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糾纏 The C ...
-
The China 内强劲的电子舞曲震耳欲聋，舞池气氛热烈得近乎失控。
二零零零年前后，中环兰桂坊最出名的酒吧莫过于 Club 97、Havana 和 The China Bar。愛跳舞的都多去The China Bar。
为了甩掉日间最终评审留下的沉重压力，也为了庆祝这漫长学期的终结，大家早有约定，几乎全班同学都挤进了这家深受年轻人追捧、以通宵狂欢著称的 The China Bar。
强劲的电音 rhythm 像是直接敲击在肋骨上，震得整座舞池沸腾成一潭不安分的池水。舞池里的人影重叠、扭动，在如火如荼的气氛中片刻失神。纵使当中有几张生面孔是头一回涉足此地，却也丝毫无显生涩，迅速被这股狂热的磁场所吞噬。
放眼望去，尽是些叫人惊叹的年轻脸孔。那是青春最鼎盛的时刻，男男女女都像是刚从最鲜活的梦境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朝气。
女孩子们穿得极其大胆，窄裙、露背、细肩带，布料精简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将姣好的曲线与光洁的肌肤，毫无保留地呈献给这座城市的黑夜。那种美，是时髦的，也是带着侵略性的。
在这灯光交错的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荷尔蒙混合的气味。与其说这是一场派对，倒不如说是一场关于「美」的阅兵。每个人都盛装出席，在那窄小的舞池里尽情挥霍着额度尚丰的精力。
林一言看着他们，心中微微一动。这便是青春了——那样心安理得地展示着性感与活力，仿佛世界本该如此夺目，仿佛明天永远不会老去。
「林！一！言！」
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带着一张漂亮又张扬的脸，熟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周百勤两手各抓着一杯五颜六色的 cocktails ，向林一元的方向缓慢挪动。他脸上带着灿烂笑容，被太阳亲吻过的肤色衬得他的牙齿异常光洁亮白。
这个周百勤，实在是好看得过分。林一言的妈妈常说，他简直应该去代言美白牙膏。
一米八五的身量，二话不说，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顺便在林一言的左右脸颊各贴了一下。两人拥抱在一起，旁人若不知情，总会生出些美丽的误会。这些誤会在这類社交埸所倒也常为林一元挡去不少麻烦。
那拥抱带着喜悦与如释重负的气息。他在她耳边大声喊着，盖过那震耳欲聋的 bass：
「恭喜！一言，从此脱离苦海了！真高兴！」周百勤往林一元手中塞了一杯颜色斑斓的饮品，大声叫道，「不醉无归！」
周围的同学都认得这位闺蜜，没见过的也早有耳闻，对两人亲昵的举动丝毫不觉意外。
附近的大伙儿跟着一起起哄大叫：「不醉无归！」
跳了一阵子舞，大家都已汗流浃背。两人又在吧台点了两杯饮品，找了个空气相对流通的座位坐下。
身体仍微微随着舞池的节拍摇摆。空气是浓稠的，像化不开的玫红与电光蓝在交叠。贝斯声沉重如实体，一声声撞击在胸腔，与脉搏合演一场错觉。激光在昏暗中划出规律的弧线，将众人吐出的热气搅碎，幻化成一场带色彩的雾。在那忽明忽暗的闪烁下，舞池里的人影全成了破碎的断章——他们在霓虹琥珀色的强光中凝固，随即又在下一个瞬间消散，美得不真实。
周百勤凑近她耳边，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周遭的喧嚣都安静了几分。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轻声问：「是一头扎进你老师那间公司，还是去找间大型企业闯闯？」
林一言也不知听清没有，身体继续摇动，眼睛追逐着五光十色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想留下，又想走出去。」
「算了吧，哈哈哈！你那个渣男老师！」周百勤笑声中满是不屑。
舞蹈与酒精让身体的温度持续攀升。林一言的话令到周百勤感到很不爽快，忍不住连着解开了蓝白条纹衬衫的三四个纽扣，「妈的，女人汤圆！」他壮硕的胸膛露出大片，此时因酒精与热度已变得通红。
他抬头伸直脖子，把杯中粉红混橙的鸡尾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在身旁的小茶几上，接着说：「那家伙只会用肚里的几点墨水迷惑女人，你怎也迷了这么久。」
林一言的目光仍未移动，仿佛在看着那些舞蹈的身体，又仿佛看穿了光影，去了另外一个空间。
「或者……大家都喜欢把自己当成特别的那个吧。」身体的摇摆慢慢停下，她缓缓地吐出一句，「当你站在优秀的人身边，也会觉得自己是一样的优秀。」
「哎，有人就是最懂捕捉这种心态。让你们都以为自己是「他」眼中特别的那一个，与众不同，任「他」搓捏。」顿一顿，身子重重地往沙发背上一靠，周百勤狠狠地骂道：「那个自恋狂！「他」很享受源源不断的崇拜。我真怀疑，这种人其实骨子里都是自卑的。」
「或者，问题不是在「他」，是我们都很虚荣。喜欢追求那种优越感。」林一言侧过头，望向昂头望着天花板、四肢已在沙发上伸展成「大」字型的好友，「谁都想成为与众不同的那个人。」
「我受不了「他」谈话的样子，满嘴都是玄之又玄的理论与见地，密不透风。最讨厌的是「他」看人的眼神，那样虚幻，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掠夺感，仿佛每说一句话，都要生生将人的魂灵从躯壳里勾了去才肯罢休。」他把头继续往后仰，下巴对着天花板。
