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我有不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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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机突突地工作着，这边，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看样子是陆瑾言的同事。
陈谌之一心扑到了田间果树里去，挖掘机用铲子挑出泥里的树，他就第一时间跑过去抢救，险些被晃动的机械臂给敲了脑袋。
“危险！你别挡在那儿！”挖掘机上的小哥探出个头来对他吼。
“哎，陈老板，你小心点！”万春兰也在不远处急切地招呼他。
陈谌之这才觉得自己冲动了，他赶忙退回到马路上，眼神却略带不忍地看去他的树苗，那些被掩埋在泥里的，即使被挖出来了也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别丧气，天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陈谌之看去，说话的是陈家大孙女，她像是看出了陈老板的心情压抑，对他明媚一笑。
陈谌之点点头，也对她一笑。
殊不知，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陆瑾言尽头眼底，他看去陈谌之身旁的妹子，下意识眉头一皱，就连兜里的手也不知为何骤地握紧了。
“小陆？小陆！”万春兰喊了他几声，说：“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几声了都没听见。”
“啊。哦，怎么了？”陆瑾言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万春兰正在接电话，她嗯嗯两声，挂断后告诉陆瑾言解释：“你赶紧，开车载我去刘家湾，说是死了个人。”
“怎么死的？”陆瑾言心头一跳，脑补出一场旷世爱恨情仇。
“老死的，没儿没女的五保户，听说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的。”万春兰说。
陆瑾言哦了声，心说看来没有故事。
他点头，给万书记开了副驾驶座门，自己正要去开车，陈谌之走了过来说：“哪儿去？”
“小陈也一路，你们男的胆子大些，收尸这些没问题吧？”万春兰探出个头来，结果却看到了他打着石膏的右手，只好说：“哦忘了，你受伤了。”
陈谌之看了眼那边挖掘机，一时半会儿是不需要自己的，他好奇：“收尸啊，谁死了？我也去看看呗，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刘家湾过河拐角那家五保户。”万春兰急声，“哎呀别废话了，尸体都生蛆了，臭得很！赶快上车走了！”
陈谌之正上车，大孙女也凑了上来，她听得真真的，一脸好奇地扑了来说：“哎，我能不能去，我还没见过死人呢。”
“你是……”万春兰眯了眯眼。
“我是郭大娘的大孙女陈诗瑶。”说着，她已经拉开门坐上了后座去，跟陈谌之挤一块，还笑盈盈地说：“走吧，多个人多双手帮你们的忙。”
陆瑾言发动车辆走了，倒是万春兰恼叹了句：“哎呦你个小女娃跟来干嘛？是去收尸，又不是去凑热闹。”
车辆平稳行驶着，就在过了山头的第一个弯，远远的，他们就见着了路边的陈秀华，握着手机一脸焦急的样子。
还有一个大爷，光头带着墨镜，一直在跟陈秀华叽叽呱呱地说：“看样子是死了有好几天了，是说这几天路上哪里臭得很，去敲他们家门没人应才知道的。”
“上车。”车停稳，万春兰招呼陈秀华道：“喊你买些白布等下好包你买没有？”
“刚碰到刘二娃喊他去买了。”陈秀华说。
她摆了摆手说自己就不上车了，给陆瑾言指了个方向，掩映在一片池塘旁边，“就是那间房子，你们去就是了。”
“谁是刘二娃？”陆瑾言问。
“刘海东。”陈谌之说，“我发小，你见过的。”
车辆逐步靠近，果然，还没走进他们便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恶臭味，沉甸甸、黏糊糊的，混合着烂肉酸腐的甜腥味。
陈秀华跟了上来，也站在门口踌躇着不进去，看样子她先前自己进屋看过了，多半也是恶心得不想再进去。
才刚一下车，大孙女陈诗瑶就忍不住干呕了声，万春兰颇为恼火地剐她一眼，道：“来哇，看热闹哇。”
陆瑾言下了车，径直地往屋里走去，倒是陈谌之先一步拦住了他，问：“你怕不怕死人？”
“我不怕。”陆瑾言话虽如此，却皱了皱眉，是被那股强烈的尸臭给熏得。
陈谌之以为他在强撑，所以先一步把陆瑾言拦在身后，推门摸了进去，屋里陈设依然，简单却干净，甚至钟表也滴滴答答依然响着。
人就倒在堂屋，是个老婆婆，神情安详，身上的衣服也很整洁利落，五官已经凹陷，面色灰青，手臂上有大片暗紫色尸斑，皮肉尚且完整，只是一大股闷沉沉甜腻腐气扑面而来。
“我……”陆瑾言尾随其后，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牙冒酸水，他捂住了嘴巴强行忍下了反胃。
陈谌之倒是见怪不怪，他从桌上扯了张纸，撕碎揉搓塞进两个鼻孔里，其间陈诗瑶还小心翼翼地进来看，只待了几秒钟就捂着鼻子又冲了出去。
“死得好随便。”陆瑾言可算缓过来了，他盯着地上那位无名的老人，不喜不悲地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在老天爷眼里，人命就真的如同草芥一般吧。”
“你这人……”陈谌之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他好笑：“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情吟诗一首，服气。”
陈谌之用他唯一还健全的左手给陆瑾言点了个赞。
