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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你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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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温柔地重复着。
文满春神志恍惚地睁开眼,发现虞矜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屋里渐渐清晰起来,可他的轮廓反而更模糊了,像要融化在那片光里。
“虞矜……”她叫他。
虞矜没动,也没应。文满春又叫了一声,他才像忽然惊醒似的,转过头来。
“嗯?醒了?”
“嗯……”文满春揉揉眼睛。
你在看什么?”她问。
虞矜沉默了几秒,才说:“没什么。就看看天。”
文满春也看向窗外。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只有边缘透出一点金边。海是铅灰色的,浪比前两天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今天天气不好。”她说。
“嗯。”虞矜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可能下雨。”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和外面海浪的喧嚣。
“我们……”她开口,又顿了顿,“我们今天做什么?”
虞矜没立刻回答。他下了床,走到炉边,用树枝拨了拨柴火后随手扔进炉火。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烁几下,灭了。
“不知道。”他说,语气有点茫然,“你想做什么?”
文满春想了想。前两天,她有无数想做的事:捡贝壳,看海鸥,在沙滩上画画,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走到看不见小木屋的地方。可今天,她一件都想不起来。
“要不……”她试探着说,“一起出去淋雨?”
虞矜笑了。“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净想些好玩的事。还是等天晴吧。”
文满春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羞,是恼。“嗯……说了别叫我小朋友。”
“那叫你什么?”虞矜逗她,“小满?满春?文老板?”
“就叫文满春。”文满春瞪他,“连名带姓,清清楚楚。”
“不好。”虞矜摇头,语气认真,“太生分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得有个亲密的称呼。我想想……叫你满满?春春?”
文满春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都不好!难听死了!”
“那你自己说,想让我叫你什么?”虞矜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有种更深的东西,文满春看不懂。
文满春不说话了。她确实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给她起过昵称。护工们叫她“07”,或者干脆不叫,用“喂”代替。虞矜是唯一一个叫她全名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来对待的人。
“就叫文满春。”最后她说,声音小了些,“我喜欢你叫我文满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在说,这个人是我,不是别人。”
虞矜愣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里的笑意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伸手,很轻地、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好。”他说,声音很低,“那就叫文满春。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念清楚。文、满、春。记住了,这个人是你,不是别人。”
“嗯。”文满春点点头。
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要碰到海面。风大了,吹得小木屋的门窗嘎吱作响,海浪声也更响了,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雷。
“要下雨了。”虞矜说,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窗外。
“嗯。”文满春应了一声,把被子分了一半给他。虞矜接过来,裹在身上,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雨很快就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屋顶上,啪嗒,啪嗒,声音很响。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哗啦啦的,像谁在天上倒水。
小木屋里很暗。雨声很大,敲打着屋顶,墙壁,窗户,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门。文满春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忽然——
“……文满春!听见没有!”
她猛地打颤。
“怎么了?”
“虞矜……”她轻声叫他。
“嗯。”
“你听见了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听见什么?”
“有人……”文满春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雨声。”
虞矜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雨声,看着炉火,谁也没说话。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文满春盯着炉火,看火苗跳跃,看火星溅起又熄灭。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火苗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眨眨眼,想看得清楚些,可视线还是模糊的。不仅视线模糊,脑子也模糊。
她忽然想不起,今天是第几天在这儿了。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记不清了。也想不起,昨天他们做了什么。看日出了吗?好像看了。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什么颜色的?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边缘卷曲,一碰就要碎。
“虞矜。”她又叫他,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昨天……”她说,努力回忆,“昨天我们看日出了吗?”
虞矜沉默了一会儿。“看了。”
“太阳……是什么样的?”
“红的,金的,慢慢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海都染红了。”虞矜说,语气平淡,像在背课文,“天一点点亮,云一点点变色,海浪也变颜色。你看着,说美,说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
文满春听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努力想象那个画面,红的,金的,慢慢升起的太阳,染红的海,变亮的天,变色的云……可想象不出来。只有模糊的颜色,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哦。”她应了一声,不再问了,只是悄悄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虞矜。”她又叫,这次声音有点急。
虞矜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我们……”文满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很亮、很静的眼睛,今天有些暗淡,有些飘忽,像蒙了一层灰。
“没什么。”最后她说,摇摇头,“就是……就是想叫你。”
虞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我在。”他说,声音很低,“一直在。”
文满春点点头,“那个……”
“我们……”文满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什么?”他问。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文满春重复,声音有点抖,“海边,小木屋,看日出日落,捡贝壳……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们……从哪儿来的?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想过。从第一天醒来,看见海,看见虞矜,她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像接受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可今天,这些问题突然冒出来,尖锐的,无法回避的。
虞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茫然,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几乎不像少年的疲惫。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睁开眼,就在这儿了。之前的事……不记得了。之后的事……也没想过。”
“那……”她开口,声音更抖了,“那我们……”
“但我们在这儿。”虞矜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我们在这儿,有海,有小木屋,有彼此。这就够了。之前的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
“文满春,”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很认真,“听着。不管我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你在,我在,海在,天在,这就够了。记住了吗?”
