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无聊（二） 接着那人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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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那人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轻淡得像是一阵没重量的风，冷不防地投下一句：「以为找个哗众取宠的题材，就能突围而出。」
林一言僵在原处。起初是错愕，随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羞愤，浑身血液直往脸上涌，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脑袋还不及反应，那声音又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近乎残酷的理智：
「这种纯粹展现建筑师自我才情与价值观的东西，不过是件孤芳自赏、自说自话的摆设。」
林一言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胸腔内狼狈的剧跳。她将脊椎挺得笔直，嘴角勾起一抹客气而疏离的冷笑，直视对方：
「无聊感（Boredom）不过是一种内在信号，一如饥饿或疼痛。饥饿提醒□□需要燃料，乏味则提醒灵魂当下的环境缺乏意义。这是一种生物本能，驱使我们去寻找更丰盈的境地。」
她略微停顿，扬眉反诘：「这种寻求升华的本能，难道不是人性？能抚慰人性需求的，不正是人文建筑的本衷？」
那人不动如山，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深潭里的顽石，半分波澜不惊。
林一言跨前一步，目光落在图纸上那抹水彩构成的迷离光影，语气愈发清冽：「我设计的是一个冥想空间，是高压城市里的避难所。它不需要特定的功能，仅仅是一个让人放空、从而反思自我的容器。在这种集体迷失的年代，我们难道不需要这种自我治愈的空间吗？」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头。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教人看不清底下的神色。
「空间有诗意，造型也美。但也仅止于此。」那声音毫无温度，从寂静的潭底流出，
「……无聊。」
林一言的胸口猛地一窒，一股闷气几欲炸裂。无聊——他说的是题目，还是在评論她？
她正要发作，对方已优雅地转身，一副毫不留恋的姿态，步履缓慢地走向另一端的展板。他边走边抛下判词：
「相比这类无病呻吟，我更欣赏那些能与环境、文化脉络深层链接，与社会肌理融为一体的建筑。」
林一言僵立在原地，惊愕与难堪交织。这根本不是交流，而是高高在上的处决。
忽然，那道离去的背影停下了。「建筑的本质是什么？」对方的声音穿过凝固的空气，背着她冷冷投掷过来。
林一言再度僵住，之前的惊恼未去，想不到还没完没了地又来，竟一时语塞。
「答不出来？」那人头也不回，「要不……重读。」
无尽的挫败感沉重地涌上心头。林一言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起一阵钻心的钝痛。若是真能掐出血来也好，或许那抹刺眼的红，还能为纸上这抹惨淡的水彩添上一丝生气。
「你在这。」
一个熟悉且温和的声音响起从入口方向傳來，宛如一柄柔软的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展厅内近乎窒息的僵局。
「唔。」林一言胡乱应了一声。她的思绪仍是一团乱麻，一时未回过神来。
「他」缓缓踱步到她身侧。那双永远充满诗意、仿佛藏着星辰的眼眸，温柔地在她脸上掠过。那目光是暖的，却未曾为她停留半秒，连脚步也未曾慢下一分。刚才那句招呼，听着像是对她说，又像不是。
就在这时，原本立在展馆深处、那个冷硬如冰雕般的傲慢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从裤袋里抽出左手，修长的指尖随意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拨，任由发丝散落在那对入鬓的剑眉上。
「嘿！你来了！」他脸上的冷冽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灿烂清爽的笑容。那张清癯的脸孔因这一笑而亮了起来，眉眼间流露出对來人的亲昵与熟稔，藏都藏不住：「师兄！」
林一言心头一紧。是的，这就是等级之分。而她，显然还在那个等级之外。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他」往那人走去。
两人显然极其熟络，连寒暄虚礼都省了。那抹白西装的身影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他」也用力回拍了对方的肩膀一下，笑骂道：「你今早又迟到，我还以为你又不打算现身了。」
