些老歌。下午太阳好的时候,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抱着本书看……或者什么也不做,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秋千荡到最高点,她看见远处天空浮着一抹很淡的霞光,玫瑰色的,薄得像纱。

      “可能会养只猫。”她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懒懒的那种,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客人来了也不动,就简单哼几声,算是打招呼了。”

      虞矜终于开口:“然后呢?”

      “然后?”文满春想了想,“然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啊。春天卖花,夏天卖花,秋天冬天也卖花。看着花开花谢,人来人往,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细细描摹过,才舍得吐出来。虞矜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一定微微弯着眼睛,嘴角抿着一点很淡的笑,像偷尝了蜜糖,又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挺好的。”他说,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哑。

      “你呢?”文满春问,秋千荡回来时,她侧过头,想看他一眼,“你还没说,你想做什么。”

      虞矜沉默着,又推了她一把。秋千荡出去,文满春的发丝扬起,拂过他的指尖,很轻,像羽毛。

      “我想,”他开口,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随风扬起的发梢上,声音变得很轻,很柔,“我想和你有一个家。”

      文满春愣住了。秋千荡到高处,风在耳边呼啸,可她分明听见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虞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近乎茫然的东西,“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不用太大,但……得有扇窗户,能看见天。有张桌子,能放碗筷。有盏灯,晚上亮着,回家时能看见。”

      “那……”她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我是说如果……你的家,会是什么样?”

      “温暖。”他缓慢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得温暖。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下雨天,能坐在屋里听雨声。出太阳,能把被子抱出去晒,晚上盖着,有太阳的味道。”

      虞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窗外种棵树,最好是桂花,秋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秋千慢慢低下来。文满春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阳台……”他继续说,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还不存在的家,“如果有阳台,能种点什么。花啊,草啊,都行。看着它们长,一天一个样。”

      文满春已然无心荡秋千。她坐在木板上,双手紧紧攥着链条。她看着虞矜,看着他被暮色柔和了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再有间书房……”虞矜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向往,“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书,各种各样的。中间摆张书桌,两人并排看书。不必多说什么,安静相伴就很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想还能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

      秋千已经几乎静止,文满春仍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晚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呢?”她轻声问。

      “嗯?然后?”虞矜看着她,很轻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就这样一天天过。晴天,雨天,春天,冬天。早晨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去。一年一年,十年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到很老很老的时候,头发白了,走路慢了,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你养的花,看我买的书。回忆年轻时的事,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一点也不新鲜的旧话。”

      “就这些。”他说,声音更轻了,“没细想过。就是想……有个地方,能回去。有个人,在里头。灯亮着,饭热着,被子晒过了。就……这样。”

      晚风轻轻掠过,文满春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鼻尖微酸,轻声笑了下,带着几分软意打趣:“还说你没认真想过,这分明想得这般周全细致……”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看着他,眼睛慢慢模糊了。

      虞矜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他的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清澈而坚定。

      “只是偶尔零散地想过,没有细细规划。”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极浅的执拗,“这些……也不过是我能想到,最安稳普通的样子。”

      文满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滚烫的,砸在手背上。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被虞矜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哭,”他说,拇指很轻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润,“都会有的。我保证。”

      “可是……”文满春哽咽着,说不下去。

      “没有可是。”虞矜打断她,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家会有的,花店会有的,猫也会有的,都会有的。一件一件,我们慢慢攒,慢慢挣。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总有一天,会有的。”

      “可是,”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万一……等不到了呢?”

      “那就等。”虞矜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一直等。等到死,等到下辈子,等到地老天荒。只要我们还记着,还想着,还念着,就总有一天能等到。”

      他说得这样认真,这样笃定,仿佛那个温暖的家、那些平凡的日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文满春看着看着,眼泪又涌出来,可这一次,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也许不是信那个家,不是信那些具体的东西,而是信眼前这个人——信他此刻眼里的光,信他掌心的温度,信他这一字一句,郑重得像个誓言。

      “嗯。”她终于点头,很轻,却很用力,“我等。”

      虞矜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可文满春看见了,也记住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方才描摹的烟火寻常,于他们而言太过缥缈虚幻。虞矜沉默片刻,轻声说起一件偶然撞见的小事。

      “上周三,我听见一对母子在说话……”

      “孩子问:‘妈妈,天上为什么有云?’母亲说:‘因为天空在画画,云是它的画。’孩子又问:‘那它今天画的是什么?’母亲说:‘今天画的是小绵羊,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蜷着睡觉的小羊?’”

      文满春的喉咙忽然发紧。一个简单的、关于云的对话,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在她听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在她的世界里,云只是云,是天空的一部分,是气象现象。没有人会把它想象成小羊,没有人会和孩子这样说话。

      福利院的教育是“实用”的——云是水汽凝结,会下雨,下雨要收衣服,如此而已。想象力是不被鼓励的,甚至是被禁止的。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然后孩子说:‘那我要那朵最大的羊!’母亲笑着说:‘好,妈妈帮你摘下来。’”虞矜转过头,看着文满春,“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有母亲,她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福利院主楼隐约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文满春握紧了秋千的铁链,锈屑沾了她一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也没有。”虞矜说,“但有时候,我会编一些。我想象我的母亲会弹钢琴,手指很长,会在下雨天给我弹舒缓的曲子。我想象她会在我的书包里偷偷塞小纸条,上面画着笑脸。我想象她做的菜可能很咸,但她会吐舌头说‘下次改进’。”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但想久了,有时候会觉得好像真的发生过。”虞矜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不健康。院长说这是‘逃避现实’,是‘病态的幻想’。但你知道吗,满春?我宁愿病着,也不要变成一个没有想象力的、空心的人。”

      文满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懂,她太懂了。在福利院,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惩罚,而是那种对你内心世界的系统性剥夺。

      你不能有太多的情绪,不能有太强的喜恶,不能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要感恩,要顺从,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不惹麻烦的、容易管理的存在。

      文满春转头看他。

      “虞矜,”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谢什么。”虞矜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温和而坚定。

      “谢谢你……”文满春顿了顿,才继续说,“谢谢你想和我有一个家。”

      虞矜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么站着,在荒芜的花园里,在破旧的秋千旁,在漫天星光下,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夜还很长。

      梦还很长。

      梦里,有桂花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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