文满春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的是满脸泪痕的自己。她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记住了。”她说,声音哽咽,“你在,我在,海在,天在。这就够了。”
虞矜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很疲惫,但真实。他松开她的手,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傻。”他说,语气里带着宠溺,“哭什么。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滴,啪嗒,啪嗒,像谁在抽泣。
虞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停了。”虞矜说,望着窗外。
文满春也下床,走到他身边。窗外,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出去走走?”虞矜问。
文满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空气很湿,很凉,吸进肺里,有股清冽的刺痛。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雨后的沙滩很干净,被海浪冲刷过,平平整整。文满春低头看,只看见细碎的泡沫,在脚边破碎,消失,又生成新的。
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只是走,一步一步,在湿沙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海浪在左边涌来退去,风从右边吹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海水的咸。
“虞矜。”她突然叫他。
“嗯?”
“你……”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虞矜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文满春摇摇头,“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虞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很浅,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是你想多了。”他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是我,还能变成谁?”
文满春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虞矜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
“看那边,好多贝壳。”虞矜说,拉着她往海边走。
沙滩上确实有很多贝壳。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密密麻麻地散落着各种贝壳,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捡吧。”虞矜说,松开她的手,蹲下身开始捡,“捡喜欢的,多捡点。罐子还没满呢。”
文满春也蹲下身,开始捡。贝壳很多,俯拾即是。她捡起一个,又看见另一个更好的,放下这个,去捡那个。捡了一会儿,手里的贝壳就拿不下了,她站起来,想把贝壳放进口袋,可一抬头,愣住了。
虞矜不在身边。
刚才明明还在的,就在她旁边,蹲着捡贝壳。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虞矜?”她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被浪声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哗啦,哗啦,和风声,呼呼的。
文满春的心猛地一紧。她转过身,四下张望。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远处的礁石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小木屋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
“虞矜!”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惊慌。
还是没有回应。
她开始往前走,沿着沙滩,一边走一边张望。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头发乱飞,衣袂翻飞。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可她顾不上,只是往前走,眼睛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在很远的地方,几乎到了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面朝着大海。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试图起飞却无法离地的鸟。
“虞矜!”文满春跑起来,沙子很软,跑不快,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声音因为奔跑和惊慌而断断续续。
虞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几乎透明。眼睛很空,像什么都没看,又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飘,“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文满春的心猛地一沉。“谁?谁叫你?”
虞矜摇摇头,眼神依然空洞。“不知道。很模糊,听不清。但……就是在叫我。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文满春握紧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像冰。
“虞矜。”她轻声叫他。
“嗯?”
“你也听到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那些声音。呵斥声,铃声,脚步声……听到了吗?”
虞矜的沉默长得让人心慌。文满春能感觉到,他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有些重,有些乱。
“听到了。”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我听到了。”
文满春的心猛地一沉。她睁开眼睛,抬头看他。虞矜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疲惫。阳光从礁石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你也听到了。”文满春重复,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虞矜点头,还是没看她,“从昨天开始。不,可能更早。只是……我以为我听错了,或者是风声,浪声,别的什么。我不想承认,我听到了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不该听到的……”文满春喃喃道,“那些声音……是什么?”
“不知道。”虞矜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做什么。在喊,在叫,在跑,在哭。可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很吵,很乱,让人心烦。”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大海。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神空茫,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透过海,看向别的什么。
“我以为是我太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睡好,做了噩梦,醒不过来。可你也听到了。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是我们……都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文满春想。这四天,他们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看起来轻松,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太紧,太久了。现在弦松了,累了,出现幻觉了,也是正常的。
“嗯……是幻觉。”她说,声音很急,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是风的声音,是浪的声音,你听错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没有人叫你。”
虞矜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有了点神采。他眨了眨眼,好像刚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对。”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有些疲惫,“是幻觉。我听错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站在海水里的脚,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儿。他慢慢走回沙滩,文满春跟着他,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怕一松手,他又会走回海里。
“我们回去吧。”她说,声音有些抖。
“好。”虞矜点头,没再看海,也没再看那些贝壳,只是牵起她的手。
“怎么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没怎么。”虞矜说,握紧她的手,“就想牵着。”
文满春笑了,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沙滩慢慢走,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海边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