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圈从他向上翘的下巴位置一个一个升起。声音不知是从喉咙中滚出来的，还是从烟圈中跑出来的。
大家都静了一会儿，周百勤再次坐直身子，抛下一句：「你这么优秀，自带光亮。是「他」叨了你的光！」
「走！」他一把拽住林一言的右臂，「再去找些喝的。」
这显然不是个能让人轻快起来的话题，他们都不想破坏了原本该狂欢的氛围。
从吧台那儿又顺手捞了几瓶冰透的啤酒，瓶身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落，像是一场无声的洗礼。周百勤拽着林一言，一头扎进了另一群朋友的喧嚣之中。酒瓶相撞的清脆声响、廉价而热烈的笑话、还有那些关于实习与琐碎生活的抱怨……挥手告别众人时，已分不清凌晨何时。
这场本意是「尽兴而归」的狂欢，最终在胃里的灼烧感与脑袋的嗡鸣中收尾。酒意排山倒海而来，分不清是谁先扶着谁，周百勤与林一言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撞进了午夜的街道。兰桂坊与圣佛兰士街其实并不算远。
他们打算趁着晚风清凉，步行回家，顺便醒醒酒。不过酒精让脚下的柏油路变得像厚软的棉花，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云端试探。林一言觉得头重脚轻，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周百勤肩上，而周百勤虽也脚步虚浮，却仍咬着牙，执拗地想要在这摇晃的世界里寻出一条回家的直线。
「我们……是不是走反了？」林一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碎在冷空气里。这夜她实在喝了过量的酒，醉得快分不清湾仔的方向。
尽管早已过凌晨，街道却丝毫不显倦意。街角各处，三五成群的人们互相拥抱、放肆大笑。这里的街道大多狭窄且坡度陡峭，对于醉酒的人来说，简直是充满恶意的迷宫。
一路上，他们被几波横冲直撞的人群撞得东歪西倒。就在周百勤一脚踩上一块被岁月磨得溜圆、泛着冷光的鹅卵石时，平衡终于崩溃。
周百勤脚下一滑，连带着死命相扶的林一言，眼看两人就要栽倒。失衡的一瞬，周百勤的大脑因惊吓而有了短暂的清醒。得益于长期健身的底子，他腰间发力一挺，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硬生生地将倾斜的重心拽了回来，整个人顺势背撞在街旁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一言哪里止得住冲力！她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纸鸢，直挺挺地飞撞进他怀里。脸颊狠狠磕在他的右胸，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混乱中，她的右手死死抓着他的右肩，而左手竟穿过了他那件早已敞开的衬衫，掌心直接抵住了周百勤左胸温热的肌肤。
周百勤近乎反射性地环住了她的后背。然而撞击力道太大，林一言平领上衣的领口被生生拽下一大截，露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雪白。更要命的是，连那根细细的内衣带也随之滑落至臂弯。
两人正因疼痛与酒意而在那儿低声嘟囔、纠缠不清。
在这凌晨时分，在这欲望横流的地段，这番光景落在旁人眼里，哪里像什么意外？在夜色与酒气的掩映下，这番连扯带撞、呼吸交缠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情到浓时、连家都等不及回的醉酒男女。
这一幕，刚好上演在随在身后二三米外的五个年轻男子面前。
他们步履间也带着尚未散去的狂欢余兴。街道太窄，避无可避。其中一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随即，另一个家伙扯开嗓门大喊道：
「嘿！开个房间吧！」
话音刚落，整群人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在那群人看来，这不过是都市丛林里再寻常不过的猎艳戏码。
口哨声与哄笑声交织。突然，其中一人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狭窄的石墙阴影下梭巡，恰好捕捉到林一言正从周百勤胸膛间抬起的那半张侧脸。那一刻，林一元因疼痛与酒意发出模糊的嘤咛——分不清是娇嗔还是无意识的嘟囔。
那人的目光顺势下移，落在林一言那只依旧停留在人家衬衫内、紧贴着赤裸胸膛的小手上。男的大片胸膛赤露，女的香肩半脱，这副活色生香的构图，任谁看了都要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那人随即移开目光，神情却在刹那间滞了一滞。
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今天早上还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谈论什么灵魂救赎，说得那样超凡脱俗，原来转过头，也抵受不住这无聊欲念。
无聊！
聂峰在心底冷哼一声，伸手扯了扯那件松垮搭在深蓝色短袖肩头的白色西装外套，步伐恢复了原有的节奏，与友人继续往夜色深处走去。
空气里残留着酒精与嘲弄的余味。林一言与周百勤依旧在那里狼狈地纠缠着，却不知这最不堪的一幕，已落入了那双最清醒也最冷漠的眼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糾纏