“来了来了。”门口突然传来刘海东的嗓音，陈谌之看过去，他骑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装着几卷亮堂堂的白布。
陆瑾言出了门，他撩开了袖子露出一双肌肉匀称的手，问：“我俩一起把人包起来，接下来呢？”
陈秀华回答说：“先把棺材搬出来吧，人屋里都有的。”
陆瑾言有些惊讶地看去陈秀华，她说：“有什么好意外的，农村里上了年纪的都要提前给自己备好棺材，老传统了。”
“小陆才来，还不了解农村习俗。”万春兰打着哈哈，招呼着刘海东，其实是对陆瑾言说：“怕不怕哦你们？”
陆瑾言摇头，跟刘海东一块先去把屋外草棚下的棺材抬了出来，他不像刘海东穿的耐脏工装，一身雪白衬衫没几下被蹭得灰头土脸。
陈谌之虽然右手断了，但还是耐不住助人为乐，跟去三轮车上把白布拖了下来，万春兰陈秀华还调侃他身残志坚，得出结论：是个好人。
陈诗瑶怪不好意思地站一边，她帮不上忙，索性就跟光头大爷闲聊。
“没儿没女的就是这么造孽。”大爷跟她不熟，问：“结婚没有，你？”
陈诗瑶摇了摇头，说：“不想结婚，我觉得一个人过挺好的。”
大爷操着方言说：“你没得属于自己的后人，以后死在屋头都没人晓得，就像这个嬢嬢，哦不对，你喊婆婆。人都烂了才被人发现，好造孽嘛。”
“我人都死了，还在乎我的尸体被人发现不发现么……”陈诗瑶呵呵两声，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这边，陈谌之把白布拖了下来，陆瑾言跟刘海东进了屋，打算把老人的尸体用布包裹起来，再放进棺材里。
一摸，手软趴趴的，这让陆瑾言当即一阵恶寒，刘海东瞥见了他像是吃了死苍蝇般的脸色，好笑道：“陆支书想必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陆瑾言面色阴沉道：“除开殡葬业，谁都不会经常干这种事吧。”
刘海东嘻嘻哈哈道：“我的意思是，你都好歹是个村官了，组织上还叫你来干这种不吉利的事。”
“关你屁事啊刘海东！”结果陆瑾言还没吭声，陈谌之就先母鸡护崽般地气上了，说：“人现在跟你干的活儿一样，那明天、后天、甚至明年跟你能一样么？”
刘海东顿感奇怪，这好端端地说句风凉话，怎么他这哥们还袒护上了？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被人搞心态的陆支书显然听出来这是他的酸话，说：“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有觉悟哈。”刘海东对陈谌之说，“其实我就是跟他开个小玩笑。”
陈谌之瞪了他一眼说：“干你的活儿。”
“嗯。”陆瑾言没再搭理他，一个用力，谁料竟然把尸体的胳膊给拽了下来，顿时，伤处流出大滩血水，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刘海东后退半步，恶心得直打退堂鼓了，倒是陈谌之耐着性子，用左手翻动着尸体，协同着陆瑾言把整具尸体都包进了白布，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人装进了棺材里。
“直接上山吗？”陈谌之问万书记。
邻居大爷叹声：“哪有那么多讲究哦，直接在后山挖个坑埋了就是了。”
陆瑾言说：“好吧。”
剩下万春兰跟陈秀华打扫屋里，陆瑾言找了根扁担还有麻绳，绑棺材上就跟刘海东一块扛了起来，在陈谌之的带领下三人一齐上了山。
“你累么？”一路上，陈谌之下意识地对陆瑾言献着殷勤道：“累的话说一声，我替你一段。”
“我不累。”陆瑾言婉拒了他的好意，说：“你还是伤患呢，怎么可能让你来干这些重活儿。”
陆瑾言走在前面，身后挑担的刘海东就把他跟陈谌之的互动尽收眼底。
只见陆瑾言出了点汗，他那个一向大条的好哥们就化身小棉袄，从兜里掏出张纸来递了过去，见人没空搭理，还主动地把纸凑到他脸上擦了擦。
刘海东被他好哥们的这个举动给雷得外焦里嫩。
“谢谢。”陆瑾言笑笑，说：“你也给刘……刘哥擦擦呗。”
“他不需要。”陈谌之头也不回。
“不是……”刘海东一头雾水，说：“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陈谌之于是转过脸来，拿出纸粗暴地抹去刘海东肉脸上的汗，满脸嫌弃道：“你这个人就招我烦。”
“滚滚滚，谁稀罕！”刘海东恼声。
到了一方土坡上，周围没有田地，都是一些生得茂盛的林子，看样子不是哪户人家的地，陈谌之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用脚探了探，说：“就这儿吧。”
“我来挖吧，你一只手也不方便。”陆瑾言自告奋勇。
刘海东倒地一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哎哟我去，可烦死了，我就是路过刘家湾送饲料，谁知道半路上被陈队长喊来帮忙收尸，要不然谁乐意干这事儿。”
刘海东：“哎，陈谌之，之前在医院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考虑清楚没有？”
陆瑾言抬眼，看去陈谌之。
“我考虑了，我想继续干。”陈谌之说得很认真，眼里甚至燃着莫名的光。
他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还不妨拼一把干自己喜欢的事。”
人一只手还瘸着，但是气势磅礴，顶天地立看起来豪情万丈。
“难道你喜欢上种地了？”刘海东惊掉大牙，同时又有点不理解的好笑。
“我有不能走的理由。”陈谌之说这话的同时看了眼陆瑾言，他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似乎是等自己说完后半句话。
陈谌之一本正经说：“是，我喜欢上种地了，你可以这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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