「嘿嘿，哪有迟！我可是卡着点到的。那时候你正忙着准备学院简介，当然看不见我。」方才那傲慢的人，此刻竟像个黏人的小狗，嬉皮笑脸地凑近身旁的人，「这不，趁着空档，过来看看刚才Duncan 提到的——你那个学生。」
「唔，看过了？」两人亲昵地交谈着，视若无睹地擦过林一元身侧。「他」接着说：「其他人和鄭大师在那边讨论填海的问题。下周学会要发布简讯，在那之前得再聚聚，正想找大家约个时间。」
「一言，」正在離去的「他」似乎突然想起一些事，回过头，看得出此刻心情极好，连平日里那股克制的儒雅都褪去了几分，「你好好休息一下。周五下午跟穎玲、雅欣一起过来我公司，我已经跟她们打过招呼了，你们自己约个时间吧。」
不待她回应，两人的谈笑声已渐行渐远，消失在出口尽头。展馆重归死寂，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那点余温，嘲弄着她的局促。
小休前轻松的心情已经一扫而空，林一言有种打败仗的感觉。实在也不想再留在这里。她快步抽身离去，钻进了为今日盛事特别设立的临时咖啡区。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位好友。已经汇报完的人聚在一起交换如释重负的眼神，尚未上场的则在互相打气中掩饰焦虑。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寒暄中，刚才那份被忽视的苦涩，终于暂时被咖啡的暖意给冲淡了。
「瞧，看！老師身边那个穿白西装的年轻男子，就是聂峰！」
林一言闻言顺着大家的眼神望去，原來……是剛才那个不可一世的人！」
「真年轻，」身边的人感叹，「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不是吗？是老师的学弟。拿的是当年老师得过的那份奖学金，远赴意大利名校深造回来的。」
「那是这份奖学金的第三个得主。第一位得主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大名鼎鼎的吴祖耀建筑师。这两代人之间，差了整整二十年的风光。」
「到底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得教人羡慕又妒忌。」
「真是教人眼红……」另一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投胎到底是门技术活，我怎么就没那样的好出身。」
「他父亲没来？今日大师们几乎都到齐了。唔……除了没见到何李事务所的何先生，还有 AMC 的马先生。」
「老先生是不回来的。人在加拿大定居，这几年甚少回港。」
「也是，有那几位世伯帮衬着，聂峰回公司上班大约也不过是点个卯，走个过场罢了。」
「唉，世上总有这等命好的人——还长得这般俊。」
「好命自然心气高。听说那人傲得很，我们这些凡人，还是谨记‘生人勿近’，免得碰一鼻子灰。」
「别光顾着看人，今日好几间外资大行的高层都在场。你看，那位是 Mr. Barreto；那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是 Scott。」
「还有 Mr. Pringle 也在！」
……
四周人声鼎沸，众人的话题渐渐从天边的云彩落回地上的饭碗，七嘴八舌地盘算着场内那几位「未来老板」的底细与喜好。
「一言，你打算投靠外资公司还是本地公司？」何颖玲啜了一口热茶，亲昵地挨到林一言身边。她也是今早汇报，手里已经攒了几张名片。
「我有两家大的和一中一小。可惜，只有一家是外资。」她一边翻看着手上的纸片，语气卻是颇满意的。
「随缘。到面谈时看谁比较谈得来，就是了。毕竟，要留一段不短的时间。」林一言淡淡一笑。
「那你有考虑过去老师那儿吗？听说这阵子要招一两个人，刚接了厦门一个大项目。之前‘花城’那个幼儿园好像也准备动工了。」何颖玲抬头看着林一言，带着几分探询，「周五过去，大概是叫我们暂时帮衬一阵子。之后呢？你会留下吗？」
「不知道，先做着看吧。」林一言垂下眼睫，沉默半晌，才续道：「外资或本地公司都好，我倒是在想，是不是该进大公司磨一磨。」
正说着，林雅欣和几位熟络的同学也挤了过来，正好接上话头：
「我也是这么想。实习时我们都待在老师的公司，小事务所的好处显而易见，但若不去大公司见见世面，总觉得没着没落的。」
林一言看向嘉宾区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神色不明。
「唔，大公司，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只是项目的规模与层次，更难的是人事。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里，每一块地砖都铺满了算计与妥协。
林一言想起父亲常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对她耳提面命：「做事前，先学做人。」
那种环境，想必少不了心高气傲的狠角色。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了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